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左英
若蘭拉住追出去的冬淩道:“少夫人,別追了。費少爺都已經走了。外邊風大天涼的,您再着了涼。還是奴婢幫您收好包裹吧。”
少夫人?是在叫自己麽?上午自己還是個下人,下午就變成了少夫人。難怪安嬷嬷一直說自己要富貴了。冬淩望住身側白衫綠裙的若蘭和青玉,正色說:“我不是少夫人。若蘭、青玉,你們還是叫我冬淩吧。若是這麽不清不楚的混叫着,這宅子裏我再也待不下去了。”說着拔腿便要往外走。
若蘭和青玉聞言,立即跪倒在地,拉住冬淩口中說:“主子別生氣。奴婢不敢直呼主子姓名。”
冬淩心中明白費古揚吩咐過自己是她們的主子,青玉若蘭二人因此不敢逾越主仆身份。自己在将軍府做下人的時候,何嘗不是這樣唯唯諾諾?生怕哪裏做錯惹怒了雅麗,換來一頓鞭子。現在的自己在青玉和若蘭的眼裏又有什麽不同?思及此,冬淩決定不再勉強二人,讓二女起來。
冬淩試探的問若蘭:“你們二人可是從費府上來的?”
“不!不是!我們是少爺前些日子買來伺候主子的。”青玉回答。
冬淩點點頭,果然如此!這宅子肯定是費古揚瞞着家裏人置辦的。因此費府上的丫頭,費古揚料想也不敢随意送到府外。這兩個丫頭也是臨時買來送到這宅子裏的。眼前費古揚腳底抹油跑了,冬淩本來有一大堆問題想要問青玉和若蘭,但看樣子二人知之甚少,想必也問不出什麽來,幹脆省了發問的力氣。既來之則安之吧,一切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就不相信費古揚躲得了一時,還躲得了一世?冬淩将包裹交給一旁的若蘭,自己轉身回到屋內。
整個宅子坐北朝南,陽光充足。正廳東邊的四條檀木牡丹蘇繡屏風後是一間雅致的小書房。黃花梨雕葡萄藤平頭書案、紫檀扶手椅、櫻木雕花明格書架、紅木貴妃躺椅一應俱全。正廳西面在水晶門簾的遮擋後是卧室。硬木高足圓花架、紫檀雕暗八仙小櫃、榆木牡丹雕花床榻、黃花梨木束腰小炕桌、紅木四件櫃由南至北依次倚牆而立。陽光透過碧紗櫥照在花架上的四季秋海棠花上,萼樓蘘吐、滿室清香。
“為什麽這宅子裏種的都是海棠花?是新栽種的吧?土還是新的。”看着青玉安頓好一切後,冬淩問她。
青玉羞澀一笑,回答道:“是啊。少爺說主子最喜歡海棠花,所以把院子裏原來種的花全拔去了,又找人買來了這許多海棠。就是昨天新種上的呢。”
少爺?說的又是費古揚吧?他怎麽知道我喜歡海棠花?又因何如此為自己費神?冬淩心中的不安和許多揮之不去的疑問再次升起,費古揚到底在想什麽?
接下來一個月的時間,費古揚沒有再出現。費府小厮倒是過來送過一次月錢。看着滿園子的海棠花覺得太過豔麗。冬淩實在閑的無聊,便拿了點自己的體己錢出來,讓若蘭和青玉去外面買來菊花、剪秋紗、秋葵、僧鞋菊、萬壽芙蓉、雁來紅交叉種在院子中的秋海棠花叢中,又在屋角邊角邊栽種紫白丁香、綠萼玉蝶臘梅、白梨花,以遮蔽烈日。三個人屋前屋後忙了足有大半個月的時間才收拾停當。若是遇到刮風下雨種花以外的時間,冬淩便在書房讀書、在紫藤花架下吹簫。
這日外面起風,冬淩便躲在書房圓形合和窗前讀書。深秋的陽光透過紫色窗紗灑下滿地清輝,一屋子的溫暖惬意。忽然,青玉滿臉喜色的進來,沖着冬淩躬身一福道:“主子,少爺來了。”
“是費古揚麽?”這家夥一躲就是一個多月,總算是來了。冬淩心中計較着放下書冊,下定決心這次一定要當面将所有問題問個清楚。扭頭剛往書房門外看去,只見青玉側身讓到一側,一個身着湖青色錦緞長衫,袖口領口都滾着灰色的玄狐皮毛,腰間絲縧墜着拳頭大碧綠玉石的男子出現。他星目劍眉,身材挺拔,氣質一貫的溫潤如玉,步履間腰間的環佩叮咚作響。冬淩擡頭看去,驚吓之間,心髒忽然間狠狠縮緊。她眼睛嘴巴大張,下巴幾乎掉到地上,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在她眼前站着的不是費古揚,而是章左英!
最後,冬淩才不自覺輕呼出一口氣,驚訝的說:“章左英?怎麽會是你?”
