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童涵潤叫申屠躺下,又配了幾服藥想要喂給申屠試一試,卻又甚不放心,先自己嘗了一口,苦的他吐了吐舌頭,又細細地抿了一口,似是覺得這藥沒問題,才端給申屠喝。
“元清,我沒什麽事,不過是年紀大了,身體不好罷了。”申屠話雖如此說着,卻還是乖乖地接過童涵潤遞過來的藥碗,一口氣咕嘟咕嘟地喝完。
童涵潤見他都喝完了,便眯着眼睛笑道:“什麽年紀大,你看起來不過三十歲,定是你怕藥苦,不肯我給你熬藥。”
申屠将空碗還給童涵潤,道:“你熬得藥何時苦過,不過我的病我清楚,你治不好的。”
“你分明是瞧不起我的醫術。”童涵潤接過碗,故作不滿地看着申屠,又伸手要去探他的脈。
申屠分明不想要他為自己診脈的,然他此刻看着童涵潤的表情,分不清他此刻究竟是真的不滿還是故作不滿,便順從地伸出手,卻還是道:“你不必管我,死不了的。”
“呸呸呸。”童涵潤捂住他的嘴,替他呸了兩聲,為他專心致志地診脈,卻越是往下探,卻越是覺得不明就裏。
“怎麽一點兒異常都沒有。”童涵潤嘀咕了一聲,申屠本就是魔族人,無論是脈息還是什麽都與凡人不同,為了不被童涵潤發現,便直接施法改變了自己的脈息,将他變得與凡人無異,卻偏偏童涵潤對自己的病甚是執着,如何勸都攔不住,便也就罷了,盡力叫自己疼的時候不被他發現,好叫他以為自己的病已經好了。
“你真是緊張過頭了。”申屠扯出一個笑,希望自己能看上去親切些,“我現在已經無妨了,說不定只是有些困了,睡一覺便好了。”
“那脈息也不該如此平穩啊……”童涵潤嘀咕了一聲,半信半疑地看了看申屠,見他似乎确實已無妨了,便也就給他日日熬點調理的藥,以望他能舒服些。
“今日出去義診,你可還跟着我去?”童涵潤難得地問了問,以往義診兩人都是一起去的,這已成了默契,然他甚是擔心申屠的身體,便也就不敢再把默契放在前頭。
申屠生怕自己出去又頭疼,卻又不放心讓他一個人出去,思忖半刻卻還是選擇了童涵潤:“今日怎麽問我了,不是一直都是與你一同去的嗎?”
“不過是……”童涵潤梗了一下,本想叫他在家休息,話到嘴邊又道,“那一起去吧。”
申屠便幫忙一同收拾藥箱,然後随他一同出去。
“申屠,你當真沒事嗎?”童涵潤還是十分憂心他的身體,一路上問數十遍,每次申屠都會耐心地回答:“放心。”
就連義診時,童涵潤也甚是不專心,動不動就要看看申屠,申屠此刻已不再看殷烨容的那本兵書,只躺在椅子上,閉着眼睛睡覺,似是安詳,然他皺着眉的樣子卻還是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好受。
申屠怕童涵潤看到了擔心,忙從袖子裏掏出兵書遮到自己的臉上,生怕又被童涵潤看出了不妥來。
童涵潤看了許多次,見申屠似乎确實沒什麽不妥,便也就放下心來,安心地替面前的病人把脈。
面前這位病人是一位僧人,然病情甚是奇怪,左半身滾燙似火,右半身卻偏又似冰,病情甚是怪異。
“申屠,申屠。”童涵潤喊着,想着申屠原先是個雲游道人,也許見過這種奇症,卻見申屠躺在那一動不動,以為他睡死了,又想他身上有病,多睡一會也是好的,便就不再喊他,按着那位病人的左右手探脈。
“這位師傅的脈象甚是奇怪,若是可以,便住到我家來,我與您慢慢治。”童涵潤按着僧人的習慣,雙手合十朝僧人行禮。
那僧人卻道:“貧僧既已出家,生死有命,今日下山不過也是遵循了佛祖的意思,無論治不治得好都是貧僧的命數。”
童涵潤卻着了急,伸手拽住了那位僧人:”你們出家人有出家人的道理,然我做大夫的也有做大夫的道理,你既死我的病人,我自然是要治好你。“
那僧人卻還是婉轉地拒道:“貧僧玄溪在此謝過了。”
童涵潤見攔不住他,只好松了手,由着他去了。
只不過回去的路上,童涵潤卻還是惦記着那位僧人的病,整個人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申屠見他一路都不說話,猜他今日的心情不好,便開口問道:”元清,你怎麽了?“
“那位僧人的病甚是奇怪,治也不是治不好,不過麻煩些,然若是不治卻是必死無疑。”童涵潤道,說完還甚是憂心,卻又轉了轉眼珠子,雀躍道,“我們歇業幾天去找玄溪的藥方吧,治好了他,我們再繼續開門。”
“你知道他在哪裏嗎?”申屠問。
