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妣凰娥獲得晉晟王的允諾後,便安靜下來,兩人和和睦睦地共用一餐,她便以不打擾王兄午睡的借口,離開了朱雀臺。
待到英裳臺,
她腳步輕快地跑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妣水玥。
“恭喜八姐。”妣水玥微微一笑,奉承地看了一眼妣凰娥,接着便神色溫和道:“八姐,你如今便是要将母後照顧好,令宮裏不好的謠言消散,而宮外的事情,臣妹辦完之後,每天都會回宮禀報。”
“嗯,九妹,外面的事情就交給你了,你要替我看好七姐,千萬別讓她有出風頭的機會。”妣凰娥眸光陰冷道。
“這事情,我一定會辦好,只是在離開之前,我想去看望一眼母後,雖然她與我母親和虞姬不和,但那都是上一代人的恩怨,我和弟弟自幼被她照顧,心裏一直拿她當母後,如今她身體不好,我怎麽也應該去盡孝。”
妣水玥說出這番話,妣凰娥覺得她通情達理,又不計前嫌,登時便感動道:“實不相瞞,母後現在除了會吃飯,連話也說不出來,就連大小便都不能……”
妣凰娥一想到一日清晨,她去看望自己母後的場景,就隐隐有些作嘔,不過當着妣水玥的面,她又不好意思表露出來。
“八姐,我宮裏有位藥師木筱,她給我阿娘調理過身體,醫術十分高超,不如我帶着她同你一起去看望母後。”
“九妹真是有心了。”妣凰娥雖然有些嫌棄生病的武後,但還是希望她早日好轉,于是便點頭允了。
人老了,本來就鶴發雞皮,還伴有體臭。武後沒生病之前,自己還能随時注意打理,才讓人聞不出來,等生病了,下人們盡管也按職按責地照顧她,但由于她癱瘓了,不能動彈,兩位子女又不上心,所以屋子裏即使點了濃濃的熏香,但還是有股難聞的味道。
妣凰娥帶着妣水玥踏入這裏,一聞到一股腥氣的味道,便仍不住暗暗屏住呼吸,只遠遠地站在一旁,并不走近。
“九妹,母後就在那邊了,你過去看望她吧!”
聽着妣凰娥甕聲甕氣的聲音,妣水玥面上表情不變,心裏卻不免嗤笑一聲。
武後為了兩個子女算計一切,做盡傷天害理之事,如今果然遭到了報應。
妣水玥心裏開心不已,可人卻一點也不嫌棄武後的樣子,緩緩走到床邊,去觀看武後的狀态。
“兒臣妣水玥見過母後。”她俯身行了一禮,仔細觀察武後的狀态。
聽到妣水玥的聲音,武後晦暗的眸子轉動了一下,嘴唇也抽抽了幾下,不過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見到武後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妣水玥便放心多了。
“八姐,木筱的醫術很好,說不定能将母後的身體調理好,不如就将她留在這邊,替我為母後盡孝。”妣水玥望着武後,唇角勾起一個冷厲的弧度。
沐筱一家十分窮困,被她所救後,便跟她進了宮,對她十分衷心,她一定會替她好好照看武後,讓她一直維持這個狀态,飽受親子嫌棄憎惡之苦,以償當年她淩辱虞姬之仇。
“九妹——”妣凰娥凝望這妣水玥的背影,聲音不由哽咽,只覺得她一言一行無不妥帖,尤其是當她站在形容可怖的武後身前,連眉頭都不皺一下時,她心裏便隐隐有些自慚形穢。
經過這日,妣水玥與妣凰娥的關系突飛猛進,并且這種關系随着善堂和塗畔宮的修建,而變得日益密切。
