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歸魂
等到傍晚,才見撐着招魂幡的送葬人在城中再次出現。冬淩迫不及待的挽上青玉準備好的竹籃,推門往外走。一陣寒風吹過,凍得人瑟瑟發抖,冬淩卻渾然不覺。
“主子!主子!”若蘭從身後追上她:“我陪您一起去。”由于多日未進食,冬淩的身體已經十分單薄。章左英特意吩咐若蘭和青玉不準冬淩外出。若蘭攔不住,只得要求同往。
二人在冷風中步行半個時辰便出了城北安定門,再走不遠就是墓地。天色已經逐漸暗了下來,若蘭裹了裹衣襟,想起二人走得急,連披風都沒顧上,現下冷起來才覺得。她上前拉住冬淩的胳膊:“主子,我們…我們明日再來吧。今日天色也晚了…”
冬淩沒有搭理她,眼神發直繼續往前走。
不一會,二人便到了墳地。順着北邊的青石小路尋找。墳頭大的是富貴人家地位高的主子,自然不是;墳頭雜草叢生的,自然也不是;最後在東邊一隅尋到一抔新墳,墳頭上的黑色大理石碑書:茗姬費冬氏之墓,通武五年至通武二十五年。
是這裏了!“姐姐。”冬茗眼前升起一團白霧,對着墓碑口中輕呼一聲。忽覺一股甜腥味湧上喉頭,眼前一黑,腳下一軟,栽倒在地。失去知覺前,耳旁傳來若蘭的驚叫。
她應該是睡了好久,這次夢裏是小時候過年之際,冬茗從将軍府回家,教她寫字。一會兒,又是一家人團聚在餐桌前吃飯,爹娘都在。冬淩穿着姐姐做的紅色合身棉襖,聽見冬茗的笑聲很甜,卻怎麽也看不清楚她的眉目。冬淩攀着她的胳膊湊近,想去探究她的眉目。姐姐的身影卻不見了,只留下叮咚的環佩作響。
再醒來,是三天後的傍晚。青玉伏在床腳睡得正酣,章左英靠在床頭閉目,不知是睡是醒。聽到冬淩的響動,左英馬上張開眼睛湊了過來:“淩兒,你可還好?”
“左英…”低啞的聲音從嗓子中擠出來,兩個字之後再也發不出其他聲音,喉嚨幹得發疼。冬淩愁眉。左英立即意識到,一邊扶冬淩靠在床頭,一邊側身從旁邊的茶幾上端來茶盅。熱茶接觸到唇齒,冬淩才覺得渾身的意識被漸次這人間的溫暖喚醒。
“淩兒,你感覺可還好?”左英神情關切。
“什麽時辰了?”潤了潤喉嚨,冬淩勉強問。
“快過申時了。再過一會就要敲閉門鼓了。”青玉已經醒了,回答道。臨安城內酉時六百下閉門鼓一響标志着宵禁來臨,屆時城內市坊商鋪都要收起,城門關閉,普通人沒有特許不準在城內走動。違者杖刑二十下。
“左英,你此時還不回府沒關系嗎?”冬淩覺得頭疼欲裂,眼眶酸澀,想撐起身體,卻無奈渾身酸軟無力只得作罷。
“淩兒,你如此情形,我哪能離開?”左英攏住冬淩的手,輕輕一捏。冬淩這才看到左英的臉上已是胡子拉碴,頭發淩亂,眼眶下也是一片青黑,恐怕是因為多日未休息的緣故。
“少爺都在這守了三天了。”青玉趁機插嘴。
“青玉,快送少爺走。”冬淩急切,胸口一陣悶堵的慌,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左英輕拍冬淩背脊,道:“不用擔心我,你病成這樣,怎麽還擔心我?我要守着你,才能放心。”
冬淩接過青玉遞過來的茶杯,又喝了一口,才覺得胸中堵着的一口氣順了下去:“左英,若是被太夫人發現了。你将來不僅不能來看我,我恐也有性命之虞。我們…不急在這一刻好不好?我這裏還有青玉。你看你,都有黑眼圈了。”柔荑輕撫左英凹陷的臉頰。
“淩兒!”左英胸口起伏,眼睛亮的吓人,輕微顫抖的聲音傳遞着激動。
“你回去吧,讓若蘭和青玉照顧我就行了。”說完,冬淩沖着左英綻放一個美豔絕倫的笑容。
左英走了,青玉扶冬淩躺下歇息,道:“少爺對主子可真好。以前,我爹娘在一起的時候,我娘總是罵我爹,罵的他狗血淋頭的。我以為兩口子過日子就是那樣了,見了主子和少爺才知道,這才叫舉案齊眉。最開始,我瞧着我們主子對少爺還冷冰冰的。主子吹簫,少爺看書。少爺總是偷瞄主子,主子卻不怎麽搭理少爺。最近好多了,主子也變得知冷知熱的,兩人比從前更親密了。”
若蘭在一旁聽得笑彎了腰。
“你知道什麽舉案齊眉?什麽知冷知熱?別瞎說。”冬淩覺得面上熱辣辣的,連忙叱她。又生氣她亂說話,便翻了身背對着青玉,不再搭言。
這年的初雪來得特別早,離過年還有十天,天空便洋洋灑灑的飄起了雪花。
“主子,下雪了。”一大早,青玉便捧着一簍子竹香碳進了書房。
冬淩将蓋在腿上半截小錦被向上拉了拉,放下紙筆道:“下雪了嗎?是啊,不知不覺,都快要過年了。這一年,過得可真快。”
青玉添了些竹香碳在屋子中央的火盆裏,放下竹簍,湊到冬淩身旁伸頭去看:“咦?主子在寫什麽呢?”
