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舊思
通武二十六年二月,邊關戰事吃緊。長泰公主出塞和親之舉雖然拉攏了鞑靼,卻徹底激怒了瓦剌。瓦剌關閉了邊關所有互市,并多次出兵侵擾燕雲十六州及周邊地區,是以邊關民不聊生。好在雙方幾次大小規模戰事中,瓦剌也沒得到什麽便宜,朝廷也沒有什麽損失。
章左揚在邊關駐守,與弟弟左英時常有書信往來。左英也時常将這些消息告知冬淩。戍守雖然辛苦,但從書信中看,左揚仍舊平安,這才是冬淩最為關心的重點。
“下雪了!”這日一清早起來,冬淩推開窗戶,只看見灰瓦粉牆上白皚皚一片潔白的落雪。院牆中的綠萼玉蝶臘梅前幾天還打着花苞。青玉說,今年的臘梅結苞結的真早,看來又是一個冷冬。在初雪落下時,這些綠萼玉蝶臘梅竟然提前綻放了。滿園子的潔白素淨,冷韻幽香,清香淩冽異常。
冬淩推開窗子,鼻子伸出窗外,閉上眼睛,深深一吸,忍不住贊嘆道:“好香!”
青玉趕緊上前關了窗戶,又給冬淩披上披風:“主子,這天寒地凍的,就這麽在風裏吹着,小心着涼。”
冬淩笑嘻嘻的拽着背上的披風,一咕嚕翻身下床,拉住青玉的手,興奮的說:“青玉,我們去摘臘梅花。青梅下來的時候,又可以做梅花蜜露了。”
青玉無奈笑着搖頭道:“主子,這大清早的起床了就顧着摘花。我看您還是趕緊梳妝打扮,先出去見見外面那位爺吧。他一早就來了,看您睡着,不讓我們吵醒您。就這麽一個人在外面等好久了。”
“誰?左英嗎?”冬淩問。
“是啊,除了他還能有誰。”青玉笑她明知故問。
冬淩怕左英久等,在青玉的服侍下急急忙忙的穿衣下床,又催着青玉為自己梳頭。青玉忍不住笑她:“少爺都等了大半天了,主子不急在這一時。”口中安慰着,手中動作麻利的為冬淩梳妝。
“給左英少爺上早點了嗎?他這麽早過來,定時沒有用過早膳的。”冬淩一邊照鏡子一邊絮絮叨叨的問青玉。
“上了,上了昨兒準備的魚羹和蓮子粥。”青玉站在她身後梳着髻子答道。
“那點上火盆了麽?”冬淩又問。
“點上了。按照您的吩咐,用的都是前些買的香碳,燃起來又暖和又不熏人。”青玉盤好髻,嗤嗤笑道:“主子您就放寬心,若蘭姐姐在外面伺候得周到這呢,不會冷了餓了少爺的。”
梳洗完畢,冬淩照照鏡子,鏡子裏的自己峨眉入鬓,發若黑玉,膚如凝脂,眼含秋水。青玉為她盤的朝雲髻襯托人越發水靈。一旁的青玉都忍不住贊道:“主子真美,難怪少爺一心都撲在您身上。”
“別瞎說!”冬淩羞赧的在梳妝臺上挑了根翡翠梅花銀步發簪插在發髻上,起身就往外走。
青玉搶先幾步撩開了簾子,就看見左英滾玄狐毛對襟短襖正伏在桌幾上看信。旁邊放着吃了一半的粥碗和茶盅。面前的火盆烤的正旺。若蘭站在他身側服侍。
若蘭見冬淩出來,上前問安。左英聽到動靜才擡起頭,看信時的一臉嚴肅,在看到冬淩的一瞬間,冰冷全部化為唇齒間溫暖的笑意:“你醒了?”
“嗯!”冬淩緩緩走進,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對着火盆搓了搓雙手,抽鼻子聞了聞道:“這香碳點得屋子裏一股子焦炭味。”左英笑了,伸手攏住冬淩小手,知道冬淩最讨厭這股味道。
“青玉,把我屋裏的迦南香拿出來,用宣爐慢火隔砂蒸上,不要見煙。”冬淩轉身吩咐道。
青玉諾的一聲,轉身去裏間拿宣爐和沉香去了。
“我知道你到了冬天喜歡焚香。以前在暖玉閣就是。別的屋子點香一股子焦臭,唯獨暖玉閣滿室暖香。勾得我大冬天的,日日往暖玉閣跑。”左英的嘴角上揚,眼睛裏都是回憶的滿足笑容。
提起暖玉閣的冬天,還真是恍如昨夢。冬淩也面帶笑意的說:“這沉香啊,如果點着焚燒,雖然佐人幽賞,香氣濃郁,卻未免煙火生活,始終帶着焦味,不若芝蘭自然之芳香。但是如果用慢火隔砂,使不見煙,那麽散發出來的味道如露沃薔薇、熱磨琥珀、酒傾犀斝,如在珠蕊暗香深處。”
“哈哈,原來這才是秘訣。這法子早教了我房裏的人多好。我便不用跑暖玉閣了。”左英恍然大悟笑道。
冬淩歪頭看他漂亮的眉目,在這寒冬臘月中,左英的笑容更是暖入心脾:“怎麽?我的法子你都偷學去了,就不再上我這門了嗎?”
