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錯認
頭疼欲裂,冬淩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着,簫容佳的提議如窗縫間的寒風,絲絲入骨,在她心頭萦繞不去。去還是不去?去了見到左揚要說什麽?去了被左英知道會怎麽樣?冬淩默默在心中問了成百上千次,仍舊沒有答案。午時接着未時随着更漏慢慢溜走。
睡不着!索性半坐起身,點起油燈,借着燈光倚着地幔草紋錦緞八角枕,繼續繡錦囊。不一會兒,若蘭聽見動靜進來查看。見冬淩衣衫單薄,上前道:“主子,不添件衣服嗎?這麽晚了還坐着繡花,等會兒子着了涼。”說着幫冬淩披上湖色寶瓶妝花褙子,又道:“主子,剛才少爺來過了。”
“什麽時候的事情?”冬淩擡了擡頭問。若蘭知道冬淩心中煩悶,脾氣又倔強。現在勸她睡下她也是不依,便在冬淩身側的床邊坐下,幫她分線。
“您剛進屋不久就來了,坐了一會子,不讓奴婢們叫醒你。後來費家那個小厮來找少爺,少爺就先走了。說晚點再來看主子。”若蘭答道。
“那少爺問起今天清早的事情了嗎?”冬淩仍舊垂眼繡花,心中擔憂青玉多嘴壞事。
“沒有,奴婢們也什麽都不敢說。”若蘭會意,急忙寬慰冬淩。
“嗯!若蘭,你做事謹慎沉穩,我是放心的。”表面上冬淩在稱贊若蘭,實際上是讓若蘭多看着點青玉。
若蘭聰慧,立即明白,立即得體的回答道:“青玉雖然率直,但心中還是有數的。主子放心,奴婢也會從旁提着她的。”
“嗯!這樣我就放心了。”冬淩停下手中針線活,擡頭沖她勉強笑笑。
三天過去了,每日午時的鼓聲響在鼓樓,卻聲聲砸在冬淩的心坎上。第四日早上,用過早膳,讓若蘭為自己換上刺繡百花長裙,配上撒花煙羅衫。一頭青絲用一支白玉翡翠梅花簪绾起,淡妝娥眉。又從紅木小櫃中拿出玉簫和左揚的那串小葉紫檀手钏,親手收在一只紫檀小匣子裏,随身帶上。最後,青玉送上煙羅紫羽紗薄披風,将冬淩小小的身子全部裹在披風裏。
青玉問:“主子今天打扮得真好看,是要出去嗎?”
“等會我要出去一趟,很快便回來。你們不要多問。如果少爺來了問起來,就說我去城東的繡莊了。”冬淩囑咐道。
“主子不用我們陪着嗎?”若蘭問。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冬淩道。
“那我們幫您叫轎子。”若蘭乖巧的說。
不一會,一頂暗紅色小暖轎停在院門外。若蘭撩起簾子,冬淩裹緊羽緞薄披風鑽進了轎子,對轎夫說:“去城東安南将軍府東門。”
“吱呀,吱呀。”轎轅晃動,剛過午時便停在了安南将軍府東門。冬淩下了轎子,賞了轎夫,又囑咐二人未時再到東門接她。
擡頭看,眼前的粉牆灰瓦仍舊與四年前無異,熟悉而陌生。黑色小門上的銅制椒圖仍然惡狠狠的各式訪客,只是頭頂上的一塊銅皮被磨蹭得更亮了。
冬淩上前,心中千回百轉,四年間發生過的一切剎那間全部湧向眼前,如走馬燈一樣演過。半晌,冬淩才下定決心,輕叩門栓。“吱呀”黑色小門開了一條縫隙,阿丁從門後探出半個臉:“誰啊?”
冬淩褪去寬大的風帽,露出清雅的面孔,道:“阿丁哥哥,是我,冬淩。”
阿丁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光最後停在冬淩的臉上,嘴巴張得老大,啧啧道:“冬淩啊,一年多不見,長高了,變得這麽漂亮。”
“我…我要見二少夫人,麻煩阿丁哥哥幫我通禀一聲。”冬淩被阿丁一番盛贊,面上頗有些不好意思。
“哦!對!”阿丁在提醒下才想起二少夫人交代的事情,趕忙将目光從冬淩的臉上移開,打開門,殷勤的說:“快進來吧,我帶你去景徐堂。”
冬淩在阿丁的帶領下順着游廊穿過花園,再往前走就是暖玉閣。冬淩的心髒“撲撲”的劇烈跳動,問阿丁:“現在暖玉閣是哪位主子在住?”
“哦!自從雅麗主子走之後,暖玉閣一直都是空着的。大夫人和将軍說要喝小姐在的時候一個樣,平日裏只準下人打掃,不準亂動裏面的東西,更不會讓其他人住了。”阿丁一邊在前面引路,一邊說。冬淩看到他一高一低的兩肩在自己眼前晃動。
接着阿丁的話茬,冬淩問道:“大夫人和将軍都還好嗎?”
