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噩耗
秋天的晚上,月朗星稀。正值清朗,月光盈盈的灑在花叢間,花陰攢動,花香滿園。冬淩讓青玉和若蘭将餐桌搬到院子外紫藤花架下,又親自下廚備下了幾份精致小菜,與章左英一邊對飲,一邊賞月觀花。
青玉和若蘭将一切布置停當。冬淩先為左英斟上一杯梅子酒,左英舉起青瓷小酒杯,月光透過酒杯的薄胎照在杯中琥珀色的液體中:“淩兒,得知己如你,左英別無所求。”冬淩嫣然一笑,也舉起酒杯。二人酒杯輕碰,左英仰脖一飲而盡,冬淩則輕輕抿了一口。
左英咂咂嘴裏的酒問道:“什麽酒這麽香?飲後回甘。為何我在安南将軍府沒嘗過如此好酒?”
冬淩輕輕一笑:“這是我和青玉、若蘭用今年餘杭新釀的黃酒配上梅子二次釀制的梅子酒。此酒基調為黃酒,後勁足,不可多飲。”
看着眼前月光下的佳人笑靥如花,左英沉醉的微笑搖搖頭,又為自己斟滿一杯,道:“就算沒有這美酒,我也已經醉倒在這花前月下了。今天是我最開心的一天,我們再飲。”
“左英!”冬淩伸手去攔,卻被左英握住伸出的手。
“淩兒,你可記得,第一次你我雪地相見?你穿着黛藍色織錦上衣,淺紫色長裙,小小的個子,背着一只花袋,一雙烏溜溜的黑眼睛,在梅花樹下采摘花,做鮮花蜜露。夠不到,便跳着去摘。那樣子可愛極了。後來做出的鮮花蜜露…那味道…誘得我一個冬天一有機會就往暖玉閣跑。”左英仰面微微閉上雙眼,雙唇含笑,眼角、眉梢挂着回憶帶來的滿足,光潔的額頭反射着月光的清輝。
“你還記得?”冬淩沒想到他記得如此清晰,好像事情發生在昨日。
“當然!”左英張開雙眼,手拍着胸口心髒的位置,認真看着冬淩:“你的一切,我都清清楚楚的記在這裏。”
兩人酒至微醺。冬淩讓青玉和若蘭收起一桌子酒菜,左英仍舊留戀不去,冬淩知将軍府家規森嚴,勸道:“來日方長,又豈在這一刻?”
冬淩的頭被左英順勢攬過,輕輕一吻落在她的額上。在冬淩的再三催促下章左英才起身準備離去。離去前,左英拉住冬淩的手,道:“淩兒,等我!”迎着月光,章左英黑玉般深不見底的眸子閃過一絲堅定。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左英隔三差五便來城北小宅子探望冬淩,時不時為她帶些新奇的玩意,和外面的消息。冬淩和青玉、若蘭相處得也越發融洽。
眼看着到了深秋,天氣一日冷似一日。這天,冬淩如慣例歪在紅木貴妃椅上讀書,忽聽見前門鬧哄哄的,又聽見裏面夾雜着若蘭的聲音。聽了一陣,她高聲問道:“若蘭,是誰在前門鬧哄哄的?”
只聽若蘭一路小跑,進了書房,屈膝一禮說:“主子,是費府小厮,說是有重要事情要當面和主子禀報。”
哦?費府小厮?那是費古揚差來的了?
“放下書房門口卷簾,叫他進來無妨。”冬淩放下手中書卷,端起身側矮腳紫檀木花幾上的金駿眉呷一口道。
若蘭依言放下書房門口的竹制卷簾,才将費府小厮引入。冬淩隔着竹簾看不清小厮的模樣,只聽他喘得急促,便問:“你是費府的?”
“正是,小的是費古揚少爺的小厮。費少爺要我給您報個信,說是二夫人,今兒個清早沒了!”想必費古揚找了身邊聰明的過來報信。
“什麽?”青瓷小茶碗“咣當”一聲從冬淩手中滑落,砸在地上,茶水濺得青面牡丹繡花鞋上全是。費府小厮低頭立在一旁。
青玉聽到茶盅砸碎的聲音,連忙掀起竹簾進屋來收拾。冬淩覺得頭上一道晴天霹靂,迎頭将自己劈成了兩截:“姐姐!”原來人在最驚訝悲傷的時候反而是流不出眼淚的,只是渾身不聽使喚的怔在原地合不上嘴巴。
“主子,主子!”青玉收拾好茶杯,看冬淩臉色不對,上前輕輕搖晃她的胳膊,緊張的喚道。
“費古揚現在何處?”冬淩不顧青玉的擔心,勉強坐起身體,急切的探向竹簾,問簾子外的小厮。
“我家主子說他晚點會和章左英少爺一起過來,囑咐您千萬別沖動。讓我先過來帶個信給您。”小厮仍舊低頭垂手立在一側,口齒清楚的回答道。冬淩愣了半天再也問不出半句話來,青玉見狀趕緊打發了費府報信的小厮。轉身再看冬淩,已經無力的歪倒在椅子裏,渾身的力氣如被抽走了一樣。
“主子,主子,您別這樣。”青玉和若蘭跪在冬淩的貴妃椅兩邊搖着她的胳膊道。冬茗走了。那個美麗軟弱的女子終于還是離開了這個折磨她的世界。冬淩靠在椅子上失去了語言的能力,任憑淚水在臉頰上肆意流下。
中午時候,院子門前有響動,若蘭迎了出去。是費古揚和章左英。二人急匆匆的奔入書房。見冬淩坐在貴妃椅上,滿臉淚水,左英快步上前,扶起冬淩,心疼的把她的頭靠在自己懷中。
“淩兒…你要節哀!”章左英的語氣中全是心疼。
冬淩仰起頭,目光投向站在門口的費古揚:“她…她是怎麽死的?”
