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申屠看着那張在風中飄搖的“童氏醫館”旌旗,總覺得這姓甚是耳熟。

當年自己頭疼,常經業便是請的這一家的大夫,似是與常家有些恩怨,常經業為自己請了三四次才将人請來,當年來為自己把脈的就是童南,正是這一世的爹。

如今他妻子正值臨盆,因此童家已經關門歇業了一周,童南也全心全意地為妻子臨盆做準備,連産婆都已付了數月的工錢,叫他就住在童家等着。

申屠捏了個訣,化作一個雲游的道人,想像第一世诓騙路樂康那般诓騙童南。

事實上,這一招對付凡人甚是有效。

申屠不過是與童南說:“童家世代為醫,為子積德,今日貧道有緣願伴童家小公子左右,保他遠離邪魔。”

又使了幾個小把戲,便将童南說的信了,連孩子出世那日,都是申屠為他取得字。

童南為孩子取名童涵潤,申屠便為他取了個字叫元清。

這許多世,終于有一世自己能喊他元清。

童涵潤也甚是喜歡申屠,不會說話的時候就甚是喜歡要申屠抱,待日後會說話了,第一聲喊的卻不是爹娘,反而是一個“申”字,等得以後會走路了,便動不動就要到處去找申屠。

他卻甚是不解申屠為什麽很少笑,又覺得他不愛笑是自己的責任,便時常與他說話,逗他笑。

他這般表現,叫童南對當年将申屠請回來的決定又多了幾分慶幸。

每次童南要教他學醫,都要申屠在旁邊陪着,否則就心不在焉,轉着眼珠子要找申屠。

童涵潤要黏着他,他自然高興,便也就時時刻刻地跟着他,他學醫時自己就坐在旁邊看殷烨容的兵書,或是默寫當年抄得爛熟的書。

有時童涵潤學得累了,他便鑽進申屠的懷裏,聽父親講些過去的事情。

卻大多時候都是講爺爺的事情,如何學醫,如何的有天賦,又如何的治病救人。

卻每次都會甚是憤慨地說起當年常家之事。

“你爺爺是出了名的神醫,當年常家主事生病,還是請的他,那常家主事分明就是死了,卻偏偏說你爺爺醫術不精,還推搡他,他都七十有八的年紀了,如何能受得了,回來躺了幾日便去了。”

“偏生那常經業還敢來請我看什麽書童,被我拒了數次,他倒是日日都來我醫館找我,不過是一個區區書童,他卻幾次三番來找我,念他也是個心善的人,便随他去了,那書童的症狀卻奇怪,脈搏毫無異常,卻偏偏就是頭。”說到此處童南還甚是疑惑地皺眉,然又說到後面,甚是傷感的道,”後來常家兩兄弟落水,他大哥未死,落得個殘疾,卻偏生那個心善的小弟死了。“

說罷,還嘆了口氣,一副甚是傷感的樣子。

申屠只知道常經業甚是信任自己,卻沒想到竟為了自己去看別人的臉色。常經業如何驕傲的一個人,即使轉世早已忘了自己是何人,卻還是願意放下身段,去看別人的臉色,只為了找人醫治自己。

想及此,他不由地抱緊了懷裏的童涵潤。

每每這時,童涵潤都會奶聲奶氣地道:“申屠,你抱的我好緊啊。”

申屠便就松手,伸手摸一摸他的頭。

這故事一聽便是聽了十幾年,直到童涵潤長成一個獨當一面的大夫,童南還時不時地惋惜一番。

“你拿着方子去童氏醫館去取藥吧,今日都是義診,直接去取就好了。“童涵潤将方子遞給面前的老婆婆,那老婆婆便千恩萬謝地拿着方子顫巍巍地走了。

這位老婆婆已是今日最後一位,童涵潤便伸了個懶腰,裝作不開心的樣子朝申屠喊道:“申屠,你今日便閑坐在那裏坐了一天嗎?”

