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春去
四月将盡,春老。
城北小宅院角的綠萼玉蝶臘梅開過,白梨花樹栉比盛開,淋漓簇沓。花枝錯出牆外,妩媚妖嬈,院子四處積香雪三尺。冬淩讓青玉種西潘蓮在白梨花樹根部,纏繞如纓絡。又在周圍疏疏插種芍藥和紫蘭,一片姹紫嫣紅,花香怡人引得蝶舞蜂繞。冬淩叫若蘭織了錦面滾金邊坐墊,鋪在院子裏的石墩上。閑時,二人坐在花香中做女紅,擡頭便見繁花簇錦,低頭花香萦萦。
章左英北出涼州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冬淩想将牡丹樣子繡好給左英織一枚錦袋。繡到一半,青玉忽然上來一禮,道:“主子,安南将軍府有人來了。主子讓她進來嗎?”
“安南将軍府?”冬淩差異,安南将軍府除了左英和安嬷嬷沒有人知道這座城北小宅。安嬷嬷已經被打發出去了,青玉的口氣不是左英,那又是何人?心下正拿不定主意之際,一個身着翠紋織錦羽緞鬥篷,身段婀娜的女子邁步進了院子。她的臉藏在鬥篷寬大的風帽後,看不清楚長相。走到院子門前,女子轉身對院子外的随從吩咐:“你們在這裏等着罷。”說完,女子娉婷邁步進了院子,不等主人的邀請便款款走到冬淩面前。站定後,她雙手褪去鬥篷風帽。一張如畫的眉目露了出來,膚如凝脂,眼如秋波。
“簫容佳?”冬淩口張不能合,手中的繃布掉在地上。
簫容佳輕柔一笑,如春風般怡人。她環視花園,道:“一年多不見,冬淩妹妹竟然置下了這麽漂亮的宅子。看來妹妹離開将軍府後是覓得良婿了?”
簫容佳意在拿話打探冬淩的境況,冬淩不否認也不承認,只說:“二少夫人見笑了。這裏那能比得起将軍府?不過爾爾陋室。”
見冬淩不漏半分口風,簫容佳低頭看了看落在腳前的繃布。她優雅的蹲下身子,拾起繃布,又輕輕撣去塵土,再仔細将繃布送近眼前,看了看上面繡着的牡丹,笑着說:“嗯!女紅也大有精進。這牡丹繡得真是齊整漂亮。”說完,将繃布遞回給冬淩。
随着年紀漸長,簫容佳娴靜的氣度更是渾然天成。她站在這院子之中,妝色淡然,縱使這院中花團錦簇,她也是這院子的中心。冬淩看着手中繃布上失色的牡丹,自嘆弗如。
“怎麽?不請我進屋去坐坐?”簫容佳歪頭看冬淩,眉宇間沒有半分尴尬和不自然。
冬淩對青玉道:“青玉,請二少夫人進屋,奉上雪蘭茶。”她心中淡淡的嘆了口氣,感覺到自己的無力。
彼時,她是将軍府下人。簫容佳是将軍府二少夫人。冬淩見她總要見禮,處處矮三分。此時,她仍然是将軍府二少夫人,自己已經變得無名無份。按理說,念在往日主仆一場的情份上,冬淩仍該以下人之姿相迎。但冬淩雖然嘴上稱呼她“二少夫人”,人卻杵在院子中沒有半分相迎的意思。簫容佳也不介意,神情自若的在青玉的引領下入了屋子。
簫容佳環視屋子裏的桌椅擺設,不等冬淩請,便在下手落座。冬淩心中一團麻,不知她怎麽回來,又為什麽而來,也落了座。青玉端上雪蘭茶。冬淩道:“二少夫人怎麽會來這裏?”
簫容佳端起青瓷茶盅,吹了吹浮在茶水上的沫子,沒有順着冬淩的話回答,反問:“冬淩,你已經不是将軍府下人。看看你,今非昔比。你我今日就免了府裏那些繁文缛節吧。我癡長你幾歲,就管你叫妹妹吧?也不算占了妹妹的便宜。”
冬茗的死與簫容佳有莫大的關系,現在簫容佳無故和自己拉關系,冬淩自然并不領情。她面含微笑,口中仍道:“二少夫人今日特意來看冬淩所為何事?”
