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那日之後不久, 皇帝果真帶着皇後和淑貴妃去了莊子裏暫住。

葉雲歸做了幾日監國太子,成果不好不壞。他既沒有刻意表現自己,也沒讓自己顯得太愚鈍, 只将該辦的事情一一處置好, 敏感的事情則着人送去莊子裏給皇帝定奪。

皇帝在莊子裏一連待了近半個月, 回來的時候發覺朝中沒什麽變化。

衆臣對太子殿下既沒有過分褒獎,也沒有什麽怨言,這讓皇帝很滿意。

自那之後, 皇帝每隔一兩個月,都要去莊子裏住上一段日子,葉雲歸監國便成了家常便飯。

這樣日子過了一年有餘。

直到次年, 皇帝在初冬染了一場風寒,身子越發不好。

整個冬天,乃至第二年的春天,皇帝幾乎就沒上過朝,都是葉雲歸在監國。

到了初夏,皇帝便命人拟了旨,說要禪位給葉雲歸。

葉雲歸百般推脫, 但此時的皇帝無心戀權,倒是喜歡上了含饴弄孫的生活。

事情就那麽僵持了一陣子, 入秋後皇帝命人宣讀了禪位诏書,并讓司天監和禮部擇了吉日, 準備葉雲歸的登基大典。

登基大典定在了十月十八。

依着大夏朝的規矩, 登基的儀程極為繁瑣。

一早,禮官帶着儀仗來東宮奏請太子即位, 葉雲歸要先着太子禮服跟着禮官進宮,去朝皇帝也就是将來的太上皇行叩拜大禮, 再朝太後叩拜,待叩拜儀程之後,再更換龍袍,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随後頒布即位诏書,再去宗廟祭祀,這登基大典才算是徹底完成。

這其中還夾雜着許多瑣碎的環節,又是奏樂又是唱禮,一套儀程下來令人頗為疲憊。

葉雲歸被人簇擁着立在高臺之上,并沒有絲毫的欣喜和興奮。

他此刻心中所想,只是覺得又累又餓,還擔心跟着參加大典的兩個小家夥撐不住。

念及此,他慢慢轉頭看向人群。

就見立在最前頭的葉景明和葉景澄,兩人的小腮幫子都鼓鼓的,像是正在偷吃什麽東西。

在兩個小家夥身邊,立着一個身姿挺拔身着武服之人,正是岑默。

岑默見他看過來,不動聲色地指了指自己衣袋的位置。

葉雲歸會意,擡手在衣袋的位置輕輕一摸,裏頭竟真的有東西,那是一塊饴糖。他将那塊饴糖握在手裏,趁着行禮的空檔用衣袖遮掩着偷偷塞進了嘴裏,不多時糖塊在口中化開,淡淡的甜味從口腔一點點浸入了心裏。

有了那塊糖勉強充饑,後頭的儀程就不那麽難熬了。

當日,登基後的葉雲歸正式從東宮搬到了宮裏。

因為他沒有妃嫔和侍妾,所以後宮幾乎都是空的,只有中宮裏擺了皇後的玉像。

“以後你就住這兒吧,朕予你統領後宮之權,這整個後宮往後都得聽你的。”葉雲歸看着那尊玉像,忍着笑朝岑默說。

岑默一邊幫他解開龍袍一邊道:“那我還不如去給你做大內總管,起碼能日日跟着你。”

“你這是無心伺候朕了,想自請淨身?”葉雲歸揶揄道。

“我有沒有心伺候,陛下稍後自會知道。”岑默說着就要去解他的中衣。

“現在不行。”葉雲歸一把按住他的手,“兩個小的都在外頭呢。”

他話音一落,便聽見一陣噠噠的腳步聲,不多時葉景明從外頭探出了一顆小腦袋。

這兄妹倆如今已經四歲多了,正是愛玩鬧的時候,一刻都閑不住。

岑默見狀,只得換了一身較為舒适的外袍幫葉雲歸穿好。

“過來。”葉雲歸朝門口的葉景明招了招手。

小家夥一溜小跑着撲到了他的懷裏。

“妹妹呢?”

“在捉蟋蟀……”

“這個時候還有蟋蟀?”

“兒臣不知道……”葉景明摟着葉雲歸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問:“阿爹,咱們以後都住這裏了嗎?”

