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大鹹山今日迎來了一位貴客。

“原來是岳父大人。”晏黃把扇子別在腰間,拱手朝臧陽行了個禮,連帶着飄在他身後的狐鬼也裝模作樣地擡起前肢。

臧陽看着晏黃,他知曉大鹹山上出了一個新魔,還甚厲害,連狐鬼都能收了,卻沒料到就是當年那個小啞巴。

“我可不攀這個親戚。”臧陽不置可否地看了看大鹹山上的擺件,“我不過是來看看大鹹山可有留下我兒的東西。”

“怎麽了,做衣冠冢嗎?”晏黃不鹹不淡地接了一句,伸手把扇子撥出來,抓在手上把玩着扇柄上的金玉。

臧陽卻冷淡地笑了笑:“那是你。”

晏黃愣了一刻,随即意識到臧陽的弦外之音,他懷着最後一絲希望,問:“申屠……在天虞山,是嗎?”

臧陽依舊是冷淡的,卻被晏黃這般執着的樣子打得心軟:“你很聰明。”

晏黃眼中的光突然亮起來,仿佛是黑暗中蹦出的第一縷晨光,充滿着希望卻又充滿着乞憐。

“我……可以去看看他嗎?”

臧陽的腳步一頓,回過頭去看他,自己的獨子就是為了這樣一個人而丢了三魂七魄的嗎?

他本想要奪了這個人的三魂七魄,好将他和獨子葬在一起。可是這一刻他卻心軟了,許是終于有人像他一樣思念着申屠。

“罷了,你随我去吧。”

當年程耳和邴懷将申屠葬在大鹹山,是他把申屠的屍體挖出來帶到了天虞山,自己的兒子自然應當和自己一起。

天虞山一如往昔的荒涼,只有山下圍着水,卻水裏也是荒涼的,無草無魚。也難怪臧陽要把禱過山占了做自己的後花園。

申屠葬在天虞山的一處岩洞裏,岩洞裏的溫度非常低,洞裏處處懸着冰淩,再往深處走,就看到一個冰棺,冰棺中躺着的正是申屠。

晏黃伏在冰棺上,隔着冰面描繪着申屠的模樣。

他的眉耷拉着,嘴角也是,連尖牙都無精打采地躺在兩邊,若是他能睜開眼,那紅色的眸子定然是神采飛揚,可是他此刻閉着,讓晏黃看不到倒映在他眼中的自己。

“我可以打開看看他嗎?”晏黃的眼睛仍緊緊地盯着申屠,怯懦地問着臧陽。

無論如何,申屠都是因為自己當年一句話才生祭了自己的七魄。

“你開吧。”臧陽站在下面,擡頭看着他,“他應當想你了吧……”

晏黃得了應允,便伸手打開冰棺,還未來得及要低下頭去親一親申屠的額頭,他腰間的金玉突然“嗡嗡”地震動起來。

臧陽見此面色一凝,一躍而上把他的扇柄上的金玉拽了下來,那金玉一閃一閃地散着白光,他仿佛聽得懂那嗡嗡的鳴叫,許久才愣愣地道:“這是我兒的命魂……”

原來即使只剩下一枚命魂,你也要來到我的身邊。

晏黃聞言忽的一下子又感傷起來,那沉靜了許多年的思念像是決了堤的洪水,讓他覺得痛苦,卻又無法傾瀉。

可是這命魂卻不願意歸位。

只是留在那枚金玉裏,不停地閃着光,仿佛是要告訴晏黃,自己是如何地想念他。

臧陽握着那枚金玉,忽的淺淺地笑了起來:“有了這枚命魂,我便可以找到我兒其他的魂魄了。”

晏黃聞言忙回過頭去看他,問道:“如何找回?”

“自然是用尋魄針了。”臧陽想将金玉揣進懷裏,那金玉卻從他的手中飛走了,又跳回那扇柄上去了,“看來我兒甚是歡喜你。”

說罷又搖了搖頭,繼續道:“只不過這尋魄針是西王母的東西,要拿卻也費點事。”

晏黃聞言勾了勾唇,想起他那個不學無術卻獨獨甚讨西王母歡心的師兄來。

自從程耳飛升成仙,西王母就把他叫的越發的頻,聽聞前些日子西王母直接要收他做義子,程耳也樂意,不過後來被玉帝駁了,這事才作罷。

“師兄應當是有辦法的。”