簫容佳拉關系不成,碰了一鼻子灰,仍舊不介意。她放下茶盅,反問冬淩道:“妹妹難道不問我怎麽知道你的住處?”
冬淩臉上笑容冷下來,說:“那二少夫人怎麽知道我的住處?”
簫容佳輕柔一笑,說:“李嬷嬷是我房裏的,妹妹被送出府,卻沒有去李家,我當然知道。而送你出府的安嬷嬷,雖然奸猾有餘,卻始終小家子氣。軟硬兼施便全招了。我這就知道了妹妹的住處。然後随便找了個借口将她趕出府去,免得她将來在大夫人和老夫人面前亂嚼舌頭。”
雖然簫容佳說得輕松,似乎整件事易如反掌。但冬淩知道這其中的任何一樣都不簡單。費古揚買下自己的時候是給了李家和安嬷嬷封口費的。安嬷嬷和李嬷嬷又是府中老人,為人處世油滑得很,但自己不在李家的消息卻能被簫容佳知道。簫容佳還能讓安嬷嬷全招了出來,可見她心機不可小觑。更可怕的是,簫容佳查出了這當中的勾當,又知道她的所在,卻能沉住心氣,按兵不動,隐忍至今。可見簫容佳不僅城府不淺,謀略更深。最後,她沒有告知大夫人和老夫人,反而找了個借口将安嬷嬷趕出去,暫時為冬淩保密。無非是今天要讓冬淩領她的情。
冬淩心裏明白,面上卻故作不知,似充耳不聞,繼續問:“那二少夫人又為什麽來?”
簫容佳不疾不徐的端起青瓷茶盅喝了一口,贊道:“湯色清澈,香味清冽,回味留甘,好茶!”
冬淩不接話,緊閉雙唇等着簫容佳繼續說。
簫容佳看了看冬淩嚴陣以待的樣子,抿嘴笑了,繼續說:“我今日來呢,确實是有事相求于妹妹。說是相求,其實也是幫妹妹完成一個心願。”
“哦?”
“你應該知道——左揚,他回來了。”五個字,字字紮在冬淩心頭上,有如千金。從簫容佳嘴中吐出,卻語帶輕松,無關輕重,似乎僅僅是久未相見的故人之間閑扯家常。
“那恭喜二少夫人。”冬淩咬牙道。當年簫容佳得知左揚和冬淩私情,不動聲色的撺掇大夫人把冬茗送給費玉昂做妾,現在為什麽又主動向她提起左揚?
放下茶盅,簫容佳低聲嘆息:“妹妹可知道,左揚的左腿落下了殘疾,禦醫診斷是好不了了。”
一股洶湧的痛苦在冬淩小小的胸腔中翻騰。她不露聲色,盡量不讓簫容佳看出她的關心,口上冷冷道:“可惜!”
簫容佳柔荑扶上鬓角青絲,望着冬淩冷若冰霜的臉,柔媚的笑了:“也沒什麽可惜的。不怕沒麽笑話,章左楊的心從來就沒有在我這兒過。以前他健全,連人我也留不住,說去邊關便去邊關。我一個足不出戶的婦人家,哪裏去找?反倒是現在,他殘了,跑不掉了。心不在我這兒,人至少是留住了。”如此殘忍的話從簫容佳的口中說出,冬淩一點也不意外,反倒覺得比平日裏那個端莊娴靜的大家閨秀風範要真實得多。
“二少夫人言重了。少夫人年輕貌美,氣度優雅,舉手投足之間大家閨秀。和二少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冬淩朗聲說。
“哼哼。”簫容佳從鼻子裏發出兩聲冷冷的笑:“承蒙妹妹謬贊。”她的臉上無絲毫得意之色,反生出不屑和輕蔑。
“那麽二少夫人屈尊降貴探訪我這陋室,所為何事?”不再兜圈子,冬淩直接的問。
“哦!對!”簫容佳仿佛剛剛想起自己此行的來意。她身體略微直了直,雙手搭于膝蓋上,說:“我這次來,是想邀請妹妹回去看看。便是看看故人也是好的。”
冬淩端起茶盅,冷冷道:“對冬淩來說,将軍府并無故人,談不上看望。何況侯門深院豈是我等小民可以随意出入的?”