善堂的事情,由于她們搶了個先,所以妣雲羅并沒有插手的餘地,妣水玥從妣凰娥手裏拿了錢,便去找師傅郗哲,問清需要多少銀兩後,便把錢拿給了他,至于多餘的一部分,便被她留為己用;至于塗畔宮,由于妣凰娥出錢最多,而且郗哲因為當年沒有幫上她,便對她有所愧疚,便讓在其中負責的師兄池硯多加照顧她。
師兄為人宛如清風一般,妣水玥不意令他涉及這些污濁的事情,所做之事,便瞞着他,只和她的朋友葛新商量。
這個人塗畔宮修建一事中擔任左工伊,是正伊陳玉的得力手下,所以當她帶着自己的人介入的時候,便沒有受到多大阻礙。
這天,天氣雖然有些微涼,但是妣水玥的心情卻十分雀躍,不僅描了整齊的細眉,還抹了胭脂,并穿了一身翠綠的羅裙,将整個女子的清麗明快都展現了出來。
她從前為了不引起妣凰娥的嫉妒,所以一直将自己打扮得很樸素,可是一想到能在那裏見到那個朝思暮想的人,便不由微微面紅。
塗畔宮修建一事,她實在沒想到七姐會交給師兄負責,不過她仔細想又覺得沒有什麽好意外。
七姐雖然得到了王兄的信寵,但在朝中并無幫手,師兄為人清正,又有能力,她們本就是師兄妹的關系,她找他幫忙也在情理之中。
而通過這些天師兄的表現,她相信他絕對不是那種膚淺的人,只因為七姐貌美,便将自己所有的積蓄都投入進去,況且以她和他的關系,他定然是選擇站在她這邊。
妣水玥想起上一次在栖鳳臺,池硯無意間接下了她親手繡的香囊,心裏不由更加篤定,再想到兒時,虞姬差點就說動父王,将她許配給池硯,又不由感嘆世事無常。
她想起過往,眼中便不由湧上一陣濕意,但是為了不把妝哭花了,她便擡起頭來,硬生生憋了回去。
這邊,池硯和公元皓在塗畔宮根據圖紙,瞭望着地形,望着匠人們一磚一瓦的修建着宮牆,只覺得他們皆有條不紊,分工明确,根本不需要他們指揮什麽。
“子墨,我們原本是要過來幫七公主的忙,可是如今,大王似乎又把這件事交給了八公主和九公主,此外,我怎麽感覺我兩個站在這裏,十分多餘。”公元皓向着池硯無奈的搖了搖頭,還翻了一個白眼。
“盡管小師妹的錢沒有派上用場,可是這份差事我們已經領了,并且這塗畔宮的一樓一宇,全是她親手所描繪,我想她即使不能參與其中,但也希望塗泮宮一絲不差的修建起來。”池硯面上淡然無比,他甚至瞧着那些匠人的動作,神色十分認真專注,就好似能從瞧出什麽門道一樣,這令公元皓不由對他心生嘆服。
“池兄,雖然你說的很對。不過與其站在這裏當木樁子,我還不如去垓下學宮聽課,這裏便交由你了,等晚上我請你吃飯。”公元皓拱了拱手便離開了。
池硯目送着公元皓離開,又把目光放在了那些砌牆的匠人身上。
他發現這些人都是十個人一組,每個人都在重複同一個動作,辦事的速度十分驚人,遠遠比一個人幹好幾樣活厲害。
陳玉師傅說這些人都是七公主訓練出來的,并以一種複雜的口吻道:“她是一個極其聰慧的女子,就是性子太過難以捉摸,還不容易親近,就宛如一顆捂不熱的石頭。”
池硯思及這裏不由入了神,忽然想起小時候,那些關于七公主的記憶,似乎不管他做什麽,她似乎都并不放在眼裏。
他想到這裏不由握緊了拳頭,而這時,一雙溫涼的手掌忽然覆蓋到了他的雙眼上。
“猜猜我是誰?”一溫婉俏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池硯一聽,趕忙揮手擋開對方,拉開一段距離道:“水玥師妹,我們已經長大了,男女有別,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随意嬉鬧了。”
“師兄……”妣水玥張着一雙水眸,不由嗔怒道:“既然你知道男女有別,那為何還要厚着臉住到七姐那邊去,難不成你真的喜歡她?”