“怎麽?難道你原是希望我天天上門的?”左英含住一絲笑意,狡黠的反問她。
“哼!”冬淩臉一紅,扭頭從鼻孔中輕哼。左英握住冬淩的大手緊了緊,手掌中傳來幹燥而溫暖的感覺。一到冬天,冬淩便手腳冰冷,離不開暖爐、火盆、手爐、腳爐。而章左英不同,大約是常年習武,體格健碩的緣故,他的手一年四季都是暖和的。
“對了,今年真西進了些上好的沉水香,過幾天我讓人撿些好的送來給你。”左英溺愛的沖冬淩笑道,一雙眼睛彎成漂亮的月牙形。
“在看什麽呢?”冬淩伸長了脖子去看左英放在桌子上的信件。
只見信封上書:臨安安南将軍府章左英親啓,落款是:燕雲州副都統林梓正。
“咦?是邊關來的信?”冬淩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掃向章左英。
左英臉上的表情凝固起來,若有所思的回答:“是,林梓正是我幼時好友,前幾年随父派往燕雲戍邊。後來,他父親因不願向朝中求和派低頭,便告了奉伺。皇帝批準他任便居住,同時升林梓正為燕雲副都統。去年左揚向聖上自薦燕雲輕騎校尉,就是在林梓正手下當差。我便央梓正兇多為照顧,若左揚有什麽情況也請他及時書信通知我。”
聽到左揚的名字,冬淩的心髒無故“砰砰”亂跳起來。她咽口吐沫,穩一穩心頭的慌張,故意用似不關心的語氣問:“那可是二少爺有什麽情況了?”連她都聽到自己語氣中掩蓋不住的關切和輕微的顫音,但願左英沒有察覺。
左英聽出她聲音中的關切,眼光轉向她。他的目光如炬,看得冬淩渾身上下不自在。冬淩伸手在桌子上的紅漆描金果盤中撿了個橘子剝起來,想借此掩蓋自己的無措。靈巧修長的手指繞着橘子三兩下,便見手中的橘子皮如花瓣般垂下來,露出鮮嫩的瓤。冬淩又拿起果盤旁邊的銀挑子,仔細的去挑果瓤上一縷縷白色脈絡,就聽耳邊左英沉聲說道:“淩兒,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唔?”為什麽?停下手中的動作,冬淩擡眼奇怪的望向左英。
“二哥,他受傷了。”章左英一字一頓的說。
“骨碌”挑了一半的果瓤從冬淩手中滾落地上,在光潔的青色石磚地面上畫出一道圓弧形的水印。冬淩的手擎着花瓣似剝好的橘皮停留在半空中:“怎麽?受傷了?受了什麽傷?嚴重嗎?”她本不該問,可一連串的關切詢問卻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
左英在冬淩的詢問中垂下眼皮,看了一眼滾落在地上的果瓤,複又擡眼觀察深究冬淩的神色,口中說:“梓林兄的信件上說是上個月與瓦剌交戰時被敵将挑落馬下,左腿摔傷。”
該死!又是這似乎洞悉一切,深不可測的眼光。一如幾年前那個初見的冬天,看見冬淩手腕上的小葉紫檀手钏時的神情。左英大多數和冬淩相處的時候總是笑吟吟,一雙眼睛滿是暖意。偶爾他露出這種眼神,總能讓冬淩不寒而栗。
“唉喲,我真是太不小心了。”冬淩低下頭,盡量躲避左英的探究的目光。若蘭也趕緊躬身幫她去撿掉在地上的橘子。
“哎!”左英長長一聲嘆息,聲音中說不清是疲憊還是絕望:“梓正兄說他傷勢嚴重,恐留殘疾。燕雲沒有好的郎中,可能下個月要将左揚送回臨安。”
他到底傷得如何?下個月要回臨安了嗎?一別兩年,左揚還是否仍舊是那個記憶中銀盔銀甲的挺拔少年?深埋的記憶瞬間如冬眠的小獸被喚醒。冬淩心中急切,卻不敢看左英的眼睛,更不敢開口問。她撿起地上的橘子,怔怔的轉過身背對着他坐。
“我今日府上還有其他事情,就不陪你了。晚些再來看你。青玉、若蘭,好好服侍主子。”左英起身,一甩袖袍,将信件收入懷中離開了。
青玉還蹲在地上擦拭被橘子汁水弄髒的地面,看着左英忽然離開的背影,又奇怪的揚頭望着坐在桌邊的冬淩:“哎?少爺這是怎麽了?剛才還好好的,忽然說走就走了?”
冬淩低頭,一手拿着髒了的橘子,一手悄悄擡手用錦帕擦去眼角的淚水道:“由他去吧。”若蘭心細如發,從身後輕輕捏住了冬淩的雙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