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室友

尼克弗瑞翹着腿坐在他的桌子後面,瞥了眼史蒂夫,像是在刻意回避似地把視線投到玻璃窗外看着收拾靶子的巴奇:“你還留着那塊手表?比利就沒有逼他的大明星放棄那塊不值錢的老家夥。”

“這是我第一次打贏比賽後你給我的禮物,也是我的第一塊手表”,史蒂夫揚起手腕,拇指劃過被磨得透亮的表盤邊緣,沉默許久後說:“弗瑞,當初你不應該把我推薦給比利……”

弗瑞:“史蒂夫,拳擊本身不值錢,怎麽能讓比賽有價值才是拳手存在的意義。比利是個非常不錯的經紀人,他懂得怎麽包裝,怎麽最大程度地盈利,所以我從來沒後悔讓你跟他走。”

史蒂夫揉揉頭發:“他讓我成功了,但他也毀了我!弗瑞……比利收了皮爾斯的好處,讓我打假拳故意輸給‘小個子羅森’。”

弗瑞嫌少露出笑容的臉更加嚴肅,他摘掉了左眼的眼罩,灰白色的眼珠無神地看着前方:“你想知道我的眼睛是怎麽瞎的嗎?”

有人說是拳場上打瞎的,有人說是酒吧鬧事被酒鬼紮的,也有一些人堅信這和黑社會脫不了幹系。傳聞什麽樣的都有,史蒂夫從十三歲跟着弗瑞學習拳擊到他離開整整十年間,三千多天他卻從未給敢提起過對方的眼睛,因為他知道那是這個高大黑人的一處傷疤,除非他自己揭開否則沒人能知道。

“二十年前有人出錢讓我故意輸掉比賽,但是我沒有多想就拒絕了。那個時候的弗瑞可不是現在這個會關節疼的老頭子,他以為自己足夠強大,所以什麽都不害怕,直到皮爾斯決定給狂妄的人上一課”,弗瑞把眼罩放在一邊,點燃一根劣質香煙叼在嘴裏:“因為少了一只眼睛我無法準确判斷對手出拳的角度,只能從賽場上退回到這個地方。史蒂夫,我很遺憾沒有教會你要怎樣才能活得像個聰明人,而不是只會打拳的笨蛋。”

史蒂夫猛地站起來,怒視着弗瑞:“我不後悔,絕不會因為沒有打假拳而後悔。弗瑞,在這件事上我寧可永遠是個笨蛋。”

“叩叩!”巴奇敲了敲厚重的鐵門,環抱胳膊走進來:“我不管你們在吵什麽,弗瑞,我到點要下班了!”

弗瑞皺起眉頭:“負責晚訓的山姆沒有來,你就不能多待一會兒?”

“你又不給加薪”,巴奇撇撇嘴,轉頭對史蒂夫笑:“有地方住嗎,兄弟?”

被巴奇提醒才想起來原本的目的,史蒂夫窘迫地搖搖頭:“還沒有……弗瑞,你還缺一個訓練孩子們的教練嗎?”

“可以住我那裏,室友剛剛搬走,我正在找人合租”,巴奇拍拍史蒂夫的後背打斷他說話,朝弗瑞挑起眉毛:“如果沒有問題,我就把你的金發男孩兒先拐走了。老爸,不會有意見吧!”

弗瑞扶住額頭:“巴奇,如果你把每天戲弄我的十分之一熱情用在那些小混蛋的身上,就不會有人抹着眼淚來要求換教練了。”

巴奇嗤了一聲,拉住呆愣在原地的史蒂夫一邊往外走,一邊誇張地大聲反駁:“說什麽呢!我用了不到十分之一的熱情他們就已經受不來了!弗瑞,我可不想把你的孩子們都吓跑!”

巴奇住的地方離福瑞的拳擊俱樂部只有兩條街,老舊的房子彼此靠在一起,像是少了誰大家都會瞬間倒塌,西班牙語、黑人俚語混雜在渾濁的空氣中,偶爾還交叉着一些拗口的亞洲方言。

史蒂夫跟在巴奇的身後,在他開門的空檔說:“弗瑞,以前不是這樣……我把他告訴的話都刻在腦子裏,現在他卻告訴我那些堅守的底線都是錯的……”

“時間會讓人改變的,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停在原地等你轉身”,巴奇微笑着聳聳肩膀,打開門,從進門的鞋墊底摸出一把鑰匙遞給史蒂夫:“你的,丢了可要自己配新的。”

巴奇沒有和他繼續弗瑞的話題,他沒有興趣,或者根本不想聽。史蒂夫識趣地閉嘴,把老古董一樣的舊鑰匙握在掌心。

用木板隔出來的房間非常小,全部的家具只有一張單人床和一張放東西的桌子。好在史蒂夫帶來的東西也不多,放好了拳套,挂起衣服,躺在床上整個空間已經是滿當當。

巴奇輕輕地敲敲門,靠在不怎麽結實的門框上,手裏拎了兩瓶啤酒:“要喝嗎?”