妣水玥為人十分自信,她的相貌雖然不如妣雲羅那般奪目,但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所以她說這話,不過是想打趣池硯,嘲笑他不解風情,只是令她呼吸一窒的是,池硯竟然點了點頭,面色赧然道:“我一直都喜歡七公主。”
他說着,還從懷裏将那個繡着鴛鴦的荷包換給了妣水玥,并溫聲道:“師妹,這個荷包裏裝的金丸應該是先王留給你的東西,你收起來,好好保管吧。”
“師兄,她從未給過你好臉色,每次利用完你,便甩到一邊,從前我以為你只是礙于師兄妹之宜,可是沒想到你同那些庸俗的男人一樣,都是那種貪戀顏色之輩。”妣水玥眼眶不由微微泛紅,手指絞緊了袖角,心裏滿含着不甘。
面對妣水玥的質問,池硯并沒有太大的波動,只忽然感覺有一道若有若無的視線像這邊投來,不由轉過頭望去。
不遠處,妣雲羅穿着一身緋紅的衣服靜靜地站着,似笑非笑地看着這邊,而她身邊,身材高大的丫鬟夏槐為她撐着一把大大的羅傘,将正午的烈日全都遮了去。
“小師妹,你怎麽過來了?”池硯走到妣雲羅面前,暖暖一笑。
“我閑來無事,便過來走走,是不是打擾到你什麽了?”妣雲羅話是對着池硯說,目光卻放在了不遠處那抹綠色的身影上。
“我聽王兄多次提及,父王臨終前,曾經交代過,待你小有所成,便要将九妹許配給你,我看等塗畔宮修建完成之後,你只要趁着王兄高興,順嘴一提,他說不定就立馬答應了。”
原劇中,池硯為了和妣水玥在一起,便在七國論學之前,替晉晟王解決了占區的事情,并想以此請求他答應和女主的婚事。
如今占區的事情,已經被妣凰娥負責了,池硯他想介入塗畔宮,只怕一半是為了自己的前途,一半是為了求娶女主。
“我……”池硯瞥到妣雲羅毫不在意的目光,不由有些胸悶。塗畔宮工程浩大,它的修建本就争議頗大,而支持這件事的她便處在風口浪尖上。
盡管她十分有能力,可他還是擔心她一個女子被人欺瞞,或稍有差池,便招人謀害,所以才搬到南莊去,還推了鹹伊一職,來這邊當監伊,可是她竟然枉顧他的心意,再三拿師妹水玥搪塞,于是不由惱道:“是這樣又如何?”
聽了池硯的話,妣雲羅揚唇一笑道:“自然把你搶過來了。”
“……”池硯聞言瞳孔微縮,呼吸停止了一會兒,才慢慢緩過來。
妣雲羅看着池硯宛若情窦初開的樣子,精致的桃花眼似染了笑意一樣,眯成一個蠱惑人心的弧度。
原劇中,池硯明明喜歡女主的很,但是為了防止其他的女子因為嫉妒,而傷害他心底的人,所以他在明面上,從來不會多看女主一眼。
當然,引起妣雲羅重視的并不是這件事。
原本在她的預計之內,妣凰娥與妣水玥必然會聯手對付她,而這件事也确實發生了,只是在這個過程中,池硯的态度令她琢磨不透,他一直對她表露喜歡,做出癡心不改的模樣,這便令她很難猜測出他本來的意圖,直到前天晚上她忽然聽夏槐講了一個狗血的故事,忽然回想起一段她快要忘記的劇情。
書中,女配妣雲羅多次陷害女主,男主此時尚無對抗之力,于是為了替女主解決麻煩,他裝作十分喜歡妣雲羅的樣子,在衆世家女子面前,對她露出深情款款的表情,不時就要吟誦情詩一首。
