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小嫂子
(四十二)
水嗆進喉嚨,五髒肺腑都失去供氧。在水裏,和面前的龍族相比,沈檀漆手上的力氣簡直約等于零。他能清晰感覺到,對方是真的想要掐死他的,卻并非因為怨恨。
他眼底的笑意像是在獵殺獵物前的玩弄,興奮地看着沈檀漆在水中一點點喪失力氣,将人逼到精疲力盡,再一口咬在喉嚨上了結。
那家仆奔來想從這條惡龍手底解救沈檀漆,卻被對方一只手揮掌擊退,後腦拍在牆上暈過去了。
“這下,誰也救不了你。”
無數的水泡在面前浮過,沈檀漆的視野逐漸模糊了,那麽相似的臉,讓他現在甚至覺得,是郁策在伸手掐着他。
但是郁策絕不會這麽做的……
“放手。”
一道低低的小聲音倏然響起。
沈檀漆明确感受到掐在喉嚨上的微微一滞,對方陰戾的眸子落在沈檀漆臉上,聲音冷沉:“誰在說話?”
“滾開。”
那道小聲音又一次不知死活地響了起來。
對方竟然真的因此把手松開了。
琉璃水牢裏的水傾瀉而出,水位線漸漸降到腿下,沈檀漆喝了好多,也吐出來好多,胸腔被擠壓地難受至極。
他站也站不穩,踉跄地跪坐在地,不住地咳着水,身前人居高臨下地冷冷睨着他,目光在他渾身掃過:“剛剛那是什麽聲音?”
沈檀漆可不覺得對方會是突然起了什麽憐憫之心,他斂起眸子,低聲道:“這是……”
話還沒說完,他轉身就朝水牢外跑去。
手剛扒到水牢的門框,沈檀漆聽到身後人輕輕嗤笑了聲,下一刻,他輕易落回了對方的手心,只不過這一次,對方伸出手,放在了他的小腹上。
“哦……”對方意味深長地用指尖在他肚皮上打個轉,單手摟着他,笑道,“你有孩子了。”
人族男人竟然也會生孩子,這倒是新奇,他還當只有妖族裏才會出現這種情況。
沈檀漆頭皮發麻,猛地甩開他的手,啞着嗓子冷聲道:“別碰我。”
他本意是想來救郁策的弟弟,可現在,他能把自己救下就差不多了,對方能輕易擊碎水牢,殺掉鎮守的家仆,可見他根本就不是被關在這裏,而是……自願留在這的!
對方立在原地,沒再執着地抓着沈檀漆,他摸了摸下巴,似乎突然有些愁悶,嘆息一聲:“怎麽偏在這個時候有孩子呢……”
沈檀漆不知道他究竟打得什麽主意,直到對方俯下身子,笑眼看他,似乎是商量的語氣,卻不容置疑:“你把孩子打了吧,怎麽樣?”
“……”,認真的嗎?
沈檀漆輕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說道:“打不掉的。”
對方抿了抿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尾音微微上揚,困惑不解:“為什麽呢?”
沈檀漆伸出手擱在自己的小腹上,他剛剛聽到過的,那聲音來自這裏,他還有個孩子,他絕不能死。
半晌,他眸光堅定,認真開口:“因為這是你哥的。”
話音落下,對方唇角的笑意有一瞬的僵硬,眼底的漫不經心也迅速收起,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般,伸出手,又放在沈檀漆的肚子上碰了碰。
沈檀漆冷靜地重複:“真是你哥的。”
那只手霎那間像是碰到什麽燙手山芋般,顫抖了下,飛快縮了回去,轉而惡狠狠地扯住了沈檀漆的領子。
那人的語氣平添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死死抓着他:“你最好是在跟我說笑。”
“沒有。”沈檀漆無比肯定地搖頭,“否則現在才多久,我怎麽可能剛懷孕就能被你感知到,人類顯孕要等一兩個月,和你們龍族不一樣。”
他言之有理,證據确鑿。
方才他們都聽到了肚子裏有什麽聲音在說話,錯不了的。
沈檀漆看着對方似乎想明白其中關鍵,倏忽低罵了句什麽,随後猛地一腳将身邊的水牢琉璃石踢成粉碎,仍然不能發洩胸口的燥郁。
等到他把這裏能砸碎的東西盡數砸爛後,才冷森森地回到沈檀漆面前,揪住沈檀漆的領子,陰沉說道:“我帶你出去找法子。”
沈檀漆一時愕然:“你找什麽法子?”
“把你肚子裏孽種打掉的法子。”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還不解氣般,伸出手用力掐住沈檀漆的耳朵,把他拽到跟前,質問道,“我用龍珠送你去嵘雲宗修仙,你在嵘雲宗就是這麽報答我的?”
沈檀漆眉頭微挑,耳朵被扯得有些疼,他吃痛低呼了聲。
耳邊那聲音仍在不依不饒地絮絮叨叨數落他的不是:“你可知我在這鬼地方等了多少年,我告訴你,孩子打不掉你也休想活下去。”
說罷,對方單手掐住他的腰,将他挾持進懷裏,朝水牢外走去,偶然不小心碰到沈檀漆的小腹,又閃電般下意識躲開,忍無可忍地罵了句:“不成器的東西,偏偏搞上我哥!”
聲音在耳邊炸開,沈檀漆耳膜都有點疼,察覺到對方語氣裏十足十的火氣,他卻詭異地冷靜許多,淡淡開口:“你怕你哥,對吧?”