史蒂夫從床上坐起來:“不用了,巴奇,我現在不想喝啤酒。”

“好吧,等你想喝的時候”,巴奇把啤酒放在史蒂夫的桌子上,看到他包裏的報紙,笑着問:“沒想到你在曼哈頓也會看《皇後區體育快報》。雖然說一家小報社,但絕對夠良心,我是他們的老客戶。”

史蒂夫站起身瞥了眼半漏出來的報紙角,幸好巴奇看見的不是有他報道的那一面,不然他可不敢保證認巴奇會不會把他當做喜歡收集自己正面新聞的自大狂。史蒂夫不是個善于撒謊的人,他結結巴巴地說:“還不錯……我看過幾期……我覺得……我覺得還不錯。”

巴奇用牙齒撬開瓶蓋,灌了自己一大口:“當然,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訂閱它很便宜。自從不能再參加中量級比賽拿獎金,靠弗瑞給的薪水只夠我自己勉強生活。”

明知道是不禮貌的,但史蒂夫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他看着巴奇的左臂問:“比賽受的傷?”

“新澤西州的混蛋打不過就玩陰的”,巴奇滿不在乎地笑笑,活動了一下肌肉萎縮的左臂:“不過萬幸打壞的不是腦袋。你知道嗎?到現在我媽媽都不知道她兒子殘了半邊胳膊,她還等我拿中量級的金腰帶呢!”

史蒂夫猶豫着想說點什麽,卻又覺得他或許根本不用別人的安慰。

巴奇看着史蒂夫一臉糾結,了然地大笑:“別,千萬別說什麽放心或者會好起來之類的話,這讓我覺得糟透了,讓我覺得自己再也好不起來……所以史蒂夫不要去給那些什麽都不懂的小蠢貨當沒意思的教練,你需要訓練,需要回到巅峰狀态。你和我不一樣,你的拳頭,你的肌肉,你什麽都沒有失去,明年或者幾個月後你就能回到拳擊賽場上。”

史蒂夫:“怎麽又忽然說到我身上了?”

巴奇拉過椅子坐到史蒂夫對面,一臉認真:“首先,我不是怕你搶了我的飯碗才建議的。其次,也是最重要的,史蒂夫你是我最崇拜的運動員……也許這麽說很自私,我不可能再參加比賽,但我希望你能回到賽場,拿回屬于你的金腰帶……每個人都需要一個英雄,一個精神寄托,不然生活就成了累贅。”

“可是我現在身無分文,巴奇,我們都要先活下去才能再談理想”,史蒂夫無奈地苦笑:“如果今天找不到工作,我連明天的晚飯都不知道去哪吃。”

巴奇咬着嘴唇不再說話,臉上的委屈像是被殘忍奪走糖果的小孩子,尴尬地氣氛讓兩個人都異常不安。史蒂夫有點後悔自己失言,才要解釋,卻看見巴奇緊握啤酒瓶從椅子上站起來。

“對不起”,史蒂夫輕聲說:“對不起,巴奇。”

史蒂夫雙肘撐住膝蓋,把臉埋在手掌中。短暫的平靜後,積攢多時的不甘、憤怒、失落、怨恨扭曲成鐵錘一下一下砸在搏動的心髒上。在賽場上的拼搏,宴會上的奉承,年少時櫥窗裏只能羨慕看着的漂亮手套,不斷湧出的過往成了一只手扼住了他的脖子,呼吸甚至更加重了痛苦本身,嗆得他紅了眼眶。

“史蒂夫,你不應該放棄。”

巴奇的聲音又出現在門口,史蒂夫雙臂顫抖努力壓制住強烈起伏的情緒。他靜靜地聽着這個他認識不到兩個小時的男人說:“我有一點存款,雖然很少,但也夠兩人花一段時間……如果你不介意,史蒂夫,我可以成為你的第一個資助人……”

“為什麽?”史蒂夫驚訝地擡頭看向巴奇,聲音盡量不帶着顫音。

“人要為理想活着”,巴奇直視着他曾經只能通過屏幕才能看到的男人,小心地坐到他身邊,把□□放在史蒂夫手裏:“如果只為了活着而活着,那活着未免太悲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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