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姊妹

八月十日清早,冬淩換上白玉蘭撒花細錦衣,外面罩上青緞掐花對襟外裳,整理好發髻。安嬷嬷的聲音便在暖玉閣外響起:“冬淩,冬淩。”

拿起桌子上的随身包裹,冬淩迎出門去。只見安嬷嬷穿着琵琶襟上衣,新做的晚煙霞紫绫子如意雲衣裙,頭上插着珠花,一臉喜氣的進門,咋呼道:“冬淩兒,收拾好東西沒有。我叫得大車已經在外面等着了。你快點!”

安嬷嬷為人勢力,每次送新人給各房主子總是一臉的巴結奉承,來接出府的奴婢都是冷眼相待。當日要送秋岚出府時,還記得好一通大鬧暖玉閣。今天她一味的親切态度倒讓冬淩心生疑惑。

見冬淩面色遲疑,安嬷嬷上前一把拉住她,擠眉弄眼的沖她笑着說:“發什麽呆呢?一切都安頓好了。你此次出府是享福去了。快走!”說着便拉着冬淩往東角門去。

冬淩加緊步伐,随着安嬷嬷穿過環碧山房花園、回廊、庭院到了安南将軍府東角門。果然一輛大車和駕車的車夫已經在門口等着了。邁出黑漆漆的東角門,冬淩忍不住回頭去看身後粉白的高牆,最後目光落在門把上脫了色的椒圖。一切的一切一如三年前她進府時,只是如今物似人非。她正細細的看着眼前周遭。

安嬷嬷谄媚的幹笑兩聲:“看什麽吶,冬淩兒?你三年前就是老奴從這裏接進來的。如今還是老奴送你出府。這可真是緣分。你今兒這際遇多少人伸着脖子都盼不來,你還慢慢吞吞的舍不得。将來出府過上富貴日子了,可別忘了老奴。”

過上富貴日子?嫁到李乾玉家能有什麽富貴日子?安嬷嬷一定是弄錯了。冬淩口中應承:“冬淩謝謝安嬷嬷這三年來的照顧。”說着從包裹中掏出幾錠碎銀子,塞到安嬷嬷手中。

安嬷嬷一看銀子更是喜笑顏開,趕緊揣到懷中,道:“唉喲,我就說,還是冬淩兒懂事。知冷知熱的,最是體量我這老嬷嬷的辛苦。快上車吧。還要先去費家呢。”

坐上大車,不一會兒,大車停在了費府後門。安嬷嬷先下了車,上前拍門,冬淩緊随其後。費府的門童前來應門,道:“是誰?什麽事情?”

安嬷嬷見應門的門童年紀小,冷哼一聲,斜睨門童道:“我是安南将軍府上的安嬷嬷,送我們家姑娘見你們老爺的二太太的。快些進去通禀。”

門童顯然沒有提前得到指示,不知道安嬷嬷說的是真是假,看她的态度嚣張,又不敢得罪,神色上有些不知所措。

安嬷嬷見門童猶豫更不客氣,指着門童的鼻子教訓:“怎麽?難道你們費府的管家沒有和你交代嗎?還在這愣着幹什麽,傻乎乎的。還不快進去找個管事的人來帶我們進去?”

得了指點,門童的臉這才迅速消失在門後。不一會,一個看上去年紀大些,身着華服的下人開門,見到是安嬷嬷連忙彎腰打哈笑道:“唉喲,是安嬷嬷您親自來了?快快進來。”

安嬷嬷一臉得意,瞪了剛才的門童一眼,撫了撫耳鬓一絲不亂梳起的頭發道:“還是費府的老人有眼力見。還認得我這老嬷嬷。”

應門的人賠笑:“哪裏的話,剛才的小童是趕入府的新人,不懂規矩,讓您見笑了。安嬷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責怪。”

安嬷嬷鼻子中發出一聲滿意的哼聲音,嘴角揚了揚,回身指着冬淩道:“這是你們老爺二太太的妹妹。想必你們老爺前日交代過的,不用我多說了吧?快些帶進去吧。完事了趕緊給我帶出來。”

應門的人連聲道:“當然,當然。”連忙交代門童帶冬淩入內,又招呼安嬷嬷說:“安嬷嬷也快些進來喝杯熱茶吧。福建近日剛剛進的大紅袍,上面分下來一些,舍不得喝,等着孝敬您老。”說着拉着安嬷嬷往相反方向去了。

冬淩随着門童沿着游廊穿過二門、儀門和垂花門,又過了兩個花園,最後來到費府內一處僻靜的院落。門童上前拍了拍門,一個紅襖綠裙十七八歲的婢女應門。門童道:“紫蘭,冬淩姑娘來見二夫人。”

紫蘭一聽,上下将冬淩打量了一番,才打開門,笑着招呼道:“冬淩姑娘快進來吧,二夫人一早上便在等着了。”