“平遙城就一間平遙寺,身患奇症這麽明顯的特征到寺裏問一問就知道了。”童涵潤倒是想得十分的開,牽住申屠的手歡喜地往家走。
當晚,童涵潤就當真關了醫館的門,一門心思撲倒醫書裏,找與玄溪病情有關的記載。
申屠也随着他,與他一同去找,童家卻不缺的就是醫書,世代從醫留下來的還有許多孤本,除卻那些常用的醫書童涵潤收拾了放到一邊沒有再看,将一些記載着罕見病症的書拿出來與申屠一起找。
童涵潤翻了一夜的醫書,才在一本殘破的孤本裏找到了相關的症狀,然正是因了殘缺不全,藥方裏卻少了兩位藥材,童涵潤只好自己再琢磨了缺的是哪兩位藥湊齊了藥方好給玄溪送去。
“白術……人參、桂枝麻黃……”他念叨着藥材的名字,想了半天才想着試一試鈴蘭與洋地黃配着使用。
然這兩種藥卻都帶毒性,若是貿貿然熬了送給玄溪,稍有不慎便會出事,他便将草藥混在一起,想熬上一碗自己試一試。
這服藥若是常人吃了,便會嘔吐心律不齊,但若是玄溪吃了便能将他體內的寒氣與內火混在一起,再多喝幾副藥排毒便就好了。
童涵潤得了藥方,便立刻稱了藥草要去煎藥想試一試自己的藥方可有效。
申屠望着外面的月上枝頭,卻也不會說什麽,只順着他幫他扇火爐子,看着童涵潤甚是興奮地放藥,許是見申屠精神尚好,又得了治病的良方,便也很少去他的病如何,只偶爾照應他多休息,若是困了便趕緊去睡覺。
申屠自然是不困的,由着童涵潤興沖沖地煎藥,自己坐在旁邊陪着他。
待藥熬了數個時辰,外面的天都大亮了,這藥才算是熬透了,童涵潤伸出藥匙在藥爐攪了攪,确認了鍋中的藥草都熬爛了,才将鍋裏的藥倒出來,端起碗就要試藥,申屠伸手攔了攔,然他知道這都是命數,攔不住的,果然童涵潤只笑了兩聲還是喝了下去。
未過半刻,童涵潤就感到不适來,只覺肚子裏的腸子都攪到了一起,捂着肚子跑到廁所去了。
申屠坐在外面等着,眼中存了幾絲哀傷,那已是他僅剩的感情了。
童涵潤從廁所裏出來,看着申屠那副申請,臉還白着卻硬是扯出一個笑來:”申屠,你怎麽一副我要死了的樣子。“
是啊,你确實要死了。
申屠眼中的哀傷更甚,看着童涵潤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童涵潤卻不甚在意,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汗,道:“這藥不對,再換個別的試試。”
說罷,又自顧自地翻醫術去了。
此後的幾天,他試了許多的藥材,卻無一不帶着些毒,雖說是藥三分毒,然童涵潤選的那幾味藥卻實實在在就是□□了。
待他終于試到對的藥材,自己身上也已中了許多種不同的毒,躺在床上,根本動不了。
雖童涵潤常勸慰申屠道:“我既是從醫的,身上那點毒之後再調理調理就是了,又什麽好擔心的。”但申屠心裏明白,這都是命數,自己不是不想攔,而是攔不住。
“申屠,你幫我把藥方送給玄溪好嗎,我感覺有點累,動不了。”童涵潤躺着,有氣無力地道。
申屠握着童涵潤的手,輕柔地摸了摸他的額頭,輕聲地應諾道:“好,我這就去。”
童涵潤聞言就展出一個笑顏來,從袖子裏掏出那張藥方遞到申屠的手中,申屠忙接了,正要走,又不放心地道:“你等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見童涵潤點了點頭,自己才轉身走了,自從五世之後,自己的術法便有許多都使不出來,如今連捏訣往平遙寺的路上都要停下來歇一歇才能繼續往前,以前這段距離是小菜一碟,然如今的自己。
申屠暗罵一聲自己沒用,又忙硬撐着捏了訣往平遙寺去。
他忙着回去見童涵潤,便也沒有多說什麽話,只将藥方交給門口的小僧就轉身趕着回去了。
待他回去的時候,童涵潤正硬撐着想要起身,申屠忙跑過去扶住了他,道:“你想要做什麽?”
“想看看你怎麽還沒回來。”童涵潤靠在申屠懷裏,閉着眼睛喘氣。
申屠的眼中又溢出許多的哀傷來,童涵潤伸手去探他的手,他忙伸手握住那只涼透的手,輕聲道:“我回來了。”
“你回來……“童涵潤話未說完就咽了氣,整個人都無力地靠在申屠身上。
申屠一下子哭了出來,他的心裏已經什麽都沒有了,有的只有無窮無盡地悲傷,他緊緊地抱住童涵潤的屍體,将自己的下巴放在他的頭上,心裏明明已經知道他已死了,卻還是希望自己能再将他捂熱,望着他醒過來,說完那句他未說完的話。
可是,他醒不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