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審訊者

如果去問出城的事情,當然不能走正常的流程——私下問才能問到不一樣的信息。

該隐帶着亞伯走的就是為了單獨提審設置的特殊路線。

酒館後廚連接着污水橫流的後巷。走進小巷,繞過幾個圈子,巷子盡頭就是另一個酒館的後廚。如此反複,他們避開大路,沿着鮮有人跡的小路走過了數個街區,從關押大廳的廢門進入內部,直達秘密的提審廳——一個久被廢棄的單獨關押室。

犯人已經在裏面等着了。

“你們這種大人物,俺是最看不起的。”見到有人來,滿身軟肉的禿頂男性終于舍得花一點力氣把自己從椅子裏撐起來,“吃幹飯,你們……他媽的!走狗!還有那幫叛徒!”

他越說越來氣。

該隐聽着他發洩了一通,這才開口:“說完了?那就到我說了。”

“問個屁,俺啥也不會說的。”男人往空空的天花板上瞅,往漆黑的牆角瞅,往銀閃閃的手铐上瞅,就是不看對面的審訊者。

該隐把手上的資料在面前攤開:“普羅,說說吧。你因為什麽被抓進來了?”

“看俺檔案,寫的清楚呢,比俺知道的都多。”普羅低頭擦自己的大拇指。

“我們想聽你說一說。”

兩方沉默片刻,一時間沒有人開口,最後,還是普羅氣哼哼地張嘴了:“俺是個好人。”

“好在哪裏?”

“俺沒偷沒搶。”

“那你怎麽進來了?”

“總有人閑的呗,把俺抓起來,好去拿賞錢。”普羅提到這詞,氣得攥緊拳頭往大腿上一砸,“俺就值兩個銀幣——就、就那幾個錢?”

“他們怎麽就抓到你了?”

“俺就是喝多了,和人偷摸着聊了幾句,他們也要抓——”

“聊什麽了?”該隐問。

男人閉了嘴。

“普羅,你聊什麽了?”

“随便聊聊。”

“聊什麽了?是不是出城?”

這詞讓普羅的眼神有一瞬間的慌亂,急忙磕磕巴巴地反駁:“出啥城……啊。”

“你們聊的具體是什麽?怎麽出城?為什麽要出城?制定計劃?”

“啥計劃……沒有計劃。”普羅往後縮了一下,“你們又想騙我,好給我胡……胡記幾筆是不是?”

這個猜想讓他有底氣似的挺了挺腰:“老子不上當。”

“你知不知道有其他人和你一起被抓進來了?”該隐問。

普羅的腰又塌下去了。他猶豫地打量着對面的審訊者:“俺……俺沒有同夥……”

“你可以在這裏好好想想。”該隐說,“我們先去問其他人,如果他比你先開了口,獎勵就是他的。”

“什麽獎勵?”該隐的這話讓普羅微微往前傾身。

“你答了,自然就知道了。”

該隐站起身出了門。

亞伯将面前的資料收攏起來,起身時盯着普羅看了一眼,也出去了。

那平淡無波的眼神莫名讓普羅有些心驚。

“獎勵……”他嘟囔着。

房間裏只剩他自己了。

他們到了門外,走遠幾步,同時停住了腳步。

“你詐他。”亞伯輕聲問。

“不然他不會開口的。”該隐點頭。

亞伯明白這個道理。雙方素不相識,地位懸殊,又涉及這樣的敏感話題,如果不使點手段,對方絕不會輕易開口。

他們靠着牆等了一會。

遠處傳來幾聲嘶吼,然後是大聲的笑罵。但因為隔着遙遠的距離和層層房間,只能聽見模模糊糊的聲響。

這間秘密提審廳的位置十分偏僻,從主走廊要轉五六個彎才能到,周圍堆滿了廢棄的桌椅和滿是塵土的清潔工具。為了盡量低調,他們進來時還吹熄了近處的壁燈,只有遠處的走廊出口有一盞小小的油燈閃着昏暗的光。