身旁人動作一滞,眸子如同毒蛇般鎖定在沈檀漆的臉上,倏然勾起唇角:“以前是怕的,現在他老婆孩子都在我手裏,你覺得呢?”
沈檀漆“哦”了一聲,目光瞥向他身後,淺淺分析道:“也就是說,如果你哥在這,你是打不過他的。”
“少廢話。”對方毫不猶豫一把用手捂住沈檀漆的嘴,獰笑道,“就是他在這又能怎樣,他還能……”
“謝遲。”
一道沉靜的冷聲,自身後低低傳來。
剎那間,就連被抓在懷裏擋住視線的沈檀漆都清清楚楚感受到天地間鋪面而來的恐怖劍氣,整個水牢發出絕望的嗡鳴聲,一切事物都在因此顫抖着。
他看到身前的謝遲身子瞬間僵住,連頭也不敢回。
半晌,那劍氣更加兇猛,似乎就要席卷到眼前似的,謝遲猛地攬住沈檀漆的肩膀,轉過身看向許久未曾謀面的兄長,幹笑了聲:“哥,好久不見,自十年前一別,我是不是長高不少?”
郁策漠然地盯着他,和他手裏攬着的沈檀漆,“你怎麽會在這?”
見他目光挪到沈檀漆身上,謝遲連忙松開了沈檀漆,言辭懇切地低聲解釋:“剛見到小嫂子,我們二人簡直一見如故,正在聊關于你的事。”
“嫂子?”郁策神色微頓,劍氣奇異地平緩了瞬。
察覺到氣氛的變化,謝遲笑容更深:“對對,跟小嫂子聊我們從前幼時的趣事。”
郁策短暫默了默,他怎麽不記得自己和謝遲小時候有什麽趣事,那時整日被關在藏龍谷,謝遲總找他麻煩倒是真的。
沈檀漆剛想開口戳穿撒謊的謝遲,就聽耳邊傳來他壓低聲音的威脅:“如果你不配合,那我就把你關押我這麽多年,用我龍珠修煉的事告訴我哥。”
沈檀漆:?
他同樣壓低聲音,磨了磨牙,對謝遲道:“那是你自願留下來,給我用的。”
不管謝遲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麽,沈家壓根就關不住他,他若想走,随便一拳打碎琉璃水牢便離開了,他不走,絕對是因為他培養沈檀漆的計劃還沒完成。
謝遲擡起頭看向郁策,卻笑眯眯地從牙縫裏對沈檀漆擠出一句:“可我不說誰知道呢?”
沈檀漆:……
媽的,這混蛋。
片刻後,沈檀漆和謝遲互相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模樣,笑着對郁策道:“我們剛剛的确在聊你。”
郁策的眸光微斂,不知信是沒信,只低低地對沈檀漆緩聲道:“過來。”
水牢裏遍地泥濘不堪,水面甚至現在還漫延到膝蓋,謝遲不敢在此刻攔着沈檀漆,生怕郁策發現情形不對一劍甩來,便只得眼睜睜看着沈檀漆一步一個坎地朝郁策踉跄跑去。
待跑到郁策身邊,沈檀漆懸在喉嚨眼裏的心才緩緩落回肚子裏。
至少他可以确定一件事,謝遲現在不敢殺他,也不能殺他。
他培養原身這副身體這麽多年,一定另有所圖,難道是想要自己這副身體做他的軀殼?
就,類似修仙小說裏的奪舍麽?
這樣一來,他培養這副身體的緣由就找到了,而且又因為沈檀漆正好懷孕,懷的還是他哥的孩子,他如果貿然殺了沈檀漆反倒會被沈檀漆肚子裏的孩子所累贅。
而且,他估計應該也是覺得給他哥生孩子實在無法接受,才想讓沈檀漆先把孩子打了。
沈檀漆擦了擦額頭的汗,把方才所有的一切都捋通順,輕輕扯住郁策的袖子,又吐出口水來,低低喚道:“郁策。”
他現在脆弱極了,幾乎沒有力氣,只能努力攀靠郁策的肩頭,貼在他耳邊道:“謝遲想殺我,他想殺我和孩子。”
霎那間,謝遲的瞳孔微縮,指向沈檀漆,咬牙笑了聲:“好你個沈檀漆,好,真好!”
不講道義,不愧是他從沈家精挑細選挑出來的混賬玩意!
一連說了三個好,謝遲被氣得指尖顫抖,巴不得剛剛真的掐死了他,然而一擡眼,卻見到郁策緩慢地自身側拔出劍來。
“十年前,我說過,若你堕魔,你我兄弟情義便算徹底盡了。”
長劍附上凜冽地劍氣,郁策冷然盯着他,看透他身上隐約的魔氣,“看來你半點不長記性。”
謝遲緩步後退,腦海裏忽閃過關于他手中那把劍帶來的無數可怖回憶,眼底像是染着劇毒冷岑岑地看向郁策,說道:“十年前你趕我出藏龍谷,我們早就不是什麽狗屁兄弟,至于沈檀漆——”
他重重一拳砸透水牢的房頂,在即将逃出水牢的那一刻,突然回過頭死死盯着沈檀漆,咬牙說道:“我等着,我等你生完那個孩子。你最好給我勤加修煉,別再當廢物,聽到沒有!”
沈檀漆:……
跑就跑吧,這怎麽還督促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