通過這樣的方式,女配妣雲羅很快就成了衆矢之的,妣凰娥、妣芷蘭與女主妣水玥一起商量,便說服武後和晉晟王,要将妣雲羅嫁給戴國年邁好色的國君。
女配妣雲羅知道後,定然不會坐以待斃,于是便給池硯下藥,想和他生米煮成熟發,可沒成想,千算萬算,深愛她的人并不喜歡她,還把下了藥的酒換了過來,并把她送到了魏太子——魏子彥的床上。
池硯一舉兩得,不僅替女主抱了仇,還把自己強大的情敵給解決掉了一個。
事後,妣雲羅與魏子彥被人現場抓包,最後不得不在一起,而原本池硯自以為演戲了這麽久,終于可惜卸下面具,與女主坦誠相待,可是卻沒想到,女主妣水玥卻誤以為真了,并且一氣之下,答應成為妣凰娥的媵從,随她出嫁到廖國。
妣雲羅心想池硯送她藥,還當衆表示愛意,說不定也是想要幫助女主鏟除她。
妣雲羅心中思緒翻轉,心中冷意連連,不過人卻忽然湊近到池硯耳畔,輕輕呼了一口氣道:“師兄,以後你就留在南莊陪着我,這邊就交給九妹就足夠了,我不喜歡你被別的女人看。”
耳朵上傳來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覺,池硯只感覺渾身的熱度都湧上了頭腦,面色刷地一下紅了起來。
“小師妹,我也不喜歡你被別的男人注視。”池硯想着朱雀臺那天,停留在妣雲羅身上的目光,眼神不由一下變得幽深起來。
池硯的話既甜蜜又充滿了占有欲,瞧着還真像那麽一回事,妣雲羅眼波輕轉了一下,忽然伸出食指,勾起池硯的下巴,對着他輕薄的嘴唇吻了下去。
妣雲羅的吻強勢而霸道,透着一股淩厲的氣勢,炙熱而纏綿,令從來沒有和女子親吻過的池硯難以招架,但卻忍不住沉迷。
站在一旁,妣水玥望着那邊公然糾纏在一起的兩人,雙拳不由握緊,眼睛裏閃過受傷、難過,但更多的是無法磨滅的恨意。
“妣雲羅,你和你母親,我早晚要你們生不如死。”
她瞪大了眼眸向前方望去,卻只見妣雲羅忽然放開了池硯,微微挑起下巴向她這邊看來,眼裏充滿挑釁。
這些年,妣水玥一直裝柔弱,扮成一個乖巧的好妹妹,不管是對妣雲羅還是妣凰娥,都一副言聽計從的模樣,并未曾和她們發生任何争執。
此刻對上妣雲羅充滿敵意的目光,她迅速壓下自己心中的仇恨,眼裏噙着一絲淚意上前道:“師兄,雖然我喜歡你,但你和七姐二人情投意合,我……我祝你們幸福。”
妣水玥一邊說,一邊不停地抹眼淚,那淚珠像是不要錢一般,撲簌地滑落不停,擦都擦不幹淨。
“小師妹,我們走吧,讓水玥師妹一個人靜靜的哭一會兒,等哭過就好了。”池硯的臉頰依然泛着一層薄紅,嘴唇也仿佛被抹了胭脂一樣,被妣雲羅親成了朱紅色,可是妣水玥的忽然出聲,令他忽然清醒了過來,心也微微涼了一些。
塗畔宮一事,與其說是八公主在對付七公主,不如說是師妹水玥在背後操縱,而七公主她雖然暫時處于退讓的狀态,但以池硯對她的了解,她必然有後招。
今日她徒然對他說這樣親密的話,還當着水玥師妹做這樣親熱的舉動,難道就是為了激怒她,令她失去理智麽?