費古揚嘆口氣,搖搖頭,老實回答:“冬茗她本來身體就不好,心思又重,最後這幾個月更是不大進食。醫生說年紀輕輕卻是燈枯油盡了。”
其實,從冬淩見她最後一次的情形看,燈枯油盡是意料之中。
“帶我去見她。我要看看她。”冬淩伏在左英肩膀上悲痛的向費古揚要求。
費古揚這次只是搖頭,默不作聲。
左英扶住冬淩雙肩,看着她的淚眼,回答道:“淩兒,你要冷靜。現在…恐怕不行。”
“為什麽?”淚水滑進嘴角,是苦的。冬淩擡眼向左英問道:“為什麽?”
“淩兒,我偷偷将你從安嬷嬷手中買下的事情,已經被簫容佳發現了。現在連大夫人恐怕也知道了。安嬷嬷...前些日子…因為這件事情已經被趕出府。這個情況下,你就…更不能出現了。”左英懇切的望着冬淩艱難的解釋道。
“我不管,我要去見冬茗最後一面!”冬淩滿眼是淚水,被章左英看在眼裏,滿心都是心疼。
“淩兒,你聽我說。”對于她的固執,左英仍舊沒有失去耐心:“…現在不是時候。冬茗已經去了,這對她來說是種解脫。她去得很平靜。所以,你大可以放心。能否見冬茗最後一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作為活下來的人,要保全自己。以後事情慢慢過去了,才有機會再見。”
冬淩知道章左英說得入情入理。心中的悲痛化成淚水順着臉頰再也止不住的流下來,發出嗚嗚的哽咽。章左英心疼的将她摟在懷中,輕輕拍她後背安慰着。
費古揚拉了把椅子,在二人旁邊坐下,道:“冬淩,你放心。冬茗的後事,我們費府會操辦好的。到時,一切料理完了。我告知你。”說完又從懷中掏出一個包裹遞給冬淩。
冬淩接過,打開一開,是章左楊的玉簫和小葉紫檀手钏,簫身锃亮,想必冬茗經常撫摸的緣故。
“冬茗身邊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只是,一直将這兩樣東西帶在身邊。我想定是重要的東西…便帶來給你。”費古揚解釋道。
想必費古揚覺得這兩樣東西放在冬茗身邊惹人嫌疑。為留冬茗身後清名,讓人拿了出來。冬淩是聰明人,一下便會意。她心懷感激,走到費古揚面前深深一禮,道:“謝謝!費少爺為我們姐妹做的,冬淩沒齒難忘。”
這夜冬淩夢見了姐姐,那個雲霧缭繞間舞動的翩翩身姿,那個月下癡癡伫立的背影。她一伸手,冬茗的身影便像鏡中月水中花般化作烏有。她吓得從夢中驚醒,只感到臉上涼涼的,碧紗櫥外一輪明月如鈎。
三日後,冬茗下葬這天。送葬的隊伍從城東費府出發路過城北,直奔北郊墓地。冬茗是侍妾,地位卑微,出殡的隊伍很是低調,但是零零星星的鞭炮聲驚醒了冬淩敏感的聽覺。
“是鞭炮聲麽?是送葬的隊伍麽?”冬淩張開微合的雙眼問身邊的若蘭。
“是的,主子。”若蘭豎耳傾聽一陣,回答道。
“若蘭,扶我起來。”冬淩掙紮着要從書房貴妃榻上起身,她已經兩天沒有合眼了,面色蒼白,身體更是瘦得厲害。
“主子,不然您去休息吧。出殡要一整天呢。奴婢和青玉幫您盯着,若是送葬的隊伍回城了,奴婢叫醒您。”青玉扶着冬淩孱弱的身子,擔心的說。
“不!”冬淩擺擺手。她的目光投向合和窗外,陰霾的天空。“準備準備,等送葬的隊伍回來了,我獨自去拜祭。”
“少爺吩咐了,這幾天他不在,不讓你亂走動。”若蘭喏喏道。
“不礙事!”冬淩淡淡的不把左英的囑咐放在心上。
冬茗既是安南将軍府出去的人,費、章兩家又本是親家,自然應有人前往費府慰問和幫忙。這幾日,左英正是被二夫人派去了費府料理此事。冬淩知道他不得脫身,倒也不着急。
費古揚後派人送信來說,冬茗的墓地在城北郊。冬淩倒是急着要去上墳。青玉和若蘭攔了幾次,說還沒出殡呢。主子您急着是要去也看不着。冬淩便幾天沒合眼等着送葬的隊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