第24章
許是管理常家的家業太過辛苦了,常經業不到二十歲的年紀卻已經顯出老态來。
“小申,我覺得我快要死了。”常經業又開始對申屠說起這句話來。
申屠也不搭話,因為常經業确實快要死了,只不過不是常經業以為的那種死法而已,因此他也很少說什麽寬慰的話,只說:“那便多活一天算一天吧。”
這日,常經業看完了賬本,便又叫了申屠一起出去走一走。
自常經業掌權,他便修了一座後花園,假山流水花團錦簇。
然當他準備敲申屠的門時,忽的想起昨日申屠突然頭疼,連附近醫術最高童家的郎中都查不出緣由,便想着許是這些年他随着自己也累了,便停下了手,想讓申屠多休息一會。
今已入秋,新種的各色菊花也都盛開來,秋風拂來,園子裏的菊花都搖擺起來,仿佛是在迎接常經業的到來。
“今日的景致倒是好。”他随手掐了一朵菊花,回頭想跟申屠說話,卻忽然想起自己今日并沒有叫上申屠,失落地将手中的菊花扔了,背着手在後花園裏踱步,卻偏偏沒什麽心情,連景色也懶得看了,便幹脆回過頭去找申屠。
”小弟。“耳邊忽然傳來常永安的聲音,常經業正要擡頭,卻還沒來得及看清常永安的臉,就被一下子推進了旁邊的假山流水裏。
常經業磕上了山石,只感覺自己的腦子“嗡”了一聲,然後整個人都沉進了水裏,水沖進他的口鼻,他卻從未像此刻這樣覺得輕松,仿佛這一切終于結束了,終于輕松下來了。
可卻又忽然覺得不夠圓滿,若是自己死的時候小申能陪陪自己就好了。
他正如此想着,卻忽然聽見“撲通”一聲,口鼻中的水就消失了,只是腦袋裏還在嗡鳴,只勉強聽見申屠在耳邊喊:“元清,元清!”
他是經業啊,怎麽會是元清呢。
申屠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叫錯了名字,便又改口:“經業,經業!”
果然是自己聽錯了。
常經業無力地想,他想睜開眼看看申屠,卻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但是他知道這是申屠,是自己死前唯一一個想要他陪伴,想要他在身邊的人。
如此死了也值了。
他努力地睜開眼想要看清他,卻始終是模糊的,最後他想:算了吧,反正是他就好了。
而後緩緩地閉上了眼,在他的懷裏安心地死去了。
常經業死了,申屠本沒了繼續留在常府的理由,只不過看着還站在一旁的常永安,眼中毫無感情,一句話也不說。
“你一個下人,還敢無禮?”眼見着常經業咽了氣,常永安仿佛終于将心中三年的怨怒都吐了出去,重新又耀武揚威起來。
申屠幹脆地一揚手,常永安便也同常經業一樣,整個人都撞到了山石上,然後整個人掉進了水裏。
“還有兩世,你等等我。”
申屠正要靠着自己的嗅覺去尋這一世的元清,身後便傳來一道聲音叫住了他。
“申屠。”像這般戲谑地叫人的,自己認識的人當中恐怕只有程耳了。
他回過頭看,果然是程耳與邴懷兩人。
“你們怎麽有時間找我?”申屠暫且将尋找元清的事情放下,好對付這兩人。
原先他還擔心着程耳心裏歡喜着元清,如今倒是被邴懷的一片赤誠給焐熱了,還有時間來自己面前與他展示兩人恩愛真切形影不離。
“來看你啊。”程耳一副不識好人心的表情,道。
申屠卻不以為意,幹脆進了一家茶館,與小二點了一壺水,敲了敲桌子示意他們二人進來。
程耳與邴懷便一同進了茶館,各拿了一只茶杯為自己倒茶喝。
“我有什麽好看的,我正急着要去找元清。”申屠端着茶杯淺淺地抿了一口。
邴懷被茶杯燙的指尖一縮,程耳忙握住他的指尖怨道:“不是與你說了,你體溫較凡人低些,·喝茶的時候要小心些。”
申屠揉了揉額頭,只覺得腦袋又疼了起來,伸手敲了敲桌子,提醒他們說重點。
程耳只顧着為邴懷搓手,倒是邴懷最先反應過來,朝申屠道:“你知道你此刻很危險嗎?”
