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怎麽離開?

該隐看着亞伯的滿身瘀傷劃痕,眉頭就沒撫平過。

試煉場他只是聽說過,都能想象其中的危險,而亞伯竟然親自在其中走了一遭,能活着出來已經算得上僥幸。

亞伯。

他在心裏念着對方的名字。

亞伯。

他握着對方的手腕,摩挲着對方的掌心。

亞伯的身上到處都是擦傷。此刻,大部分傷口處的血液已經凝固,可還有重傷處尚未愈合,緩緩地滲着血。

該隐一眨不眨地凝視着眼前的片片血絲,還是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把他喚回了神。

他不舍地放下亞伯的手,但依舊坐在床邊,沒有動彈。

有人輕輕推開屋門。

“閣下。醫生到了。”

“好。”該隐點點頭,“動作輕一點,別打擾到他。”

表皮傷口看似嚴重,實際上都是輕傷,只要多加養護就能恢複;但是——

醫師看着病人腰間大片青紫的淤血,表情有些嚴肅:“閣下,淤血處要盡快冰敷,越早處理對身體越好。”。

“要喊醒他?”該隐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是的,閣下。”

“現在就叫醒?能不能讓他再休息一會?”

“抱歉,閣下。短暫的睡眠只會延長這種痛苦。喚醒病人盡快處理傷口是長期來看最直接,也最有效的辦法。”

“但——”

“快,”床鋪裏傳來一陣虛弱的低語,“冰敷。”

床邊兩人齊齊望過去。

“腰疼,”亞伯的聲音還是很沙啞,“有沒有水?”

“有,”該隐聽見對方幹澀的聲音,如夢初醒,“我去給你倒。”

他匆匆出了屋。

“我先為您冰敷,再來處理身上的傷口,”醫師叮囑他,“請務必不要亂動。”

“請您輕一點,腰上現在不碰都疼……”亞伯将臉埋進枕頭裏,聽見了醫師翻動醫療包的聲音,片跨後,皮膚感受到了冰塊的涼意,“哎喲!”

“隔布冰敷不會太刺激,半盞燈後就能取下來了。”醫師寬慰他。

該隐回來的時候,醫師正在為亞伯的擦傷處上藥。

藥膏碰到傷口,難免激起痛感,疼得亞伯微微抽着冷氣,整個人悶在被子裏,只有斷續的喘息聲隐約傳出。

“好了,閣下。”醫師終于收手,一面收拾自己的藥箱,一面叮囑,“外傷不嚴重,很快就能恢複。但病人現在需要靜養,一定要減少對腰部的刺激。”

“好。還有沒有其他問題?”

“現在腰上隔布冰敷,半盞燈後就能取下來。“

“我來吧。“

“好。“醫師點點頭。

“多謝你。“亞伯低聲道。

“您客氣了。”

醫師安靜地出了屋。

該隐端着水杯走到床邊。

亞伯的衣服已經掩回,薄薄的冰袋壓在外面。血痕和淤青從襯衫邊緣露出一絲痕跡,在蜜色皮膚的映襯下十分刺目。

悶在被子裏的人側了側腦袋,露出半張臉來:“該隐?”

“先喝水。”該隐在床邊半跪下來,讓他們的視線在同一平面上。

他将水杯遞給病患。

亞伯順從地接過水杯抿了一口:“那種試煉是怎麽回事?”

“現在就想聽?”該隐問,“你可以先休息一段時間,等傷好了再聽細節。”

“我不想休息。”亞伯搖搖頭。

他現在一閉上眼睛就是滿目的血色。那些在黑暗裏破碎的肢體、在巨犬口中滴落的血液、在河裏漂浮的身軀,每一幕都讓他呼吸困難——人們本不該以這種慘烈的方式死去。

他的手指有些發抖。

該隐顯然察覺到了對方的憤慨。

他猶豫了一下,伸出手去,輕輕拍了拍對方的手背。

亞伯沒什麽太大的反應,只是微微擡眼,眼神顯得有些疲倦。

“試煉場的最終目的是為了極樂。”該隐告訴他,“這是貴族舉辦的一種奢侈慶典,受到全城的追捧。試煉場頂着極樂的名號,已經成了貴族打壓異己、折磨敵人的手段。”

在無盡的黑暗之中,“這裏”就是一座完全封閉的城市。封閉的城池要求絕對的穩定,而外來者的出現象征意外,因此被視作威脅,一旦被周圍的人發現,會被直接彙報至治安隊。

亞伯到來的時機十分不巧,正遇上極樂的試煉。期間,所有外來者與貴族的敵對者都會被送入外圍的危險區,經由重重阻礙,留下身體素質較為強壯的優勝者,進入極樂會場。

亞伯等了一會兒,可沒等到該隐之後的話,不由得出聲詢問:“進入會場,然後呢?”