他們的身影隐沒在黑暗中。

但該隐能清晰地看見亞伯的模樣。

他微微低着頭,卷曲的短發分落在臉頰兩側,眼眸低垂,湖藍的瞳孔斂進薄薄的眼睑,像一尊雕刻精細的雕像凝固在黑暗中。也許是因為這幾日的休養,原本深陷的眼窩已經不再憔悴,襯着高鼻梁,高顴骨,整個臉部線條分明。

但他一直皺着眉,似乎并不贊成對普羅施加這樣的壓力。

該隐不願看見對方皺眉。

他忍了又忍,還是擡手,輕輕揉了揉亞伯的眉心。

亞伯有些詫異地擡頭看過來,眉間的褶皺短暫地消失了一陣。

該隐滿意地點點頭,卻沒有解釋。

房間裏的普羅終于耐不住了,發出一聲呼喊。

亞伯擡眼看向對面模糊的人影,知道時間差不多了。

該隐把他拽住,在原地又耐心地等了一會。

“還有人沒有了?”普羅喊了起來,“俺要回去了!把俺送回去!”

“怎麽急着回去了?”這一回坐下後,亞伯率先開口了。

“俺就是想回去了。”普羅看見有人回來,語氣裏也沒那麽緊張了,理直氣壯地答道。

“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再向我們補充一點細節。如果你的細節有價值……”亞伯裝模作樣地翻着記錄簿。

普羅瞪大了眼睛:“你們在胡說……”

“你盡可以試一試,看看最後是誰獲得了好處——你,還是你的同伴。”

普羅握住了拳頭。

房間裏靜默了一會兒。

“俺說了要出城。”普羅最終開口,聲音有點抖,語氣卻很堅定,“沒有計劃怎麽走,就是想出去。無非就是往黑暗裏走,該死的死,該活的活,就圖個新奇。”

“為什麽突然有這想法?”亞伯問。

“在酒館裏聽人說起外來人,就想着去看看。”

“不擔心家裏人?”

“她們過好她們的就行,我自己出去看看,又不影響她們。”

“你知道為什麽不……”不能談論這事嗎?

該隐在桌子下按住了亞伯的手腕,止住了他的提問:“你知道你錯在哪裏了嗎?”

“俺不該想着要出去。”普羅的語調低了下去,“俺知道有這個命令,但是當時了解的不多,而且太好奇了。”

“你知不知道先前有這種想法的人最後是什麽下場?”

“俺沒談的那麽深!”普羅猛地擡頭,“俺就和人家聊了一點,談談看法,都還沒真正走!你們……不能這麽……”

他哆嗦着嘴,說不出話了。

“你們最後訂的計劃是什麽?”

“俺沒有計劃……”普羅猶豫地轉開眼睛。

“我不希望再聽見這種廢話。” 該隐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把對面的囚犯吓得一抖。

普羅瑟縮了一下,緊緊攥住自己的手铐。

“我們不是為了為難你,”亞伯清了清嗓子,試着緩解緊張的氣氛,“配合能換取早日釋放,希望你明白這一點。”

“俺……”普羅咬着後牙,終于狠狠點頭,“俺真的沒有計劃,但是俺知道,有的酒館裏會有人和人家談起這事。”

“哪家酒館?”

“這可不清楚……”普羅的聲音弱了下去,“俺也是在碰運氣,去了不少酒吧,不過運氣不好,先給關進來了。”

“選酒館的時候有什麽标準?”

“沒什麽标準……”普羅撓了撓手背,“但是最後那一家,我覺得我本來有機會的。”

“第九街區的那家?”該隐翻到了之前的供述記錄,“怎麽說?”

“我聽人說那邊有人想出去,就去看了看,但沒來得及詳細問。”

他也不清楚細節。

這樣的小人物,剛有想法就碰運氣選酒館,還被人捅破,了解的肯定不多。

該隐與亞伯對視了一眼,轉回目光盯住普羅:“有關出城的一切問題,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俺知道的真的不多。”普羅的聲音真的無辜起來,“俺要是真的那麽神通廣大,還能被幾個小年輕玩兒似的綁進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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