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另一場交易
史蒂夫不是個擅于交際的人。他局促地壓了一口熱咖啡,捧着有些燙手的杯子舔舔嘴唇:“嗯,澤維爾先生大概我沒有你認為的那麽好……”
“為什麽要這麽說自己?你顯然值得這樣稱贊”,查爾斯的膝蓋上新新舊舊的雜志摞起厚厚一沓,寶石藍色的大眼睛閃着難以抑制的興奮,和巴奇一樣紅潤的嘴唇飛快地上下開合:“上帝知道能和你坐在這裏聊天我有多興奮!史蒂夫,你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拳擊手!”
史蒂夫溫和的笑笑,他想告訴對面有張孩子一般天真面孔的英國男人,他不是來這裏接受采訪,更不是和他聊天的。他沒打算讓自己再一次登上任何一張報紙,他撥通那個電話的時候心裏盤算的完全是另一回事兒。
如果查爾斯不是刻意的奉承他,當然,他也不指望到了這地步還有人願意多費唇舌來讨好一個“臭名昭著”的前拳王。也許他僅留的名氣能讓一會兒的談話更容易些,史蒂夫清清喉嚨,側頭看向門口:“嗯……蘭謝爾先生應該就快到了吧。”
“從他家到編輯部,不堵車的話應該快到了……”查爾斯的話剛剛說完,像是為了印證它的正确性,空蕩的樓梯間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史蒂夫從位置上站起來看向門口,對進來的男人點點頭:“蘭謝爾先生。”
埃裏克解開圍巾挂在進門的衣帽架上,沒有脫掉大衣徑直走向史蒂夫伸出右手:“非常高興見到你,羅傑斯先生。”
“我……”史蒂夫握緊埃裏克的手,猶豫着怎麽開口,目光慌亂地盯着咖啡杯上的熱氣越來越稀薄。
埃裏克立在原地疑惑地向查爾斯挑起眉毛,對方搖搖頭,然後一臉興奮地盯着史蒂夫,手裏抱着有些年頭的雜志和海報,活脫脫一個随時準備撲上去要簽名的小迷弟。
不能指望查爾斯了。埃裏克用力回握住史蒂夫的手,微蹙起眉頭:“是有什麽困難嗎?”
感受到施加在手上的力量,史蒂夫猛地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多不禮貌,他帶着歉意的笑笑,坐回到沙發上:“蘭謝爾先生還記得索爾嗎?索爾奧丁,就是一周前那場比賽……”
“我記得他”,埃裏克自然地坐到查爾斯身邊,從上衣兜裏取出一個小小的便簽本:“紐約星火俱樂部的重量級拳擊手,擅長刺拳和左直拳,體能不錯,但是技術……”埃裏克笑着聳了聳肩膀:“我覺得索爾的技術要趕上他的野心有點吃力。”
史蒂夫搓搓手,深吸口氣:“他的技術其實沒有看起來那麽糟糕……”
“我知道他以前是練業餘拳擊的,但要參加職業比賽還是有些距離”,埃裏克接話。
史蒂夫從褲袋裏摸出手機,點開一段視屏遞給埃裏克:“索爾本身很有潛質,他欠缺的只是一點技巧和心理上的調整。”
埃裏克掃了眼史蒂夫遞到眼前的視屏,向後仰靠在沙發上:“我知道你們是朋友。”
史蒂夫表情嚴肅:“不是出自朋友的角度!蘭謝爾先生,你不了解索爾。他如果拿出在訓練場的表現,絕不會被打進醫院。”
“也許”,埃裏克勾起嘴角環抱胳膊,瞥了眼陰晴不定的查爾斯:“所以……史蒂夫,你想我做些什麽?開個專題報道索爾?”
史蒂夫反被哽住,他端起不再冒熱氣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好像嘴裏的苦澀能蓋過從心底湧出來的不安與局促:“星火俱樂部和索爾解約了……就他目前的經濟狀況,如果要參加今年新賽季比賽,他需要一個贊助人。我想你……或許你能夠幫助索爾,我可以給他當教練。蘭謝爾先生,我保證索爾在下個賽季能有好成績!”