阿丁頭也不回,高低不平的肩膀随着步伐繼續左右擺動:“哎!怎麽說呢,自從雅麗小姐被送往鞑靼和親,大夫人是日日傷心,這幾年老得特別快。大夫人以前就信佛,之後更是每日在佛堂幾乎不怎麽出門了。再加上二少爺的事情…哎!大夫人和将軍就更加寒心了。”
“二少爺怎麽了?”冬淩生怕被阿丁看出心事,小心翼翼的輕聲問出她最為關心的問題。
“二少爺啊,你不知道嗎?二少爺前些個日子從燕雲回來了,受了傷,左腿瘸了。回來之後整個人都變了,整日在屋裏喝酒,稍微有不順意的地方就大發雷霆。我們下人根本就不敢接近景徐堂。對了,冬淩,你等會去景徐堂也要千萬小心啊,避着點二少爺。”
冬淩心中暗暗估計,看來情況比自己原先想象的要糟糕得多,不然簫容佳前幾日也不會如此低姿态的主動來求自己。
二人邊說邊走,不一會兒就到了景徐堂門前。冬淩擡頭望去,景徐堂花園外灰色的圍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秋天一到,滿眼的枯枝。圓拱形的磚砌洞門上“景徐堂”三個字染滿了污漬和雨水的痕跡。
阿丁在花園門口停住腳步不肯再往裏面走,對冬淩說:“冬淩,你自己進去吧。我就不帶你進去了。免得撞見了二少爺又白白讨頓罵。”說着急忙轉身就要離開。
冬淩叫住阿丁,從懷中掏出幾兩碎銀子,塞到阿丁手中,甜甜的說說:“今日麻煩阿丁哥哥了,這點銀子給阿丁哥哥拿去吃酒,算是冬淩的心意。”
阿丁一見冬淩妩媚笑容已經三魂六婆已經丢了一半,再見銀子更是笑逐顏開,口中卻假裝推辭:“唉喲,這怎麽敢收妹妹的銀子呢?”又怕自己推辭的太過勁,冬淩真的縮回了給銀子的手。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接銀子。
冬淩一笑:“今日冬淩來見二少夫人的事情,還請阿丁哥哥保密。”
“那是,那是。就算冬淩妹妹不說,我也曉得的。”阿丁點頭如搗蒜。
冬淩矮下身沖阿丁一福:“那冬淩就謝謝阿丁哥哥了。”
阿丁收了銀子喜笑顏開的離開了。景徐堂外面看雖然是凄涼,冬淩起身向花園內望去,卻見一畝見方的花園種滿了虞美人花。五月初正是虞美人花期,滿眼的姹紫嫣紅。一簇簇花朵花瓣舒展,如蝴蝶輕舒薄翼,婷婷的立在嫩綠的花莖上,噴紅吐豔,嬌豔更勝杜鵑。
冬淩拎起裙擺,邁步穿過花園,走到景徐堂前。推開黃花梨木雙開門,一股酒氣和陰腐之氣撲鼻而來。房間裏光線昏暗,一個男人粗聲粗氣的低聲吼道:“哪個不長眼的賤人,滾出去。”話音未落,一只粉彩茶盅迎面砸來。
“啊!”冬淩吓得尖叫起來,急急向後大跳了一步。茶盅砸落在面前的地面上,茶水、粉彩碎片潑得滿裙擺都是。她扶住呼吸急促的胸口,屋裏的男人又粗暴的沖他吼起來:“還不快滾!愣着幹什麽?”
“左揚?是你嗎?”冬淩試探的問,一邊伸頭向屋角的昏暗處張望,企圖看清楚男人的模樣。
“是誰?左揚也是你叫得的?”一個高大的人形從光線昏暗的角落走出來。他胡須拉碴、雙眼赤紅,左腋下夾着拐杖,腳步踉跄。左揚一瘸一拐的走到冬淩面前,微風吹起他長袍下擺。冬淩終于看清楚,他的左腿從膝蓋以下是空的。
“左揚…你的腿…”雖然早就知道左揚落下殘疾,但是當他這幅樣子站在自己面前時,冬淩感覺胸口被堵得死死的,一股酸澀從咽喉湧上鼻腔,沖上眼眶。
“你?”帶着渾身的酒氣,左揚眯着眼睛仔細的看眼前這個只到自己胸口的小人兒,努力從自己記憶中搜索這張清雅秀麗的臉。片刻,左揚忽然圓張雙目,死死的盯在冬淩的臉上,眼中的血絲漲得更紅。他向冬淩伸出顫顫巍巍的右手,冰冷的手指撫上她的臉龐,口中低吟:“茗兒…”
冬淩怔住,他是把自己當成了姐姐嗎?
“茗兒!”還沒等冬淩張口,便被左揚猛然摟入懷中。幾滴溫熱的液體滴進冬淩的脖頸。
“左揚!”冬淩雙手攥拳抵住他的胸膛,可奈何力氣始終比左揚小得多,左揚的身軀如磐石般紋絲不動。
“你沒有死,沒有死。太好了!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左揚在她的頸子後喃喃低語,溫暖的鼻息吹在她的耳鬓,癢癢的。
身體在左揚的懷抱中幾乎融化,她多想在這懷抱中多停留一刻,多汲取一絲溫暖。但是,理智告訴她這個懷抱并非屬于自己。“左揚,你放開我。我不是冬茗!”閉上雙眼,冬淩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