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因了晏黃受了傷,兩人便由翟如背着,就着附近的抵山随意地找了個岩洞休息。
生而為魔,自愈能力是有的,不過想晏黃這般好的快的,臧陽确實第一次見。
他甚至可以聽到晏黃折斷了的肋骨與脊椎都因為重生而發出“咯嗒咯嗒”的聲音,連他的心髒都從原先的虛弱變得跳動十分快速有力。
這反倒不像一個魔了,叫他想到了另一種游離三界之外的族類……
“岳父大人在想什麽?”晏黃好轉,便覺得抵山的夜晚有些冷,随手生了火,坐在火堆旁邊,見臧陽正在出神,便随口一問。
臧陽回過了神,卻沒有講方才想到的事情告訴他,只淺淺地笑了笑:“如此怕冷嗎?”
晏黃随手撥了撥火堆:“許是做仙時體寒,如今成了魔竟也甚是怕冷。”
旁邊的狐鬼醒了過來,睜開眼看到了晏黃,心裏竟流轉着自己從未有過的溫度,心中十分的歡喜,又帶着點因嫉恨而生的怒氣。
七魄竟如此神奇嗎……
狐鬼望着自己已日益熟悉的申屠的身體,覺得自己過去未嘗情感的幾千年實在是白活。
“你醒了?”晏黃轉過身看着狐鬼,“方才是我心急了,你莫要往心裏去。”
狐鬼聽到晏黃的道歉,先是一怔,旋即生出無限的欣喜來,他笑眯眯地湊到晏黃的身邊,道:“主人說什麽都對,是狐鬼做得不好。”
晏黃伸手想摸摸狐鬼的頭,卻偏偏此刻他正附着申屠的身子,摸申屠的頭又略顯怪異,然猶豫了半刻,卻還是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輕輕地搔了搔他的下巴。
狐鬼得了撫慰,便乖乖地坐在地上靜靜地看着晏黃。
“這狐鬼倒是聽話。”臧陽看着狐鬼,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
晏黃知曉臧陽是想試探狐鬼的來歷,便如實地答道:“不過是打了一架。”
自申屠死後,大鹹山就空了下來。
也曾有什麽好事的神魔要來拿下了大鹹山,卻一個不差的被晏黃發狠地趕了下去。
然這三千多年修為的狐鬼卻不肯走。
狐鬼非要說自己既然已被他敗了,自然是要追随他到死,晏黃也覺得它生了一副狐貍的樣子甚是可愛,便随手收了,全當做了個伴。
這些話此時說是輕松,狐鬼卻畢竟有着三千多年的道行,因此那一架打完,縱然是晏黃如此的自愈力,也在床上躺了數月。
“如此說來,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臧陽不鹹不淡地調侃狐鬼,惹得狐鬼懊惱地把頭埋進膝蓋,卻又偷偷地露出眼睛去看晏黃。
其實這樣也甚好,雖然自己敗了,沒能拿到大鹹山,卻能一直呆在晏黃身邊,也叫他心中竊喜,忍不住覺得幸好當年上山去挑戰晏黃。
“獨自一人在大鹹山過着,有只鬼陪着也甚好,至少喝酒時還有人聽自己說些瘋話。”晏黃展開扇子,輕巧地笑了笑,仿佛那許多年的思念不值一提。
然臧陽知道,晏黃的思念比自己只多不少。便就不再提大鹹山的事情,只輕巧地調轉話題:“狐鬼看上去甚是喜歡你。”
晏黃聞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狐鬼是鬼魅中最衷心的,只要自願做了別人的背後靈,便絕不可能做出背叛主人的事,若是說狐鬼不喜歡自己,厭惡着自己,晏黃反倒覺得奇怪。
柴火燒盡了,晏黃也覺得休息得差不多,便從懷裏掏出尋魄針,按了突出,那針就立刻飛快地旋轉起來,最後仍落在了南邊偏西的位置,只不過比方才偏得更斜些。
再等半刻,雀陰的位置就亮了起來,雀陰主哀,是申屠當時留到後面才肯生祭的一魄。
因他說了,他不想自己死的時候連哀傷都不會。
晏黃又愣了神,分外地思念起申屠來。
“這個方向,倒是與長右山接近。”臧陽湊過來看了看針盤。
“長右山啊……”晏黃重複了一遍,“聽說長右山上的長右獸肉烤起來味道很足。”
臧陽聞言勾起唇笑了起來,這一路雖說難熬,卻仍記得要放寬了心,因了申屠終有一日回來的,因此他便也附和了一句:“申屠倒是很愛食肉,不過後來我要他辟谷,便很少再吃了。”
“那等他回來,我便烤些肉給他,又不是什麽仙人,辟谷做什麽。”晏黃看着越減衰微的火苗,起身道,“若是休息夠了,便出發吧。”
臧陽看了一眼翟如,又擡手上下動了動,叫晏黃坐下:“翟如可不如你,它的傷還要些時候才能好。”
晏黃念着翟如方才确實也是歷經了危險,身上也受了些傷,當即便坐下來,叫狐鬼歇一會。
狐鬼本就是借的別人的身子,沒有七魄,方才又受了傷,因此此刻甚是疲憊,聽晏黃如此說了,便整個人都躺下來,蜷着身子,還當自己是只狐鬼。
晏黃卻睡不着——或者說,他睡覺本就沒什麽必要,不過是消磨時間的一種方式罷了,他坐到外面擡頭看了看黑暗混沌的天空,自言自語:“在人間時夜裏都會有星月,反倒是在這些神山上反而什麽都瞧不見了。”
“今日人界也沒有星月,這裏的天空自然也是人界的天空。”臧陽不知何時坐到晏黃的身邊,聽他說話,便随口接道,“這般混沌,恐怕日後會有大事要生。”
“然這大事也與我無關。”晏黃倒是不在意,撥弄着扇子,“我只要申屠便好了。”
臧陽附和了一聲,眼神卻全聚集在他手中的扇子上,伸手按住了扇子,晏黃見岳父大人似乎是對這把扇子感興趣,便松了手,臧陽輕易地就把扇子拿到手中展了開來。
那扇子沒什麽出奇,不過是些簡單的山水,不過臧陽卻認不出是哪裏的山水,峰巒層疊,竟有些未開化時的樣子,在最角落的地方有一塊墨跡,似乎曾有人在那裏寫過什麽字,此刻卻已掉了色,叫臧陽認不出來。
“這扇子的畫家倒是有意思,山水挑了最好的顏料,至今都未掉色,署名的地方倒是沒用什麽好墨,今日便全掉了。”
晏黃聽了便随口接道:“正是了,這扇子還是我在招搖山種桂樹時挖出來的,唯有扇柄上沾了些土,其餘的卻完好,我便覺得有緣,別在腰間,一別就別到今日。”
臧陽看不出什麽所以然來,便将扇子又重新合攏了還給晏黃。
晏黃摸了摸空蕩蕩的扇柄,忽的想起那枚金玉已被放置在尋魄針裏,他将尋魄針拿出來,隔着結界望着那枚金玉,竟又想起當時晏黃送自己這枚金玉時的場景來。
卻是可惜,自己第一次用那枚金玉來擋瘴氣,卻是為了要去找他的墳。
他空的、自己卻以為有他的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