埃裏克聽到史蒂夫的提議先是一愣,然後臉上的笑意逐漸垮下來:“我的确是商人,但……史蒂夫,你明白嗎?我們是雜志社,資助拳擊手這種事超出了我們的業務範圍。更何況索爾是個未知數,史蒂夫,我的雜志社本身運營也不算成功,如果再賠進去一筆錢,不用到今年年底,我們可能連7月份的印刷油墨都沒錢支付。”
對于《皇後區體育快報》的運營情況他不知道,但從巴奇的只言片語中也不難猜出來。埃裏克沒有說謊,他不能強硬地要求別人拿自己的全部家當去賭博。史蒂夫沉默半晌站起來,向埃裏克和查爾斯無奈地笑着說:“謝謝你的咖啡,澤維爾先生。我還要去俱樂部,再見了,蘭謝爾先生。”
“我想我們能幫索爾做個報道”,查爾斯側頭看着埃裏克,柔軟的蘇格蘭腔帶了一絲懇求。
埃裏克壓住查爾斯的肩膀站起來,直視着史蒂夫:“報社的錢肯定不能挪用,但我還有點存款。史蒂夫,如果參賽的拳手除了索爾還加上你,我願意賭一把。”
史蒂夫沒有想到埃裏克的附加條件,金色的眉毛攪在一起:“這是什麽意思?”
“我是你和索爾的贊助商”,埃裏克不自覺地翹起嘴角:“換句話說,如果新賽季索爾帶給我的利潤不足以支付我對他的贊助,那麽在下一個賽季你要參加比賽成為我的選手。”
史蒂夫根本不确定自己會不會參加下個賽季的比賽,他帶好自己的棒球帽,沒有接受,卻也沒有直接拒絕:“讓我想想,蘭謝爾先生。”
埃裏克目光追着史蒂夫的背影消失在樓道盡頭。臉上的喜悅沒必要壓抑下來,他拉住查爾斯的胳膊,像是中了□□彩的頭獎:“史蒂夫會回來的!查爾斯,我從沒想過有價值的那位卻是贈品!這大概是我最幸運地一筆交易。”
弗瑞瞪着遲到的非全職教練羅傑斯先生,透過玻璃看着巴奇訓練場上拉扯開兩個打架的小崽子,憤憤地說:“索爾把比賽打成那樣,你要我把養老金拿出來贊助他參加下個賽季的職業賽?我瞎了一只眼睛,我能看得清他的水平。就算有一天我全瞎了,老弗瑞的耳朵也不是擺設,”
“沒有讓你全負擔”,史蒂夫舔舔嘴唇,少了在報社的緊張,他雙手撐住桌子,氣惱地說:“我是說最初的那筆錢你來出,如果索爾贏了,你是他的老板,如果索爾輸了,我會慢慢攢錢還給你。弗瑞,這筆買賣一點也不吃虧!”
“如果我想賺錢,當初就不會把你推給比利”,老弗瑞冷哼一聲,點了根劣質香煙吊在嘴裏:“我是個沒有熱血,喪失鬥志的老頭子,我只想守着這個俱樂部直到去見上帝的一天。”
史蒂夫被兜頭一盆冷水澆得雙臂失去力量,垂下頭,無力再坐回那張冰冷等塑料凳子上:“索爾他有能夠更進一步的實力,只是錯的動機,錯的情緒把他禁锢在一個狹窄的空間根本無法活動,更無法反擊。他沒有學會怎麽享受拳擊,賽場上他把它當成一種負擔。”
“不是每個人參與拳擊都是因為喜愛”,弗瑞吐出煙圈,踩着發黑的拖鞋從那張看不見本色的大木桌後面繞到史蒂夫身邊,隔着窗戶指指外面的人:“我們中的大多數……可是說絕大多數,包括你史蒂夫,都是因為生活所迫在拿起拳套的,你要他們去享受拳擊,享受挨打,這太難做到了。”
史蒂夫一整個上午幾乎沒舒展過的眉毛皺得更緊:“就算最開始是被迫的,我們在這個過程中也能夠感受到它的快樂,拳擊本身不應該成為一種磨難。”
“那你呢?你還享受拳擊比賽嗎?在被它捧上頂點都狠狠抛下後,你還能享受拳擊的快樂嗎?”弗瑞反問。
史蒂夫:“我一直都非常喜歡拳擊,所以……”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回到賽場上?史蒂夫,你在懼怕或者說躲避什麽?”弗瑞用那只完好的黑色眼睛看着史蒂夫,犀利尖銳的目光紮得他無處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