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故人

到三、四月份,青梅落地的時候,冬淩讓青玉和若蘭将青梅釀成醬汁,和往年一樣做鮮花蜜露。左英再沒有來過城北小宅。倒是差費府小厮将許諾下的上等沉水香送了些來。青玉和若蘭的月錢,小宅子內的家用也由費府小厮按時送來。卻是不見了人影。

若蘭是蘇繡的好手,冬淩閑來無事便和她學女紅。一方面打發時間,另外一方面,也可以拿出去賣幾個錢補貼家用。最初,冬淩還繡得針腳參差不齊,幾幅花樣子照着繡下來,越見針腳平整細密。

這日,二人坐在紫藤花架下做女紅。冬淩剛剛繡好一幅牡丹的樣子,覺得脖頸酸痛,停下手,扶着頸子,仰頭去看紫藤花。這個季節紫藤花開得正好,團簇重錦的紫色小花,挂于嫩綠的枝葉間,随微風擺動。坐在花架下迎着花香觀看,別有一番情趣。

誰知手上一不留神,被若蘭搶去了崩布。冬淩急道:“哎,若蘭。還我崩布,還沒有繡完呢。”

若蘭摸着白紗錦上綠萼穰吐的一簇牡丹花,笑道:“主子真是薛夜來在世,繡得這般漂亮細致,這一簇牡丹花的壓瓣和藏針做的雅潔平整,連我都自嘆弗如了。”

冬淩雙手執着繃布兩邊,迎着陽光滿意的欣賞自己的作品,道:“薛夜來怎麽敢當?人說,夜來妙于針工,雖處于深帷重幄之內,不用燈火之光,裁制立成。我哪能比得起薛夜來十指春風?”

一個陰影投射到崩布上,幾聲打趣的笑聲從背後傳來:“針線活比不比得過薛夜來我不知道,但這阿谀奉承的本事是夠的了。”

回頭一看是費古揚,冬淩嘟起嘴,不樂意的說:“你什麽時候進來的?我們姐妹一處說話,誰讓你偷聽來着?”

若蘭被費古揚奚落一番,面色通紅,又不能責怪費古揚,只好找青玉的碴。她沖着院子外喊道:“青玉,怎麽連費少爺來了也不通報一聲?”

青玉從院子外急匆匆跑進來,辯駁道:“費少爺說不打緊,他自己進來就行的。”

“真是越發的沒有規矩了。”若蘭白青玉一眼,嘴裏含糊不清的嘀咕着。

“嗳!”費古揚下不來臺的看着若蘭,說:“真的不怪青玉妹妹,是在下冒失闖進來的。給若蘭妹妹賠罪了。”說着還真的躬身一禮。

若蘭鼻子中輕哼,見費古揚真的拜了下去,倒也不阻攔,只是嘴裏道:“您是主子,我是下人,這我可不敢當。”

冬淩見費古揚被捉弄得差不多,對若蘭道:“去取點新做的鮮花蜜露給費少爺嘗嘗。”

費古揚一聽是鮮花蜜露,口水直流,道:“往年都是在去安南将軍府看望左英的時候,偶爾他帶我去暖玉閣,才能嘗上一點。沒想到今日這困境之中也能有此口福。”

若蘭沖他犯了個白眼,掏出懷中手帕,撫了撫冬淩身側的一個坐墩,對費古揚道:“少爺請坐,我去去就來。”

費古揚嘴角帶着笑意,一撩袍角,潇灑的坐于冬淩對面。若蘭端上白瓷小壺,裏面盛着淡紅色的鮮花蜜露。費古揚持壺頸拎起,對着陽光輕輕一搖晃。白瓷壺內的鮮花蜜露五色浮動,梅英半舒。荷鵝梨蜜脾之氣,靜參鼻觀。費古揚的笑意間挂上一抹若有似無無奈:“冬淩,你蕙質蘭心,廚藝女紅無一不妍巧,詩書也是通的。從小左英便贊你聰慧異于府內其他女子,因特特另眼相看。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為冬茗私傳信物,又求我買下你,助你脫離将軍府。此份情誼,我作為旁人看着都覺着身後。可你卻始終無動于衷。時日久長,眼看你學識見長,卻仍舊性情未出,因何?”

冬淩明白費古揚問的是章左英。她放下手中繡繃,沉吟片刻,直視他雙眼,坦誠道:“古揚,左英的心意我并非不知。只是,情意深重無以相報。我若許他以終身,反而害了他。不如待他以友,保持距離的好。”

“哦?”費古揚歪頭差異的看她。

輕輕一聲嘆息過後,冬淩繼續說:“你可記得秋岚?我剛剛進府那陣,她與大少爺私定終身。最後被少夫人知道,她落得個什麽下場?你可記得我姐姐?她與左揚有情,左揚為她寧可抗旨拒婚,最後簫容佳嫁入将軍府,她落得個什麽下場?我今日的處境尚不比秋岚和冬茗。秋岚身為暖玉閣大丫頭,如果大少爺有心在老爺、夫人面前一求,擡房收做侍妾不是不可能之事。只怪大少爺無心。而冬茗,出身樂籍,是最為老夫人忌憚的。雖然左揚有心,無奈冬茗地位卑微使然,但終究容貌嬌媚,性情懦弱。至少被趕出将軍府還能得到一席善終之地。而我?”冬淩頓了頓。

