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二進宮(二更)
(五十)
回到瑤亭水榭的一路上,沈檀漆愈想愈火大,他想立刻就把郁策趕回弟子寝殿,哪涼快哪待着去。
結果推開門,便見到兩個小崽從床榻上拄着小臉,擡頭望向自己。
金魚立刻從床上爬起來,跑到沈檀漆的身邊,抱住他用小臉蹭了蹭,簡直和幻境裏的金魚一模一樣。
想起那場幻境,沈檀漆忍不住脊背麻了麻,他蹲下身子,回抱住金魚:“今天有跟弟弟好好看書麽?”
金魚點點頭,從桌上拿下自己的字紙,雙手舉着給沈檀漆看,有些小自豪:“爹爹看!”
沈檀漆接過字紙,歪歪扭扭的,墨漬洇開,像幾條小蟲子,再使勁看才能發現上面寫的是他的名字。
心頭湧上一陣暖洋洋的感動,沈檀漆低頭揉了揉腿邊小崽的腦袋,說道:“金魚寫的真好。”
他的名字筆畫複雜,也是為難崽崽了。
被沈檀漆誇獎,金魚美滋滋地晃了晃身子,忽然又像想起什麽似的,跑到桌邊撿起另一張字紙,遞給沈檀漆看:“爹爹看,這是弟弟的。”
沈檀漆剛想看,就見芋圓有些羞赧地想要伸手擋住,小孩臉頰紅撲撲的,低聲說:“爹爹,是我做完課業随手畫的,不好看。”
說完還輕輕揍了哥哥一下,好像在怨他突然提起自己的畫。
沈檀漆抿了抿唇,還是從金魚手裏接過字紙,展平一看,發現畫的是四個豆豆小人。
一個瘦長豆豆人,表情嚴肅,背着把劍。
沈檀漆忍俊不禁地笑了聲,這一看就知道是郁策。
畫的真的好醜哈哈哈,像他,太像他了!
但是不能嘲笑出聲,以免傷了芋圓的心,沈檀漆強行忍住,繃着嘴角繼續看下去。
兩個可愛的小豆豆人,左邊別着小黃花,右邊抓着小金魚,這就是芋圓畫的哥哥和自己吧。
可愛。看來小崽畫起自己和哥哥更認真,方才畫的郁策肉眼可見的敷衍。
他坐進躺椅,把芋圓和金魚抱到腿上,再看時,發現在三個豆豆人旁邊,還有一個畫的最仔細的豆豆。
像是畫了幾遍都不滿意,小孩反複的勾掉重畫,最後紙都快沒地方了,幹脆畫的很小很小,夾在兩個小豆豆人中間。
旁邊著有三個秀氣小字,沈檀漆緩緩念出:“我的家。”
心口登時錯跳一拍,天地失色,萬籁無聲,仿佛只剩下沈檀漆和他膝上兩個孩子。
沈檀漆怔怔地看着那些字,看着那張四個憨傻可愛的豆豆人的畫,幾乎忘記了自己此刻身處何地。
我,的,家。
他在心底茫然地重複一遍。
直到芋圓有些慌亂地小聲問他:“爹爹,是不是畫的不好?”
沈檀漆倏然回神,發現紙上已經多了幾點深色濕痕。
小孩手足無措的爬到他身上,用袖子給沈檀漆一點點擦幹淨眼淚。
他突然笑了,抱住小崽往懷裏緊了緊,安撫道:“爹爹沒事,剛剛風吹過來,有沙子眯眼睛了,我哪有那麽愛哭呢?”
芋圓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鑽到沈檀漆的懷裏,努力伸長胳膊,就像郁策從前哄他們一樣,拍着沈檀漆的後背輕輕哄着他:“愛哭沒什麽的,爹爹也可以做小朋友,做小朋友就可以随便哭了。”
沈檀漆眼睛微酸,又忍不住噗嗤笑出聲,說道:“芋圓拿爹爹教你的話教我嗎?”
“嗯。”芋圓眨了眨眼,把腦袋貼在沈檀漆的胸口,低聲道,“爹爹說了,再大也是小朋友,是小朋友就可以随便哭,可以撒嬌,當然也可以有時候不聽話。”
沈檀漆心頭湧上不知什麽滋味,喉頭微梗了一下,輕聲道:“好,我聽芋圓的。”
金魚躺在他懷裏,側面看小臉圓嘟嘟的,像個包子,小孩見到他掉淚,也跟着想哭,哽咽了兩下,沒憋出眼淚,“爹爹,以後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這句話,沈檀漆早就料想過有一天崽們會問出來,但他沒想到,盡管自己早就做足了心理準備,真的面臨這個問題時,卻還是回答不出。
他沉默良久,在兩個小崽額頭上都親了親,問道:“金魚和芋圓想要個家麽?”
芋圓眼睫微顫,聲音越來越小,反問,“我們現在不是家人嗎?”
父親,哥哥,他,爹爹。
他們不就是一家人麽?
難道說,爹爹還是不喜歡父親,想要離開他們?