此事定了,兩人便一人騎着翟如,一人踏着雲霧往招搖山去了。

約摸行了半個時辰,兩人便都到了招搖山。

招搖山一如既往,仍舊是桂樹滿坡,連原先因拔了丹木而空出來的那一塊都種滿了桂樹,只不過那屋子如今已歸了程耳與邴懷,晏黃已許多年沒有回招搖山了。

惺惺望見了晏黃,認得就是自己的“晏黃哥哥”,卻偏偏他身後飄着一只狐鬼,叫它不敢上前,只躲在樹上遠遠地喊着程耳。

聽見惺惺喊程耳,晏黃便幹脆不往裏走了,與臧陽二人站在外面等着。

果然未過半刻,程耳與邴懷二人就都跑了出來,跑得更快的自然是程耳,他直接撲倒晏黃的身上,吓得狐鬼都往旁邊躲了躲。

“晏黃,你倒是還記得回來。”程耳拍了拍晏黃的背,晏黃也不拒絕,卻也沒有回應,只輕飄飄地提醒了一句:“邴懷在你後面看着呢。”

程耳将晏黃放開,撇了撇嘴:“我的邴懷才不會那般小心眼。”

邴懷聞言低下頭笑了笑,悄悄地拽住程耳的衣角。

“我知曉你二人情深義重了。”晏黃淺淺地笑了笑,“我與岳父大人此次來是要你幫個忙。”

程耳聞言長籲了一口氣:“果真是有事幫忙才會記得有個師兄。”

晏黃知道,程耳這是怨自己當年直接将兩人趕下了大鹹山,還許多年都不回招搖山看他。

“你便當我做錯了吧。”晏黃的手中握着扇子,卻還是朝程耳拱了拱手。

程耳見他如此,忙伸手按住了,滿臉的不悅:“你在大鹹山呆的久了,連和師兄都要生分嗎?”

晏黃便收了手,程耳繼續道:“你們此番來找我是有什麽事情要幫忙?”

“想要你幫忙去和西王母借一下尋魄針。”晏黃如實答道。

邴懷在一旁聽到了,便問道:“你們要把申屠的魂魄找回來嗎?”

“正是。”臧陽點了點頭。

程耳思考了半刻,道:“但這尋魄針要有一魂做引才能指明方向,你們難道已經找到申屠的一魂了嗎?”

“正是。”程耳點了點頭。

程耳也不問是什麽魂,是怎麽找到的,只想了想便笑道:“不過是尋魄針,你們等等我,我去找西王母一趟。”

“等一等。”邴懷拽住了程耳的衣服,“但尋魄針只能找魄,找不得魂。”

臧陽聞言嘆了口氣:“找回一魄便是一魄,要找回兩魂再做打算。”

邴懷想了想,似是記得高祖父有一個聚魂燈,便道:“你們別急,高祖父有一個聚魂燈,我回去偷了給你們用便好了。”

晏黃方才因只能找魄的心因邴懷這一句話又活絡起來,鄭重地朝邴懷拱了拱手:“如此,多謝。”

如此定了,程耳與邴懷二人就一個往天上,一個往海裏游去了。

“你這兩個朋友,倒是與旁人不太相同。”臧陽望着兩人的背影,道。

“何處不同?”晏黃伸手揉了揉那塊金玉,随口答道。

臧陽嗤笑了一聲:“那些成了仙的人,說是神魔和平,天下大同,骨子裏卻仍是瞧不起魔,當我們是該死的,卻偏偏你這兩位朋友,一個是仙,一個是神,為了一個魔族的介子卻要去讨去偷。”

晏黃聽了也笑了起來,嘴角露出兩顆尖牙,手中的扇子虛虛地敲了兩下手心,随後才道:“我師兄本成不了仙。”

當年程耳所歷之劫,他作為旁人看得分明。

一個傻子,母親死了,父親也不要他,司命的命格裏卻寫他娶了一個媳婦,被毒三次而亡。

若不是邴懷為了程耳生祭了一百多年的修為,硬是從司命手底下搶了一個清明給程耳程耳只怕不會随着司命的命譜,不僅成不了仙,還要堕入輪回,連半仙都做不得。

更何況當年所謂的“偷吃仙丹”也不過是看不慣程耳随意出入天庭而設的名目。

如此淺顯的道理,程耳那樣善于人情世故的人如何會看不明白?

還有邴懷,若是邴懷當年沒有看明白司命這手底下的俗套,如何就生祭了自己的一百多年修為?

這兩人,雖然一個是仙,一個是神,卻偏偏兩個都不信天庭那一套,這許多年也遠離天庭,只留在招搖山做一對日日尋歡的仙侶。

若不是當年在申屠的空墳前想明白了前因後果,自己又如何入了魔?

這一切都是天命,只不過這命不是司命那小兒能窺探得到的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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