“什麽?”申屠将茶杯放下來,未聽明白邴懷的意思。
“你現在已經丢了……我數數。”邴懷眯着眼睛看着他,似乎是要數明白,申屠卻搶白道:“五魄了。”
“你知道?”程耳皺着眉,望向申屠的眼神中甚是不能理解。
“我與司命說好的,自然知道了。”申屠不以為意,端着茶杯的手忽然抖了一下,那水險些灑落下來,他忙把杯子放下來,免得被對面的兩人看出不妥來。
“你若是剩下兩魄再生祭了,你知道自己如何嗎?”程耳輕呼了一聲。
“我知道。從此再無七情六欲。”申屠答道。
程耳對他這副樣子甚是不滿,又低聲道:“你真當事情就是如此簡單嗎?”
申屠聞言朝程耳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當初我從未曾偷吃什麽金丹,不過是玉帝看我在天庭裏來去自如,他覺得我不敬,心中不喜卻偏又不能擔什麽度量小的惡名,便随便給我安個名頭,給我個教訓罷了。”程耳的聲音越說越低,仿佛害怕被什麽人盯上,又給自己安個什麽名頭受罰。
“不過元清卻與作為魔族獨子的你交好,正想着如何叫你們兩個分開,偏巧我的事成了引子,害得元清用了禁術,這罪哪用得着七世輪回來償?分明就是知道你對元清情深義重,定然要與司命提些要求,便趁火打劫要你生祭了你的七魄,叫你病痛纏身,從此魔尊無後,自然掀不起什麽風浪。”邴懷畢竟是西海龍王玄孫,顧及得少些,幹脆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他。
“你還要去嗎?”程耳皺着眉問。
申屠搓着茶杯的手指一頓,沉默了半刻,卻還是道:“當然要去。”
這是我欠他的。
他的思緒又飄回這一切尚未發生之前,元清昏睡了三個月後,忽然記起了自己在小啞巴的時候,他曾問他:“你可怪我?”
元清那時便把臉埋在自己的手心,好叫他看不到自己那副受傷失落的眼神。
他還記得元清的聲音在他的耳邊說:
“如何不怪?”
“那時的我只有你。”
“可是直到我死了,我的神識出了竅,你也沒有出現。”
“你叫我如何不怪你?”
“申屠,申屠!”程耳起身搖了搖申屠,才勉強算是将他從回憶裏拉出來,”除卻這七魄,玉帝絕不會那麽輕易放過你的。“
“那便走一步看一步吧。”申屠不甚在意,将杯中的茶喝盡了,看着對面兩個人。
邴懷見勸不住,便不再提這件事,嘆了一聲:“當魔族人甚好,這茶燙的我都碰不得,他卻都喝完了。”
申屠聞言勾了勾唇,忽的感覺心中一空,他知道自己的一魄又已生祭了。
程耳見邴懷不再勸了,嘆了口氣,也不再勸他,只道:“待元清七世輪回,我定要他好好地陪着你,如此情深義重的有情郎哪裏找。”
申屠勾了勾唇,卻不說話,自顧自地又倒了一杯茶。
“你若是要找元清,這一世的他投生到了一家姓童的從醫世家,然現在還未曾出生,你自己找個理由找他去吧。”邴懷來前就去閻羅王那裏打過了招呼,輪回轉世司命只負責寫個如何死,轉世為誰家的孩子卻是要閻羅王來管。
他來勸申屠之前便想過了這一層緣由,提前打聽好了,免得申屠又要耗費精神去找轉世何人,連帶着将再下一世的轉世也看了明白。
正想着要不要将下下世的元清也告訴他在何方,便看到申屠捏了個訣從他們面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