簫容佳的意思,冬淩已經明白一半:簫容佳是想讓自己回去看望章左揚,可是為什麽呢?在簫容佳的眼裏,冬氏姐妹應當是眼中釘肉中刺,忌憚得很。往日裏恨不得将自己送到天邊,越遠越好。怎麽今日主動上門求自己回去呢?
“妹妹,我知道往日裏将軍府于你多有虧待。姐姐這樣說其實也是存了私心的。”簫容佳低垂雙目,似是難于啓齒。
屋子中片刻的沉寂,空氣和聲音都凝固住一樣。冬淩放下手中茶盅,“格楞”發出清脆的磕碰聲,在這沉悶的氣氛中異常刺耳。
簫容佳自嘲的笑着說:“我的心思妹妹想必也猜到了,我為的是左揚。左揚他…人雖是回來了,卻終日郁郁寡歡,以酒度日。我和大夫人不忍見他就此消沉,所以…所以…”
“原來,二少夫人此行是大夫人的意思?”冬淩不改冷淡語氣,言語中燃起憤怒。
簫容佳有一絲慌亂,急忙辯解道:“不!我來這裏大夫人并不曉得。”
“我想也是!那麽當年将我姐姐送給費玉昂也不是大夫人的意思?”冬淩感到自己臉上的肌肉在抽搐。
簫容佳不安的站起身,面朝花園,背對廳堂,避免冬淩憤怒冰冷的眼光。她想了片刻,回答道:“冬淩,如果你因此恨我,我無話可說,因為我們的立場不同。我只能說,身為女人,不論出身,我和冬茗都有自己的要求。而她的要求侵犯了我的利益。我這樣對她确實殘忍,但她傷我在先。若不是左揚視她如性命,她又在左揚身邊久久盤桓不去,我不會出此下策。”
冬淩冷笑道:“因一己私利可以傷人性命。”憤怒已到極點。
“不!”簫容佳轉身直面冬淩,正色道:“冬茗的死,不是因為我。是她自己心結太重,害死自己。”簫容佳的雙目因激動異常明亮,毫不退卻的迎着冬淩的怒火。
“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冬淩的目光定在簫容佳桃花粉靥上,也不肯示弱。
僵持片刻,終于,簫容佳調轉了目光,無力的嘆息:“哎!你将冬茗之死歸罪于我,我無話可說。但是左揚并沒有辜負過冬茗。你忍心看着左揚如此度日?”
左揚!只有冬淩自己心中明白有多少次這兩個字在午夜夢回中敲打她的心房。又有多少次,那個威武少年的面孔喚起她所有記憶。但是,在簫容佳面前,她不能展露半分對左揚的感情。否則,便是自尋死路。冬淩烏黑的眸子中含着兩團火焰。
簫容佳心頭疲憊,不想再作無謂的争辯。冬淩怒火之盛,态度之冰冷,讓她如墜冰火兩重天之間。簫容佳無力的說:“冬淩,你仔細考慮考慮。如果想通了,随時在午時到未時之間,到将軍府東門找阿丁。他會引你進将軍府。”言罷,複又帶上翠紋織錦羽緞鬥篷的風帽邁步款款走出了院子。
見簫容佳走了,青玉怯怯的上前,問道:“主子,這人是誰啊?”
冬淩歪在椅子中,推诿答道:“一個故人。”想想,又叮囑青玉和站在一側的若蘭:“此事千萬不能告訴少爺。”
若蘭答道:“奴婢曉得。”
青玉插嘴道:“那主子,你還去不去将軍府?”
“我…我想想再說。”一清早怒氣太盛,現在怒火逐漸洩去,只覺得左肋凝痛。冬淩對若蘭和青玉又道:“我先去屋裏躺一下,你們二人不要來打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