“然後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不過總歸不是什麽好事。”該隐的語氣顯得有些無辜。

“但我被送到地下去了……這可不太尋常。”

“你之前都做什麽了?”

“我……”亞伯想了想,“我罵他們懦夫,躲在貴族身後為非作歹。”

該隐笑出聲來:“按他們的手段,只把你關起來真不算重。”

亞伯嘆氣,換了個話題:“你又怎麽會在這裏?”

“和你一樣,在門口跌進黑暗,最後找到了通往城裏的路。”

“可怎麽會是維……維利……”

“維裏亞特。”

“……家族裏的人?”

“我不知道。似乎這裏本來就有一個‘該隐’,但是已經失蹤了。我被這個家族的人認出,頂替了原先那人的身份。”

“‘認出’是什麽意思?”

“長相。”該隐指指自己,“我和維裏亞特的那個人長得一模一樣。”

亞伯遲鈍地想了一會兒,終于發現了詭異之處:“你頂替了原先的那個人,沒有讓人發現什麽異樣嗎?”

該隐聳肩:“這裏的人只關心自己。”

“那你到這裏有多久了?”

“有一段時間了。”

“但你應該比我後進入黑暗……”

“可能我出來得比較早。”

亞伯撇了撇嘴。

“你不必着急,先好好養傷,然後我們再找離開的路。”該隐寬慰道。

“好。”亞伯點點頭,眼睛慢慢合上了。

“要吃飯嗎?”

亞伯停頓了一會兒:“……不用。”

該隐有些迷惑:“你已經躺了半天了……不餓嗎?”而且也不知道之前在刑架上挂了多久。

“暫時不餓。”亞伯微微搖頭。

這麽一說,他也覺得有點奇怪。

他從甬道到洞穴,再到這裏,一路上都沒有吃過東西,卻并不感覺饑餓。

這是怎麽回事?

“醫師說了,你最好繼續休息一段時間。”

“不,該隐。你這是小題大做。我已經趴了三天,太難受了……”

“可是……”該隐連忙伸手,卻沒攔住。

亞伯在床上翻了個身,動作靈活地從另一側坐起身來,看見該隐的緊張模樣,有些好笑:“一點撞傷而已……我沒那麽虛弱。”

該隐終于點點頭:“沒問題就好。”

“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有一點線索,但是我不太确定。”該隐這麽回答他,“需要的資料都在書房,我們現在過去?”

“行,去看看吧。”

“首先要确定我們的目标。”亞伯在紙上畫出一條線,依次做了幾個标記,“我從泥土甬道裏向前走,在石窟裏遇到你,現在又到了這個城市。那麽,我們的目标是回石窟,還是另有方向?”

“回石窟。”該隐的語氣很肯定。

“有什麽依據嗎?”

“我在石窟裏的時候,一直有人……”

亞伯歪過頭——有人?

熟悉的撕裂感打斷了該隐的話。

——不可言說。

他擡手按住胸口,盡可能鎮靜地撫慰自己崩裂的心髒。

我不會說了!

別這樣告誡我!

“我不知道。”該隐最終搖搖頭,“只是有這樣的直覺。”

“那你從哪裏來,還記得嗎?”亞伯問,“為什麽會到這裏?”

“我——”心髒快要炸開了。

該隐屏住呼吸:“我……都不記得了。”

亞伯打量對方的怪異神情:“你還好嗎?”

“沒事,”該隐擺手,“沒事。”

他竭力平複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文件上來:“城裏的人認為,‘這裏’是唯一的世界,外圍除了黑暗,再也沒有其他東西。”

“一個大囚籠?”亞伯問,“為什麽會這樣?”