“淩兒!”左英面帶微笑,暖如春風,眼中夾雜着悲切和重逢的喜悅。明澈的眼神、眉角全是溫柔。
“少爺!”青玉沖章左英躬身一禮後不待左英招呼,知趣的紅着臉退了下去。
“少爺?青玉和若蘭說的少爺原來是你…”冬淩這才明白,青玉和若蘭口中的少爺指的不是費古揚,而是章左英。費古揚一直聲稱他是受人所托,自己不是真正買下冬淩的人。難道,這一切都是章左英的安排?
看着冬淩吃驚的瞪着自己,章左英明白她心中的疑惑,沖着她微微點了點頭。
“為什麽?”冬淩這才合上嘴巴,艱難而驚訝的問道。心髒就快要跳出胸膛,她感覺自己快要昏倒。也許暈倒比眼前這個場面容易對付得多。
“為什麽?你還要這樣問嗎?你是不知道還是不相信?因為是你,淩兒,我才會做這些。”章左英向書桌方向又靠近了幾步。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悲傷在輕微的顫抖。
冬淩的雙腿如踏在棉花上一般酥軟無力。她再也站立不穩,一個趔趄跌坐在椅子中。章左英緩緩的繞過桌子,走到她座椅跟前站定,彎腰握住冬淩搭在椅背上顫抖的手。左英漆黑純淨的眸子深深看入冬淩的眼睛,像被賦予魔力一樣緊緊吸住她的視線。讓她轉不開、躲不開,感覺自己就要沉溺在左英的眼眸中。
“淩兒!”左英的聲音一貫清澈,此時卻深沉低啞充滿酸楚:“大夫人要将你指給李乾玉,為什麽不告訴我?你應該告訴我,我不會讓這一切發生。你真的這樣怕我麽,還是不信任我?還是你倔強到這種地步?”
“左英,我已經欠你太多,再不想欠你更多。”一切震驚帶來的激動過去,冬淩只覺得全身無力,癱軟的歪在圈椅中。臉龐被熱滾滾的液體打濕,是淚水嗎?她剛要伸出另一只沒有被握住的手去擦拭臉頰,卻又被章左英攏住。章左英的手此刻傳遞着讓她心安的溫暖。
“淩兒,我若真的因此而失去你,我會加倍心痛。你若真嫁給李乾玉,也只能是不幸。他那樣的濁物怎能珍惜你?而我沒有你,又該如何了此餘生?淩兒,你…是我的,你終究會是屬于我一人的。若嫁,在這世上,也只能嫁我章左英一人。”左英表情認真,字字清晰的對冬淩吐露自己的心聲。
“左英,你如此保護我。我又有什麽能夠報答你?”冬淩任憑他握住自己的雙手,聽任淚水滑落臉龐。
“淩兒,你知道我從來不要你報答。我做的一切,只為能讓你好好的在我身邊。你如此聰穎,因何不能明白這一點?我知道你不願欠我半分,因此特別留意你的消息。雅麗走後,大夫人将暖玉閣所有下人全部抽走,唯獨剩下你。我就覺得出奇,讓魯軒格外留意,才及時得知大夫人要将你指給李乾玉的消息。我這才托費古揚安排妥當,避免了這一切的發生。可是淩兒,就算你身處如此艱難的時刻,卻仍舊不肯對我吐露半句。費古揚将你放在這宅子裏一個多月沒有交代,你都未曾想過求助于我?”章左英邊說,手上的力氣又收緊了一些,眼中的酸楚也是更深一層。
一個她拒絕了兩次的男人;一個被拒絕了仍舊不肯放下她的男人,盡心盡力為她安排好一切;一個出身富貴,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男子,為她卑微至如此;此時滿眼的酸楚和期待望着自己,她該如何回答?第三次殘忍的拒絕,讓他再度傷心?不,她不能回答,只好沉默不答。左英見她怔住,狠下心來手臂一用力,冬淩便直直的跌入了他的懷中。
“這個,你收好。不準再還給我。”章左英從腰間掏出那枚晶瑩透亮的雙魚玉佩不由分說的放進冬淩的手掌中。冬淩望着掌心中的玉佩笑了起來:“你還真記仇。”話音未落,又被章左英摟緊了懷中。她感覺到左英衣衫下強健有力的胸膛和臂膀,透着溫暖可靠的氣息,圍攏自己瘦小單薄的身體。這是個男人的臂膀,一瞬間那個雪地裏的少年已經蛻變成成熟的男人了。冬淩閉上了雙眼。左英的氣息密密實實的将她包裹起來。在他的懷中,冬淩溫順的如一只小貓沒有半分掙紮。她靜靜的嗅着左英溫潤的男子氣息。恍惚中,一雙微涼的唇出乎意料的印在了自己的唇上。冬淩不敢呼吸,不敢睜開雙眼。半晌,章左英才放開了她的雙唇,又将冬淩的脖頸摁在自己的肩窩中。忽然之間,冬淩便回到了三年前那個臘八節。她如一只小蟲依靠着父親的肩膀。不同的是,眼前的這雙肩膀,更厚實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