如果真是那樣,他不想讓爹爹為難……
“是。”沈檀漆突然出聲,捧住芋圓的臉,認認真真地說:“是家人,今天是,以後也會是,永遠不會再變。”
芋圓和金魚眼底瞬間有了亮光,高興地鑽進他懷裏又是親又是抱,活像兩只黏人小狗似的。
在小崽們看不到的地方,沈檀漆拿起那張字紙,把上面每個小豆豆人都仔細看過,每道紋路都深刻地記在腦海裏。
芋圓和金魚想要一個家。
他告訴自己,沈檀漆,不能忘。
一定要想辦法,想出既可以留下,又不會辜負哥和妹妹的辦法。
吱嘎——
門忽然被人推開,有光洩進。
沈檀漆下意識循着光擡眼看去,郁策立在門檻處,似乎猶豫不決着是否要進來挨罵。
片刻後,還是進來了。
他走到桌前,默默換下沈檀漆花瓶裏的青竹,插上自己的桃花。
在沈檀漆灼灼目光的逼視下,郁策無奈地示弱道:“師兄,別生氣了。”
他摘下儲物戒,取出幾樣從膳食坊帶來的點心,擱在桌上,“至少吃點東西再生氣。”
聽到這話,芋圓立刻為沈檀漆打抱不平,不滿地道:“父親你怎麽一天到晚惹爹爹生氣?”
金魚附和道:“嗯嗯!”
沈檀漆要是不想和他們永遠在一起,全都要怪父親把握不好機會。
芋圓暗暗想,看來是時候想點辦法幫助父親了,他太遲鈍,真是讓人放心不下。
郁策自然知道這次是自己惹沈檀漆在先,便一味應聲下來:“好好,下次不會了。”
芋圓朝郁策使個眼色,說道:“光說這個有什麽用,父親你要道歉呀。”
父子倆對上目光,郁策心領神會,低頭道:“師兄,對不起。”
他們這一唱一和,反倒把沈檀漆逗得想笑,但就這麽輕易原諒了郁策,他不甘心。
“下午繼續去幻境試煉。”不過這次,郁策要是再想耍什麽花招,他就……他就在幻境裏把郁策一腳踢死,反正回到現實也不會受傷,讓郁策好好長個記性。
郁策連聲答應:“即便師兄不督促我,下午本來也是要去的,此次宗門大比為了師兄,必當盡心竭力。”
“為了我幹嘛,為你自己。”沈檀漆恨鐵不成鋼地道,“為你以後的前途,你想想,宗門大比有十幾個世界聞名的宗門,多好的機會,你……”
郁策在腦海裏自動過濾掉沈檀漆剩下的話,他并不在意自己未來的前途。他只想,有個簡單溫暖的茅草屋,裏面有孩子,也有沈檀漆,這就夠了。
等沈檀漆說完一大段宗門大比奪魁的好處,郁策立馬揭開點心紙,往沈檀漆唇邊遞過一枚,“師兄趁熱吃,剛出爐的。”
沈檀漆正說得盡興,甚至感覺自己簡直有做傳.銷的潛質,被郁策打斷,有些不高興,還是張嘴吃下那塊點心。
确實好吃,軟糯香甜。
他一時顧不上郁策,從桌上拿了一塊,塞給兩個小崽吃:“好吃,快嘗嘗。”
金魚和芋圓早就眼饞了,迫不及待擱進嘴裏,吃得香香的。
見小崽們吃得眯起眼睛,享受極了,沈檀漆看得也滿足,心想郁策總算幹了件不那麽讓人想罵他的事情。
吃過午飯,在瑤亭水榭的軟榻上小憩了會,沈檀漆便悄悄安置好兩個熟睡的崽崽,給郁策打個手勢:“走?”
郁策給他身上披好外衣,才淡淡“嗯”了聲。
外面風冷,阿漆總不記得穿好衣服,還得他多操心。
到達符峰時,已經有很多弟子在此守候,不過比起上午,還算少去很多。看來大家都知道這幻境的厲害,不敢随意嘗試了。
負責守陣的那位女長老見他們又來一趟,有些驚訝:“上午不是剛來過?這幻境一日不可進入第二次,次數過多,于精神境界有損。”
沈檀漆愣了愣,沒想到會是這樣,聽到這話,便打算帶着郁策回去,明日再來,卻忽然被長老出聲留住:“等等,沈檀漆,上午我可沒見你進幻境試煉。”
上午他只是陪郁策來,本來就沒要試煉。
長老笑了笑,說道:“正好下午有時間,你便進去試煉一次吧。”
沈檀漆愕然地指了指自己,“我?”
見他好像有些不太想去,長老微微蹙眉,說道:“當然,除了你還有誰,參加宗門大比的弟子名單裏明明白白寫着你的名字。沈檀漆,你可不許偷懶。”
既然長老都這麽說了,沈檀漆嘆口氣,知道自己肯定是躲不過,便擡眼看向郁策,想問他願不願陪同自己。
結果剛看過去,郁策便當場替他做了決定:“好,師兄進幻境,我在旁陪同。”
沈檀漆:?
不妙,為什麽感覺他這麽期待呢?
“師兄放心,我寸步不離,如果有什麽事,”郁策信誓旦旦地開口,“我一定第一個進去。”
沈檀漆:……
你小子就是等着說這句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