“現在讨論原因其實沒有必要,但我很欣賞你的好奇心。”該隐頓了一下,“人總有好奇心。”

亞伯沉默一陣,思索對方的話:“城裏的居民也有好奇心。”

“沒錯,好奇心必然存在,居民不可能對外界毫無興趣。”該隐點點頭,“但是這種行為非常危險。”

“危險在哪裏?”

“危險來自城內。”該隐告訴他,“我現在的身份是審判所的合議員,目前為止處理過兩個案子,都和出城有關,一個計劃出城被發現,直接定了死罪;另一個酒後說了醉話,被人舉報送進了監獄。”

“怎麽這麽嚴苛?”亞伯張大了嘴,“他們還沒走成呢。”

“統治者的意思就是通殺勿論,只要有離開的想法就會受到懲罰。”

“也就是說,黑暗本身其實沒有危險……”亞伯說着,突然想起了試煉場裏的可怖黑暗,“不對,試煉場的黑暗可以致人于死地……”

“兩種黑暗可能并不一樣,”該隐道,“我們走過的黑暗直通城內的小巷——你也是這樣進來的,對吧?但試煉場外的黑暗被城牆阻攔在外,危害性極大。”

“如果能從來路返回就好了。”亞伯嘆了口氣。

該隐只是聳肩:“幾乎不可能。”

“那麽我們要從城裏找到離開的路徑,而且不能和城裏的人提到這件事。”

“沒錯,”該隐走到書桌旁,從抽屜裏取出一疊文件,“有一點很有意思——你看看市政設施的總覽。”

“什麽?”亞伯對他的要求很不解,但還是接過手來,大致浏覽了一遍。

片刻後,亞伯擡起頭來:“沒有公園,沒有劇院……怎麽圖書館也沒有?”

“對,這裏沒有文化設施,”該隐肯定了他的發現,“但設施建設也只是表象。整個城市沒有史書,沒有對以往的記載,沒有口口相傳的任何故事或傳說。”

“這怎麽可能,”亞伯驚訝得直搖頭,“這裏……沒有過去?”

“至少在文字上,我沒找到任何過去的存在證明。”

“那這裏的人呢?”亞伯又問,“人總不會都不記得吧?他們的先輩都幹過什麽,這個城市怎麽建立起來的?”

“有一種說法——因為過去的一場災難,大多數人死傷慘重,幸存的人們記憶不全,表達不暢,新一代在空白中長大。”

“也沒有什麽過去的證據留下來嗎?”

該隐攤手,“一切都毀壞的很徹底。”

“那他們現在的語言呢?俗語?或者思想?還有,生産技術呢?”

“一切發展過程都是空白,沒有人記得,沒有東西記載。”

怪異至極!

“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整個城市都對計劃外的事件懷有嚴重的畏懼心理。”該隐道,“不過越是這樣壓制,出城的念頭反而會越強烈。”

“可有這樣嚴苛的法令在先,我們能找到想出城的人嗎?”亞伯問,“他們會願意和我們交談嗎?”

“這類案子的當事者會比較可靠。”

亞伯恍然點頭:“直接去問那些已經定罪的人。”

“是的,定罪說明确實有問題。”

“而且你還是合議員……”

該隐微微颔首。

“倒是可行。”亞伯點點頭,“那我們什麽時候去問問?”

“你想一起去嗎?”該隐瞧了一眼對方的腰。

“我的身體沒有問題。”亞伯看清了他的眼神,強調道,“只要不給你增加負擔……”

“出去走走也好。”

亞伯頓了一下,想起一個問題:“我從囚室裏逃出來的,豈不是相當于犯人?能随便出門嗎?”

該隐微微笑了:“不必擔心,他們不會記得你的。”

“嗯?”亞伯奇道,“不記得?”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該隐含糊道,“總之,你在囚室的事情,當作不存在就好,也不會有其他人記得的。”

亞伯以為他動用了家族特權,所以也沒有追問。只是“其他人”這詞讓他又想起了最後一段路上的同伴。

克魯爾。

不知道他被關進囚室,還是繼續後面的試煉了。

如果有機會,能救還是該救一把。雖然他的舉動有時現得怪異,但本質似乎并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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