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衷情

冬淩不喜甘肥、臘味,海錯風黛之位吃的更少。平日的飲食多為素淡,一兩樣素食小菜下飯足矣。自從費古揚走後,若蘭見冬淩胃口不好,寝食難安,特意按照冬淩的菜譜做了龍井蝦仁、魚肚白雞、菊花脆鳝幾樣小菜。冬淩卻每個菜只嘗了幾口,便沒了胃口,放下碗筷。若蘭道:“主子,多吃點吧。這清明後的白蝦最是肥美,釜鳝也按照您常說的用的是霜打過的葵葉。”

冬淩道:“這幾樣菜做得卻是不錯,只是我這幾日心中亂糟糟的,吃飯、睡覺皆是難安,實在是沒有胃口。美味佳肴也難以下咽。”

青玉平日性子爽直,今日見冬淩面色不好,也小心翼翼的問:“主子,是因為少爺要去涼州麽?”

冬淩不便做答,對二女說:“你們不要瞎猜了。我只是因為最近的天氣忽冷忽熱所至,過幾日天氣暖起來,便好了。”又讓青玉和若蘭将桌上幾乎未動過的菜肴分了,道:“我去書房看書,你們也快些吃飯吧。”

“主子,剛吃完飯就看書,不怕積了食?先休息一會吧?我将少爺送來的上好沉水香給您點上。”若蘭道。

提到左英送來的沉水香,冬淩更覺心中郁悶。那包沉水香還放在櫃子裏,束之高閣,誰也沒敢動。就算去年留下的迦南香用得所剩無幾,冬淩也沒讓若蘭用新送來的沉水香。想到這裏,冬淩向若蘭擺擺手說:“我睡不着,去看會書無妨。不用你們伺候了。”

青玉對着冬淩離開的背影嘆息道:“主子也少爺也不知道是怎麽了?那天兩人說話還說得好好的,怎麽少爺忽然就翻臉了,轉身說走就走。這些日子也不見再來。這忽然的又要去涼州,這是怎麽了?”

“這是主子們的事情,我們做下人的少多點嘴吧。”若蘭打斷青玉,自顧自的在飯桌邊坐下,拿起筷子。

“哎?”青玉杵在飯桌邊,忽然對着院子外一聲驚呼。

若蘭吓得差點把手中筷子扔了,斜眼怒叱:“大呼小叫的做什麽?吓死人啦。”

擡眼看青玉,一臉喜色望着院外,一手扯着若蘭袖管,說:“若蘭,你快看吶,是少爺來了。”

若蘭擡眼望去,果然是章左英,一身窄衣領木蘭青雙繡緞裳,腰間青色絲縧,配着玉佩和鏡囊,正邁步進來。青玉迎了出去,若蘭也放下碗筷去書房禀告冬淩。

冬淩正一手支着頭,靠着黃花梨雕葡萄藤平頭書案看宋詞,正讀到“春衣都是柔荑翦,尚沾惹、殘茸半縷。悵玉钿似掃,朱門深閉,再見無路。”讀着這詩詞如芒在刺,剛将書卷扔開,若蘭就跑了進來,道:“主子,少爺來了。”

“少爺?”冬淩不敢相信聽到的,反問道。

若蘭連忙補充:“左英少爺啊!”話音剛落,木蘭青色的袍角便從若蘭身後閃出。左英清朗的男聲叫道:“淩兒!”

冬淩的身子随之一震。左英緩步的走到書桌前,神情遲疑局促不安。他走到書桌前停住,雙手背在身後,摩挲着右手大拇指上清澈碧綠的翡翠扳指。若蘭搬來紫檀圈椅,他才撩開衣袍坐下。

四目相對之間,冬淩覺得心髒砰砰快要跳出胸膛,時間似乎凝固住。眼前的男人,憔悴而不安,神色之間備受折磨。

“淩兒!”他濡了濡嘴唇,低聲再次喚道。冬淩看到他的喉結不安的上下抖動。

“我…我就要去涼州。”左英垂下漂亮的眼睛,低頭說道,他的雙手交疊在膝蓋上。

冬淩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望着左英長而濃密,輕輕在陽光中抖動睫毛,說:“我知道,費古揚前些日子來過。”

尴尬的沉默。冬淩不知道何時兩人之間的相處讓雙方都覺得如此的不自在。左英點點頭,下了很大決心的說:“九月份我就要去涼州了。淩兒,有句話,在我走之前,我想問你。”

冬淩嘆息着閉上雙眼。對左英要問的話,她心中早有不祥的預感。口中道:“你問!”

“我若去涼州,你可願随我同往?”左英一字一頓,語氣十分艱難。

要随左英一同前往涼州嗎?也許這一世默默的跟在他的身邊,不要求其他,所有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享受他的所有疼愛,當成左英身邊一個見不得光的影子,豈不兩全其美?這樣的身份連将軍府老夫人、大夫人也會睜一眼閉一眼吧?

“不!”冬淩張開雙眼,拒絕道。

“因何?”左英眼眶微紅,身體前傾,似要跨過兩人隔着的書桌。

“左英,你不明白。”冬淩喃喃自語。左揚是這世上唯一真正維護過她那點可憐尊嚴的人。而左英又怎能明白自己的心思?她不願做他的陳阿嬌。若要嫁他,必定明媒正娶。但現在二人的身份地位和處境皆不可能。

要如左英所言退而求其次嗎?左英從未向自己許諾過什麽,這種方法雖然輕易的避開了所有難題,成全了一切,但卻讓自己淪至更不堪的地步。事雖至此,她更加放不開那點殘留的卑微自尊。孑然一身如她,這點自尊,是她在這世間唯一剩下的東西了。又怎麽能輕易放開?左英的提議,看似維護她,卻無意間觸及了她心深處的自卑和痛楚。

半晌的沉默之後,是左英的爆發。他雙目因激動變得通紅,從書桌後站起身,憤怒的說:“我是不明白,你要如何才肯放下他?他害死了冬茗,你還執迷不悟嗎?”