池硯微微垂下眼眸,陷入沉思,然而妣雲羅看到他這幅表現,更加覺得他因為傷到女主而難過。
在妣雲羅看的那本瑪麗蘇言情,池硯是女主最心愛的人,不過他們之間由于各種誤會,所以相互間虐來虐去,一直虐到大結局也沒有在一起。
此刻妣雲羅親手挑起他們虐的開端,望着兩個明明相愛的人,一個信以為真,傷心失落,另一個心有苦衷,卻不得不委屈求全,與她這個女配虛與委蛇……不知為何,她竟然有些興奮。
“九妹,你靜靜地哭吧,這外面太陽太大,熱得難受,我就不多待了。”妣雲羅說完,還将夏槐為她撐着那把打傘拿過來,遞到池硯手裏。
“師兄,我喜歡你為我撐傘。”
池硯:“……”
池硯接過那把巨大的遮陽傘,配合着妣雲羅演完了戲,等走出塗畔宮的修建範圍,忽然腳步一頓,将撐在妣雲羅頭頂的傘移開,收了起來。
“小師妹,我覺得你需要多嗮嗮太陽。”
妣雲羅心門緊閉,其內宛若冰川一般,堅冷。池硯周游列國,見過衆生百态,練就了一雙觀察人心的雙眼。方才因為欣喜亂了方寸,但此刻他望向妣雲羅,發現她眼中含笑,但卻并不像那種喜歡上一個的甜蜜之感,反而像是算計什麽,就快要成功的滿足,令池硯心中不由冷嘲了一下。
他委實不該對七公主抱有尋常女子那種期望。
妣雲羅自然注意不到池硯的情緒,她渾身被暴露在了陽光下,即使并不灼熱,但忽然感覺到溫暖,她竟然反射性一縮,有些不習慣。
池硯這是在說她心思陰冷,性子孤僻麽,身邊沒有朋友,寒冷凄清麽?
妣雲羅對着池硯通透人心的眼眸,心髒忽然瑟縮了一下,眼中盛着的笑意也如同桃花凋謝一般,剎那間冷寂下來。
有時候,一個人将自己封閉起來,時間太久了,裏面的人不願意出來,外面的人也進不去。
曾經,妣雲羅自信而開朗,覺得自己自立自強,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別人對她好,她便加倍地回報回去。
可有時候一個人太過強勢能幹,便會讓人忽略她的內心,而她自己本身也會變得敏感,渾身長滿倒刺。
上一輩子,在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前,妣雲羅的養父母雖然身體不好,但是對她卻猶如親生女兒一般,令她過着沒有太過憂慮的生活,要說唯一的缺點,就是父親是個退伍的軍人,他對她期望很高,又十分嚴厲,相對尋常的父親,少了一絲親切。
小時候,不管妣雲羅考試成績如何出色,他都不會誇獎她,甚至會拿周圍同齡的優點對此她的缺點來激勵她。
當時,她覺得父親異常高大,他身姿筆挺,與周圍的叔叔十分不一樣,她渴望得到他的鼓勵,也希望能夠親近他,便努力向着他所期望的樣子靠近,但是在整個成長過程中,父親對着鄰居的孩子和顏悅色,甚至會誇對方,但在她面前,卻時常不茍言笑。
漸漸地,在這種教養方式下,妣雲羅各方面都很出色,和相識的人都能聊得起來,但卻沒有什麽真正可以交心的朋友或者同學。
等她考上名牌大學,父親忽然生病去世,家裏的頂梁柱塌了,一切徒然轉變。
母親性子柔弱,素來沒主見,身體也差,所以整個家庭的重擔壓到了她的頭上。
家裏有兩個生病的人,所以沒有什麽積蓄,但上大學是父母一直的期望,妣雲羅那時候也不過十六七歲,她也沒有勇氣說出不去上學這件事,一心只知道讀書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否養活家裏。
那段時間,她根本來不及悲傷,便要忙着處理父親的喪事。