冬淩邁步進了院子。院子不大,只簡單種了些金桂,其餘花草皆無章法,似乎主人根本無心打理。整個院子顯得空曠而荒涼。反倒是窗前的幾株虞美人長得枝繁葉茂,讓冬淩頓時想起那日冬茗和章左楊在月光對望時,花園中盛開的那幾株虞美人。

紫蘭引着冬淩進入二門,眼前是一溜三間正房。推門入內,轉到東邊的一間內室。一個孱弱的側影引入冬淩的眼簾。這個側影面對窗戶倚靠在軟榻中,側影的主人渾身月白色如意雲紋羅衫,目光如在夢游一般,癡癡的落在窗外的虞美人花上。一只手扶在椅背上,另一只手緊緊攥着一只玉簫。

“姐姐!”冬淩沖上前去,握住冬茗伏在軟榻上冰涼的手。這雙手已經瘦得握在手中只有一把骨頭了。

聽到呼喚,冬茗的眼神才緩緩從虞美人花上移開,轉向蹲在自己身側的冬淩。看清楚冬茗的樣子,冬淩吓得不禁深吸一口氣。她的臉瘦的五官凹陷,臉色蠟黃,大而無神的眼睛深陷于顱骨之下。

“姐姐,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冬茗。和一年前那個月下風姿綽約的少女全然不同。

冬茗見到妹妹并無半點喜悅,反而冷冷一笑,一臉苦相。嘴角露出因過于消瘦産生的法令紋。冬茗有氣無力的說:“淩兒,你來了?我以為再也看不到你了。”

冬淩抓緊姐姐的骨瘦如柴的手,眼睛緊盯她的雙眼詢問她:“姐姐,你這是怎麽了?怎麽會弄成這樣?”

冬茗眨了眨眼睛,避開她的目光道:“姐姐沒有關系,這樣的日子,活着有時候還不如死了痛快。”

冬淩感覺到自己臉頰因激動熱了起來。她聲音苦澀的央求:“姐姐,你不要這麽說。淩兒只剩下你了。你若是有什麽事情,我該怎麽辦?”

“淩兒,你還小,有些事情不懂!”冬茗扭過頭,半眯着眼睛看着妹妹。此時冬淩才感覺到她身上的微弱的活氣。

憤怒和悲傷瞬間占滿了她的胸膛,冬淩緊握冬茗的手,企圖喚醒行将就木的冬茗。她高聲道:“姐姐,他走之前還讓我帶句話給你。他說:同心而離居,憂傷而終老。他就怕你會這樣,還叫你千萬要保重。你這麽作踐自己,豈不是辜負了他?”

聽到這話,冬茗的眼睛亮了起來,眼光重新落回窗前的虞美人花上,口中喃喃重複:“同心而離居,憂傷而終老。”

“姐姐,就算是為了他,你也不能這樣糟蹋自己的身體。你這麽下去,到底對得起誰?”冬淩的語氣幾乎出離憤怒。

冬茗已經完全沉浸在這兩句話的咒語中,對冬淩的懇切沒有了反應。

紫玉嘆氣,上前扶起冬淩道:“二夫人自從到了費府就是這樣的了,勸也不聽。老爺最開始喜歡她,可她總是冷冰冰的,根本不說話。一天到晚不離手的只有那只簫。時間長了,老爺也不來了。我們下人怎麽勸也不聽。這段時間,更是瘦得吓人。”

冬淩起身,站在冬茗的面前,擋住她的視線道:“姐姐,就算你不關心自己,也不關心我了麽?”

冬茗的視線被擋住,這才望向眼前的妹妹,恍惚問道:“淩兒,你…你可還好?”

“我…我…被大夫人指給李乾玉了。今日就是我出府之日。”冬淩一字一句的說。

“哎!”長長一聲嘆息,冬茗似乎是聽到一個不相關的人的事情一般說道:“那也很好,乾玉為人忠厚老實,不會虧待你。你的下半生也算有個依靠。姐姐我也算放心了。”

“姐姐!”冬淩憤怒于她的麻木。自己如一件物品一般被随便送給他人,作為自己的親姐姐,冬茗居然無動于衷?

“淩兒!辛苦也是一輩子,平淡也是一輩子。有時候,沒有感情的平平淡淡過一輩子并不是壞事。爹爹回了徽州,你嫁了人。我們三人從此誰也顧不上誰。就此撒開手,各過各的。你也不要擔心我,我死了還幹淨些。”冬茗察覺到她的憤怒,抽回被握住的手,逃避冬淩的眼睛說道。

冬淩絕望了,姐姐的精神世界裏只有章左揚。她不關心冬淩,也不關心自己,不關心生,也不關心死。章左揚才是她生命活力的唯一咒語,其他人多說些什麽也是無益。

日頭移到了正中,陽光灑在冬茗美麗的輪廓上,卻散發出一股沉沉的暮氣。門房已經來人催過兩次。眼看着不能再耽擱下去,冬淩才依依不舍的向姐姐告別。走時,冬茗仍舊在喃喃自語,手中始終握着那只洞簫不肯松開。冬淩囑咐紫玉照顧好冬茗,踟蹰了兩回終于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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