“左英,你我之間的事情,與左揚無關。”冬淩無力的說。

“怎會無關?如何無關?你我之間和左揚有千絲萬縷的關系。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難道不是因為他嗎?”左英一拳頭砸在黃梨木書桌上,鮮血四濺。

站在一旁的若蘭、青玉吓得驚叫起來,冬淩吃驚的從椅子上跳起來,睜大雙眼,又是恐懼又是不敢相信,沖左英高聲喊道:“章左英,你瘋了嗎?”

“我是瘋了!”通紅的雙眼浮上一層霧水,章左英聲音疲憊的說。無力的跌坐在身後的椅子裏,聲音滿是疲憊和傷痛。

冬淩從來沒有見過他如此模樣,如同一只受傷的小狼,心中生出痛楚和不舍。青玉和若蘭已經拿來藥膏和幹淨的繃帶。冬淩蹲在左英身旁,輕輕攤開他右手手背。只見骨節處高高腫起,一片淤青和着鮮血的顏色。擡頭再看左英,脖頸靠着椅背,頭向後昂起,緊閉雙目。英挺漂亮的眉目間全是疲憊之色。冬淩嘆口氣,仔細的挑去傷口處細碎的木屑,又以藥膏撒在傷口上,最後用幹淨的紗布包紮好。左英沒有反抗,任由冬淩處置自己的傷口。

一滴滾燙的液體滴在左英左手手背上,不知是冬淩的,還是左英自己的。左英低頭張開眼睛,剛好望進冬淩一雙秀美哀恸的雙眼中。

“左英,你若有心于我。我願在這裏等你一世。但涼州,原諒我不能随行。”淚水滑過粉腮,冬淩迎着左英的目光,一字一頓的說。

左英左手五指收緊,将冬淩冰涼的小手攏在掌中,不确定的問:“此話當真?”

在不忍左英受傷和被掠奪的卑微自尊之間,折衷的退而求其次,不知算不算一種成全。冬淩從左英掌中抽出右手,抹去眼角淚水,沖他點點頭:“真的。淩兒願在此等你一世。”

自己的未來從四年前梅花樹下的冬天開始便已經與左英糾纏不清。越是想厘清,陷入得越深。不如許他一世的等待,平他一朝怒氣。未來對自己來說算得了什麽?不過痛苦輾轉。時間對自己來說又算得了什麽?不過白駒過隙。希望對自己來說又算得了什麽?不過絕望反複。

“淩兒!有你這樣真心許諾,我先下便知足。”左英在痛苦中展露一個令人心酸的笑容。左英明白冬淩折中的意思。他伸手由冬淩腋下穿過,一把将她抱起,放在自己的腿上。

第一次與左英靠得如此近。近得能夠清楚嗅到他身上清爽的味道,近得能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炙熱的溫度,近得能夠聽到他的心髒沉穩有力的跳動聲。

不知什麽時候,青玉和若蘭已經離開。微寒的春風帶着滿園花香從合和窗吹入書房。冬淩不習慣這樣的親密,雙手推着左英胸膛,企圖拉開二人距離。左英察覺她的抵抗,一手扶住她堅挺而柔軟的纖腰,另一手繞道冬淩腦後,探過身子,迅速的在她的唇間結結實實的印上一吻。他的嘴唇柔軟溫暖,劃開了冬淩冷若冰霜的雙唇。一行熱淚從冬淩眼角流下,滑進二人的雙唇中,苦的。

半晌,左英雙臂的力量才放松,冬淩推開他,從他的腿上跳下來。左英也曾半戲谑,半認真的親吻過她,卻都不若今天這般熱烈和傾注全部感情。冬淩不敢與他對視,半轉過身,扶着牆一側的多寶格。喘息間,她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狂跳不止的心髒,感覺到臉上滾燙的溫度。

“淩兒,我好高興。”左英上前,輕柔的從她身後牽住她的右手,聲音低沉而嘶啞的說。左英另一只手攀上冬淩的肩膀,身體也緩緩的從背後靠近。

冬淩被迫轉回身,面向左英,拉起他的左手輕聲細語的問:“手還疼嗎?”

“不!”左英搖搖頭,雙眼望着冬淩低垂的粉面,清朗的眉目全融化在溫暖中。

“那…你餓了嗎?我給你準備點吃的去。”冬淩擡起臉看左英一眼,瞬間被他炙熱的眼光刺痛,複又低下了頭。不等左英阻攔,冬淩便脫開他的控制,離開了書房。

轉到牡丹屏風後,青玉正扒着屏風邊緣偷聽書房裏冬淩和左英講話,若蘭攀着青玉的肩膀扒在青玉身後。冬淩突然出現,二人猝不及防。青玉猛然直起身子,後腦勺“咚”一聲結結實實的碰在若蘭前額。二女疼得捂着額頭直叫疼。

冬淩本是滿臉緋紅,神情局促,剛剛轉出屏風,就見到青玉和若蘭碰在一處的模樣。冬淩忍俊不禁,指着青玉和若蘭說:“這叫什麽?這叫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都不用我罰你們,看你們下次還敢。”

若蘭揉着前額,央求:“主子,我們知錯了,下次萬萬不敢了。看我們都成這樣了,主子別再罰我們了。”

“那我就罰你們今晚準備晚膳。菜色四樣、酒水要上好花雕,最後配上梅花蜜露。”冬淩一邊扳手指數道。

若蘭和青玉輕輕一福,便按照吩咐下去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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