母親時常在耳邊啼哭,說就是砸鍋賣鐵,再艱難也要讓她讀出書來。
妣雲羅瞧着母親瘦削的肩膀,無奈之下撥通了班主任的電話。
當年國家剛成立助學貸款基金,每個班裏都分到固定名額,當時班裏有幾個特別貧困的人,所以妣雲羅便沒有說,可是面對家裏的情況,她不得不向班主任說,希望能幫她辦理一個名額。
可班裏的名額已經都給人了,班主任也為難,不過她父親是教育局的局長,聽說她的事情後,便出手幫忙,給她向很多各機構要了助學基金。
當時,聽說不是助學貸款,妣雲羅心裏有些想要拒絕,但不論是母親也好,還是親戚朋友,都覺得這是一件喜事,只有她一個人心裏被陰雲籠罩。
助學金在很多人眼裏,都是不要白不要的東西,可是只參與過的妣雲羅自己才能體味道那種弱小的滋味。
班主任的父親是一個精神矍铄的老頭,他笑容和藹慈祥,朋友很多,他每每遇到一個人,就會把她的家庭情況說一遍,然後嘆息一句:“考上了名牌大學,但是爹不在了,母親沒有工作,還身體殘疾,真是太可憐了,我現在要帶去XXX機關要點錢,整個助學金給她。”
等到了那些機關單位,又是一番介紹。然後進門和離開,她都要彎腰鞠躬,表示感謝,甚至親自去把自己血淋淋的傷口剖開來,讓人知道她家裏有多麽不容易,多麽可憐。
從前看電視,看着某扶貧基金建立了某希望小學,然後當新聞記者播報時,總會有那麽一個鏡頭,對準一個孩子,他們在上面訴說着自己的慘狀,說着感謝的話,卻大多強顏歡笑,妣雲羅從前看不懂,只覺得那是生活太艱難了,所以笑不出來,但只有自己經歷了才知道,被人施舍和救助是一件多麽難受的事情。
她并不是不知感激,只是當被迫于現實,無數次彎腰低頭,将尊嚴踩在地上的時候,被深刻印在心裏的反而是對弱小的自卑和不甘。
妣雲羅拿着錢回到家裏,只覺得手腳無比沉重,想要同母親說些什麽,可是當面對她喜極而泣的模樣,她聲音便啞在了喉嚨裏。
當初到處找到的錢,不過是一萬,剛好夠她一年的學費,妣雲羅上了大學的第二年,還是又重新貸了國家助學貸款,并在假期找兼職,只是每當她回想起當初的經歷,便難免懊悔不已,恨自己太過軟弱,不夠堅強,所以撥出了那個電話,可是另一方面,她又清醒的認識到,如果沒有那筆錢,母親不知道要遭受多少苦難和艱辛。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這句話,在學習的時候,不過是句教育人要感恩的話,只有在最困難的時刻,得人幫助,才知道這句話有多麽沉重。
在你人生最困難的時刻,別人可能只是随手給了兩塊錢,并且這些錢于他們來說,其實無足輕重,但對于自己來說,卻是你怎麽還也還不清的債。
在這樣的境況下,妣雲羅的大學并沒有那麽快樂,她心裏有了很多沉重的東西,也提前早熟,與同齡人便無法交心,而她唯一可以傾訴的母親又十分脆弱,她一個人呆在家裏,時常感到孤單,又心憂她的生活和學費,每每打電話,都會強調“你要好好讀書,才能對得起你父親,對得起我的辛苦。”
心裏像是蒙了一層陰影一般,讓妣雲羅只能不停安慰母親,報喜不報憂,人卻越發不愛說話,有時甚至害怕和母親通電話,也不想回家。
因為每次她回家,親戚鄰居朋友都會以教條的口吻道:“你母親是多麽的不容易,你以後要怎樣怎樣才對得起她。”
對于母親的辛苦,她看在眼裏,也急在心裏,她在一點點努力着改變生活,等到大學畢業,立馬找了工作,扛着巨大壓力拼搏,直到慢慢走向成功,最終讓母親過上好日子,心頭才緩過一絲氣來。