葉雲歸瞥了岑默一眼,朝懷裏的小家夥解釋道:“往後你和妹妹陪你爹爹住這裏好不好?他一個人住這個大的屋子害怕,阿爹很忙,要去別的地方住。”

葉景明聞言皺了皺小眉頭,似乎不大滿意這個安排。

他想和阿爹、爹爹還有妹妹一起住,不想分開。

念及此,小家夥擡眼看向岑默。

就見岑默朝他搖了搖頭,然後做了個哭的表情。

葉景明會意,一腦袋紮進葉雲歸懷裏就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道:“兒臣不想和阿爹分開……”

“誰教你動不動就哭鼻子的?”葉雲歸湊近看了一眼,葉景明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噗嗤一聲又笑了出來,捂着臉不讓他看。

葉雲歸瞪了岑默一眼,将葉景明塞到了對方懷裏,起身去了院中,想看看另一個小家夥在幹什麽。

“爹爹,阿爹答應了嗎?”葉景明問岑默。

“嗯,答應了。”岑默點了點頭。

葉景明當即松了口氣,又道:“可是阿爹不喜歡我裝哭騙人,爹爹以後不可以教我這樣。”

其實岑默很少教孩子說謊,只有葉雲歸做一些決定時,他不好意思自己耍賴,才會拉着兩個孩子朝葉雲歸賣乖,偏偏葉雲歸每次都很吃這一套。

“你說的對,爹爹以後一定改。”岑默抱着他坐到一旁,朝他認真地道:“現在咱們進了宮,和在東宮時不一樣了,你和妹妹在人前都要改口。”

“我知道,要叫阿爹父皇。”葉景明道。

“嗯,往後在外人面前,也不可以再叫爹爹了。”

從前葉雲歸一直沒讓孩子改口,只因岑默很少出現在人前,哪怕兩個孩子在旁人面前提了爹爹,旁人也只當他說的是葉雲歸,不會懷疑什麽。

但現在他們進了宮,宮裏人多口雜,總歸是要謹慎一些。

“那我要怎麽叫爹爹?”葉景明問。

岑默想了想,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讓他們如何稱呼自己才好。

後來葉雲歸得知了此事,也沒想出什麽合适的稱呼來,總不好讓兩個孩子對岑默直呼其名吧?但其他過于親昵的稱呼,又确實沒有合适的。

無奈之下,岑默只能決定暫時還是盡量少在人前走動,等孩子再大一些,這種事情就好朝他們解釋了,到時候再議也不遲。

況且再過幾年葉雲歸在龍椅上也坐穩了,真傳出個什麽風言風語,也不至于出亂子。

自那以後,葉雲歸便安心做起了他的皇帝。

他不像自家父皇那般戀權,因此在用人這方面比較放得開,給自己減輕了不少負擔。

他那幾個兄弟,如今也都被他安排了差事。

老三成婚之後收斂了不少,他母妃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家中的妻子頗為強悍整日動氣,他疲于應對,自然也沒別的心思了。老四如今越發沉穩成熟,已經漸漸成了葉雲歸的左膀右臂。老五年紀也漸長,知道承擔自己的責任了。

至于老六,如今長成了小少年模樣,平日裏與幾個小輩關系處得極好。葉雲歸的兩個孩子,瑞陽公主的孩子,以及葉雲平的孩子都願意跟着他玩兒。

此後的兩年中,岑默一直守着葉雲歸身邊,平日裏幾乎從不在人前現身。

宮裏的人都知道,陛下幾乎日日宿在中宮,可中宮只有一尊玉像。早些年陛下大婚時,诏書裏說皇後在閉關祈福,可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也沒有見皇後回來過。

只是此事他們也之感背後議論,誰也不敢拿到明面上說。

何苦後宮沒有妃嫔,他們的日子過得反倒清閑了不少,也不是壞事。

“前幾日母後叫我過去了一趟。”這晚,葉雲歸窩在岑默懷裏,朝他說:“母後說你跟在我身邊這麽多年,連個職位都沒有,她總覺得我怠慢了你,想讓我給你封個官做做。”

岑默一笑,“我那玉像日日放在中宮裏供着呢,哪裏就怠慢了?”

“岑皇後。”葉雲歸看向他,問:“你想當官嗎?”

“這世間還能有比皇後更大的官兒嗎?”

“那就只能是皇帝了?”

岑默忍不住湊到他唇邊親了親,“這天底下,我只願意伺候你,可不願意替你伺候旁人。一旦有了官職,少不得就要逢迎操勞,我哪裏還有時間守着你?”

葉雲歸知道,岑默平日裏其實也沒閑着。踏雪這些年已經被他發展了成了覆蓋整個大夏朝的情報機構,光是這一樁事,也足夠他操心了。

而且這個情報機構,只為葉雲歸一人所用。

“你想讓我幫你辦差?”岑默問。

“沒有。”葉雲歸早就習慣了他日日陪在身邊,還真不舍得讓他出去辦差。

“今年中秋,陪我去個地方吧。”葉雲歸心血來潮道。

“你想去哪兒?”