“而你又如何?左英待你之心不少于左揚待冬茗半分,論地位,你現在又是自由之身。哪點差過秋岚?”費古揚追問。

冬淩搖搖頭,道:“大夫人的意思,要我嫁到李乾玉家,左英私下買下我,已是犯忌。我名義上雖為自由之身,卻沒有冬茗強上半分。而左英,身為安南将軍三子,雖然是二夫人庶出,與我的地位相比也是天上地下。将來的婚姻定是要奉皇命的,他将來的妻子必定是與他地位、出身、家室旗鼓相當的尊貴女子。怎會如我這般卑微?若是強求,不過如冬茗、左揚魚死網破。不如給彼此留半分餘地,日後也好盤桓。”

費古揚點點頭:“你既然已經考慮的如此周詳,我也不便多說。今日我來一是探你,二是将這個給你。”說着從懷中掏出一張暗黃的紙張。冬淩接過一看,是父親将自己賣入将軍府簽下的賣身契,上面有冬三槐的簽字畫押。冬淩知道費古揚從安嬷嬷手上買下了自己,但從未見到此契。今日,不想他竟有此舉。

“你從此自由了。”費古揚拍拍冬淩的肩膀道。

“謝謝!”冬淩胸中激動,無言以對。這一紙賣身如咒語契束縛她四年有餘,讓冬家家破人亡。如今又回到她手上,令人感慨萬分。

“不要謝我,是左英讓我給你的。”費古揚一邊說,一邊觀察着冬淩臉上複雜的表情。

“二位的情分,冬淩來日當結草以報。”冬淩起身深深的福了下去。

“嗳!”費古揚扶起她,繼續說:“這第三件事麽,是我自己的主意,左英并沒有讓我告訴你,但我覺得你還是知道一下比較好。”

“怎麽?”是左英出了什麽事情?

“嗯...左英被封了涼州守将,鎮守河西。聖旨已近頒下,過幾個月便要出發。”費古揚吞吞吐吐的說。

“因何如此倉促?”冬淩皺眉問,之前從來沒有聽左英說過要去河西戍守。而且左英雖然英勇善戰,卻從不喜歡打打殺殺。當年燕雲秋獵時,左英也是在圍場外偷懶。

“如你所說,左英雖然庶出二夫人,但始終将門後人。到了這個年紀是該拜官出仕了。涼州守将雖然官位只有從五品,但涼州本身為軍事要塞,守将的職位相當重要。上一任涼州守将肖伯仁,政績平平,卸任就升了節度使。若是左英做得好,對他的将來大有裨益。何況左英兄本就文武皆通,能力比肖伯仁強出百倍。男兒志在四方,這個機會是再合适不過的了。”費古揚一邊品嘗梅花蜜露,一邊向冬淩解釋。

初春微寒的風吹過花架,花枝上紫色的紫藤花希瑟作響。這風吹在冬淩身上捎來一股寒意,似從心底将她的小心髒凍了個結實。忍不住緊了緊身子,冬淩讷讷的自言自語:“他…從未向我提過此事。”

“大概是不願意讓你擔心吧。”費古揚一樣脖子喝完壺裏剩下的汁液,咂咂嘴對青玉道:“真好喝,還有麽?”

青玉白他一眼:“都叫你喝光了。真不客氣!”轉身又進屋幫他去取。

冬淩木然坐在坐墩上,心中百轉千回。章左英要走了。她不知該作何感想,左英這一去,可以料見的将飛黃騰達。連費古揚都說他前途不可限量。對自己而言,從此一別,蕭郎便是路人,也剩下了諸多煩惱擔憂。正遂了她的心意,但是為什麽?她的心此刻卻是酸澀的。在她的意識中,左英是那個永遠都在那裏的人,怎麽趕也趕不走的人。如今,他真的要走了。冬淩的胸腔像被掏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洞,怎麽填也填補不上的洞。

“對了,左揚回來了!”費古揚不經意的一言,驚得冬淩心髒又是一顫。

“他?可還好?”放下心中的百轉千回,小心翼翼的問。

費古揚搖搖頭,惋惜的說:“左腿恐怕是落下殘疾了,其他都還好!可惜了,可惜了。”

如果冬淩的心因剛才因左英而酸澀,聽到左揚左腿落下殘疾,心中便是針紮般的刺痛:“落下殘疾了?”她喃喃低聲自語:“怎麽會這樣?”那個馬上挺拔身姿的少年,那個追逐麋鹿一馬當先,意氣風發的獵手。那個白甲銀盔的英武将領。才二十出頭,剛剛嶄露頭角,便殘了左腿。這無異于奪去左揚所有希望。他可還好?冬淩想問費古揚,卻怕他看出端倪。

費古揚喝完青玉再次送上來的梅花蜜露,坐了片刻,便告辭走了。留下震驚的冬淩從兩個噩耗中回不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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