“是啊。”申屠略微地勾了勾唇,眼中卻沒什麽發自心底的喜悅,旁人見了都覺得他許是假笑,然童涵潤自小就是與他一處,自然知道他只是不會欣喜,并不是真的不想欣喜。

“為什麽我這麽多年就是逗不笑你呢?”童涵潤雙腿蹬直,雙臂交攏放在頭下,斜着頭看向申屠,申屠也看了看他,只說了句意味不明的話:“因為有比笑更重要的東西。”

“比笑還重要,難道是哭嗎?”童涵潤玩笑道。

申屠只淺淺地勾了勾唇,卻不說話,整個人都洋溢着一股子冷淡的味道。

童涵潤見申屠不說話,便無趣地撇了撇嘴,準備收拾收拾回家,剛想動手,卻又突然懶起來,朝申屠道:”申屠,你過來幫幫我。“

申屠便把兵書揣進袖子裏,起身過來幫忙。

“你不會笑也就罷了,這麽連話也說的這樣少。”童涵潤不滿地撅了噘嘴,“明明小時候你還時常叫我元清的。”

“元清。”申屠聞言立刻喊了一聲。

他現在已經無法感受到別人的情緒,只能靠着童涵潤說出的話才推測他想要自己說什麽,做什麽,然後回應他,許多時候自己都可以壓中童涵潤的心思,叫童涵潤覺得開心。

果然,聽到申屠又喊他“元清”,他立刻彎着眼睛笑起來,連手下的動作都變得快了起來。

申屠忽的又頭疼起來,這一次除卻頭疼,連他的感知都消失了,順手扶住了旁邊的椅子,好讓自己穩住身形,不至于摔倒。

童涵潤一下子慌了神,連忙去扶住申屠,不停地喊着:“申屠,申屠?”

申屠卻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感覺不到,只覺得自己的頭疼得仿佛要裂開了,疼得叫他覺得生不如死。

童涵潤慌慌張張地按住申屠的脈搏,卻偏偏他的脈息平穩,毫無異常,除卻他的額頭比自己的燙些,其他竟一點兒一場都沒有。

然他的體溫向來是比自己的略高些的,這并不是他突然頭疼的病因。

申屠也不知自己疼了多久才慢慢地緩過勁來,黑暗模糊的視線裏終于慢慢将童涵潤慌張的表情顯現出來。

他終于露出這十幾年第一個略帶溫度的笑容。

然這個笑容卻沒有持續多久,只一刻,他便又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申屠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醒過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已黑了,而童涵潤正趴在自己的床邊睡着了。

他輕悄悄地起身,想将童涵潤抱起來放到床上,好叫他睡得舒服些,卻偏生他剛動了一下,童涵潤便皺了皺眉頭醒了過來,仍是睡意朦胧的,卻第一句話便是問他:“申屠,你覺得如何了?可還有哪裏不舒服?”

“我沒事了,你上床上睡吧。”申屠輕聲地道,生怕自己的聲音大了驚醒了半睡半醒的童涵潤。

童涵潤聞言放心地笑了笑:“那就好。”

然後直接閉着眼睛把鞋一脫爬到申屠的床上去了。

申屠知道他此刻定是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麽,也不好擾了他的好夢,便往裏面退了退,好叫他睡得寬敞些。

童涵潤自己雖是個學醫的,卻甚是不懂得調理,搞得自己身體都比別人虛些,還甚是怕冷。因此小時候就十分喜歡往申屠懷裏鑽,就連如今睡着了也一樣,一直往申屠身上靠,申屠起先還避了避,後來發現他正是本着自己來的,便也就不再退了,直接湊上去将他抱進懷裏。

回想過去五世,似乎每一世的元清都甚是喜歡窩在自己懷裏睡覺,許是小啞巴時他就甚是喜歡自己的溫度,這溫度便成了習慣,以至于每一世的元清都要窩到自己的懷裏睡覺。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的人,心中的思緒又開始亂飛起來。

這是第六世了,再有一世,自己便……

他的心口突然疼起來,仿佛被一只手狠狠地捏着,叫他喘不過氣來。

他知道,這是生祭的後遺症,叫自己病痛纏身,七情六欲全失,只能靠自己的三魂吊着自己的命。

元清,待你七世輪回圓滿,看到這樣的我,還願意陪在我身邊嗎?

可是我卻沒有想過要你陪在我身邊的……若是因為我對你付出了便要你回報,那我又是如何的小人?

元清……我只要你開心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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