“去找個地方賞月。”

“都依你。”

岑默雖不知他說的是哪兒,但還是利利索索地答應了。

到了中秋那日,葉雲歸并未讓人安排宮宴,只陪着最親近的人用了個家宴。

用過飯之後,他讓人安頓好了兩個孩子,便趁夜和岑默一起出了宮。

“陛下現在可以告訴我去哪兒了吧?”岑默坐在馬背上,用披風将人裹在懷裏。

“去皇陵。”葉雲歸道:“我記得那裏的月色特別好。”

岑默不知他為何忽然想去皇陵,但還是一夾馬腹,帶着人直奔皇陵的方向而去。

皇陵的守衛和從前一般無二,兩人輕易就避過巡防的護衛,溜到了從前住過的那個小院裏。

“我好像聞到桂花的香味了。”葉雲歸想起這小院裏還有一株桂花樹,便湊到跟前看了看。

他驚訝的發覺,這桂花樹竟長得極好,枝繁葉茂,香氣襲人。

“這是有人照顧過吧?不然不可能活到現在。”葉雲歸轉頭看向岑默,問道:“不會是你吧?”

岑默忽然被拆穿,似乎有些不大自在,随口道:“來澆過幾次水罷了。”

那年他偶然聽葉雲歸提了一句,說不知道這小院裏的那株桂花如何了,便得空過來看了一眼,照料了一二。後來他離開京城時,甚至專門安排了人來幫着照看。

從北郡回來後,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過來看看,時日久了便成了習慣。

“你怎麽沒朝我說過?”葉雲歸問。

“又不是什麽大事……沒什麽值得說的。”

葉雲歸心中一暖,只覺十分熨帖。

他如今坐擁整個江山,身邊什麽樣的人都有,多得是為他肝腦塗地的人。

可只有岑默,會為他做這樣瑣碎的小事。

也正是這些瑣碎,才讓他的人生得以完整,而不至于是個高高在上的空殼。

“走,四處轉轉去。”葉雲歸說罷牽起岑默的手,拉着他去了神道旁。

很多年以前,在葉雲歸離開皇陵前不久,他們曾在某個夜晚,在這裏走過一遭。

“我記得你當年還捉弄過巡夜的守衛。”葉雲歸道。

“還想再試試嗎?”岑默說着一手抱起葉雲歸,拖着他爬上了神道旁的石像。

兩人在石像上等了一會兒,便有巡夜的守衛經過。

岑默故技重施,又裝野貓将他們耍了一通。

“他們還是老樣子,警惕性極差。”葉雲歸感慨道。

“回頭可以讓人整頓一二。”

兩人從石像上下來,又去了神道盡頭的高臺。

岑默走到高臺中央席地而坐,示意葉雲歸坐在自己身上,而後用披風把人裹在了懷裏。

“我記得當年坐在這裏朝你承諾過,等你百年之後,讓你葬在皇陵裏。”葉雲歸道。

“當年這話,如今還算數吧?”岑默問他。

“當然,屆時讓人将你和你的玉像一起,與朕合葬。”

岑默一笑,“咱們時日還長,怎麽忽然說起這些了?”

“只是有些感慨,想起當初咱們就是這這裏認識的。”或者說,他們是在這裏重逢的。

經歷過幼時的相識,以及少年時的見面不識之後,他們在皇陵裏再見時确實算是重逢。

“岑默,你上一世,葬在了哪裏?”

他只記得岑默是在自己頭七那日死的,卻不記得對方葬在哪兒。

岑默将他抱緊了些,低聲道:“我讓栓子把我燒了,将骨殖埋在了你陵寝外頭的一顆樹下。”

葉雲歸一怔,一臉驚訝地轉頭看向他,眼圈漸漸泛上了紅意。

“你為什麽要那麽做?”葉雲歸哽咽着問他。

“我也不知道……或許因為裏邊葬着的人是你吧。”

他将自己埋在那顆樹下,骨殖會成為樹的養料,與那棵樹不分彼此。

這樣,風吹過的時候,陵寝裏的葉雲歸就會知道,外頭有個人一直在陪着自己……

原來上一世,他們最終還是走到了一起。

只不過是差了那麽一點點運氣……

好在這一世,命運沒有再薄待他們。

“上一世,有那顆樹守着你。”

“這一世,我親自來……”

「正文完·番外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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