只是一路走來,不管是母親也好,還是其他人也好,他們都不曾關注過她的內心,不知道她跪在父親的棺前時多麽彷徨無助,不知道在面對助學金時候,她是多麽難受煎熬,更不知道,在盛名之下,她怕學不好,功不成名不就,壓力有多大。
遂經歷過這些以後,妣雲羅十分懼怕人情,也從來不願意欠人恩情,和任何人相處都保持着淡淡的關系。
她的這種狀态,是在工作三年之後,才被母親覺察到。
那個年紀的女孩宛若花兒一般,大多青春活潑,好多要麽身邊有有過很多男朋友了,要麽已經新貨,唯有妣雲羅,她人長得十分貌美,但卻一直單身一人,身邊一個男孩子也沒有。
這時,母親才恍然過來,孩子的成長出了問題,并且也十分內疚。
她很想看到妣雲羅結婚生子,可是久病之下,她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便将妣雲羅真正的身世告訴她。
“我和你爸爸身體不好,要不了孩子,有一次經過一所小學,聽到一個嬰兒的哭聲,我便抱了回來養……羅兒,你要是想找他們,我幫你問問。”
聽了母親的話,妣雲羅怔了一眼,但卻并沒有太意外,因為上小學時候,她學習成績好,有些同齡小夥伴或許受大人影響,便會罵她,說”你不是你爸媽親生的,你是撿來的。“那時候,有些家人對自己的孩子不好,大家都會調笑,說這孩子是不是撿來的。
妣雲羅覺得自己的父母對自己很好,比周圍所有人的父母都好,所以只覺得那是在罵她。
“不必找了。我有你們就好了。“妣雲羅當時的回答得十分冷靜,也确實覺得兩不相幹,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選擇,但是萬萬沒想到,等她真正孤身一個人的時候,他們會找上來。
他們說是迫于無奈在扔了她,後來聽說養父母對她極好,所以才心懷慚愧,不敢上來相認。
那個時候,她望着那個年邁的婦人,想着她畢竟是給了她生命的人,雖然并不認她,但也善待了她,可是卻沒想到他們不過是見她開了大公司,所以想讓自己的子孫有個好去處。
妣雲羅回想着過去,整個人即使站在陽光之下,也感覺不到一絲溫度,心裏湧上來的只有空洞和寒冷。
這一瞬,池硯似乎窺探到了妣雲羅真實的情感,那是一種蕭瑟、冷寂。
于是微冷的心不由軟和了一點,面上帶幾許笑意道:“小師妹,祭火節快到了,你有什麽想要的東西麽?”
妣雲羅從小在王後手下生活,小小年紀便要陽奉陰違、虛與委蛇,自然不可能像尋常女子一樣快樂和明朗。
池硯心想,趁着他還沒有立身朝堂,沒有背負責任,還能縱情放肆,不用滿腹算計和利用,便暫且一心一意地對她好吧。
于是他有些憐惜地望着她,想要讓她感受到快樂和溫暖,再加上她私下允諾,要和他在一起,他雖然心知這可能不過是鏡花水月,但還是忍不住想要同她相約,如同正常的男女一般,對月相許,琴瑟相和。
聽池硯說到想要的東西,妣雲羅腦袋裏浮現很多東西,都是她曾經想要卻沒有得到的東西,但最後她眼皮一眨,卻忽然展顏一笑道:“我最想要的是你,不如到時候,你把自己送給我。”
“……”
小師妹城府深到已經一點女兒家的矜持也沒有了麽?
池硯眼睛眯了一下,洋裝欣喜不已地說了聲含好,但卻用眼角餘光觀察妣雲羅的表情。
“那師兄你可要做好準備!”
妣雲羅想着池硯心喜女主,便有恃無恐,還對池硯挑眉一笑,流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池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