“寫一本食譜。想把這幾年學着做的點心、飲食全部記錄下來。”冬淩吹了吹面前雪白的宣紙,望着滲入紙張的墨跡道。擡頭向合和窗外望去,晶瑩剔透的雪花簌簌的從天空中飄落。院子裏的花架、石墩、土地、石階上都鋪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色。陽光反射在雪地上,明亮而清冷。
“青玉,這幾天要準備過年的一應物品了。”冬淩走到窗前,向窗外張望。
青玉爽快的回應:“主子放心,前些日子,少爺差人送了許多年貨過來。我和若蘭也陸陸續續置辦了許多。差不多了。”
“哦,對了,主子。前些天少爺差人還給您送了幾件衣裳來,說着讓錦合織坊特意做的,我拿來給您看看。”青玉笑着補充道,說完轉身跑出去取衣服。
不多時,青玉抱着一包紅緞包袱進了書房。包袱打開,裏面放着三件比甲,兩條長裙和兩件褙子。所有衣服上都用金銀絲線繡着暗紋秋海棠樣子。
“秋海棠,又是秋海棠。”冬淩撫摸着衣裙喃喃自語。
青玉笑着應承:“是啊,每件衣服上都繡着秋海棠,想是少爺知道主子喜歡這花,才特意吩咐的。”
嘴角浮現一絲笑容,冬淩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年自己踮着腳在甘棠堂摘海棠花做海棠蜜露的景象。
轉眼到了除夕晚上。冬淩換上月白色的海棠花暗紋百褶裙,配上胭脂紅滾雪白貂皮褙子。又從卧房箱子裏翻出左英送的雙魚玉佩挂在腰間,對着菱花銅鏡轉了一圈。
若蘭見了贊道:“主子這一身可真漂亮,真像從畫裏面走出來的。別說,少爺吩咐人做的還真合身。”
“年夜飯準備好了嗎?”冬淩問若蘭。
“準備好了,熏魚、打糕、蔥爆河魚、老鴨湯、該有的都有了。青玉還包了餃子。”若蘭回答道。
“是嗎,真難為你們了。告訴青玉,我們這就開席吧。”冬淩吩咐。
若蘭遲疑:“不等少爺了嗎?”
章左英嗎?他現在該是在将軍府和家人一起守歲,看戲,吃年夜飯吧。她對左英來說只是見不得人的影子。在這合家團聚的時候,她有什麽資格要求左英前來與她相聚?冬淩摸了摸腰間墜着的玉佩,咬了咬嘴唇,說:“不等了。我們先吃。”
“砰、砰、砰!”院子外鞭炮聲驟然響起,驚了若蘭和冬淩一跳。院子外,一個人影推門而入:“唉喲,這誰家小孩,在門口放鞭炮。差點炸到爺。”
在外間的青玉順着人聲望去,忽然驚喜的歡呼道:“少爺,是少爺來了。主子,少爺來了。”
“左英?”冬淩一聽,喜出望外。心頭抑制不住的興奮,顧不上矜持,冬淩拎起裙擺一路小跑着從卧室跑了出去。
若蘭在她身後喊道:“主子,小心摔着!”
院子裏雪地中,是章左英長身玉立在銀白透亮的月光下。他的肩頭、風帽、和眉毛上落着雪花,嘴角、眼梢挂着笑意。
“左英!”冬淩飛撲進他寬厚溫暖的懷中。
章左英摟住冬淩的芊腰,将她攬身抱起。将眼前這個嬌俏的小人兒緊緊收入懷中。
“你來了,左英!”冬淩紅撲撲的臉蛋貼着左英微涼的臉頰。
“你以為我不回來了對不對?”左英将冬淩放在地上,彎下腰看着冬淩羞澀的表情,一雙笑眼彎得比天上的新月還漂亮。手觸摸到冬淩腰間冰涼的飾物,左英拿起迎着月光望去,是自己當年送她的雙魚玉佩。冬淩羞澀,急忙從他手中搶回玉佩。
章左英笑了:“這玉佩,你還留着啊?前些日子給了你,也沒見你戴過。我還以為你早扔了。”
冬淩紅着臉嘟起嘴說:“怎麽會?這可是我掙來的茶點錢,為什麽要扔?”
章左英臉上的笑意更深一層:“淩兒,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你在哪裏,哪裏就是我的家。我不會讓你一人孤單。雖然現在你我不能厮守在一處。但是總有一天,我們終有一日可以每日執手相伴,抵足而眠。”章左英的聲音溫暖而柔和,充滿了堅定和認真。冬淩幾乎要被他深邃的眼神和聲音催眠。
“少爺,主子!外面那麽冷,快進來吃飯吧。年夜飯都準備好了。”青玉招呼二人。
左英這才放下懷中的冬淩,凝望着她凍得通紅的小臉道:“走吧,我們一起過年。”說着執起冬淩小手,牽着她一同走進了正廳。
青玉在後面帶上黃梨木門,關住了一屋子的溫馨和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