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十歲那年(三更)
(五十一)
沈檀漆站在幻境石陣當中,有些不太安心,他總覺得郁策沒打什麽好主意。
不過來都來了,他再下去多少有些顏面挂不住,周圍有幾個過來圍觀的弟子,都不住打量着沈檀漆和郁策。
“那不是游歷回來的郁策麽?”
“是啊,怎麽和沈檀漆在一塊。”
“我猜是沈大少爺又想了什麽新法子要搞死他。”
“哪次都沒成功,這沈檀漆還真是不長腦子,白瞎那家底。”
“走,咱們在旁邊看看。”
弟子們離得遠,聲音又小,竊竊私語傳不進沈檀漆的耳朵,卻被化神期的郁策清晰地收入耳底。
他不着痕跡地擋在沈檀漆面前,遮住他們投來的帶着惡意揣測的目光,低聲道:“師兄,在幻境裏要好好調整心境,情緒不可太過激動。”
沈檀漆沒擡頭,光顧着檢查地上的幻境石陣是否都好好的,随口答他:“知道。”
察覺到那幾個弟子靠近過來,郁策斂起眸光,忽然俯下身子,為沈檀漆的衣擺拍去不知何時沾染的塵灰。
沈檀漆愣了片刻,不過也沒太當回事,畢竟郁策常常這樣做些親密的事情,他早習慣了,便心安理得地任由他把自己身上塵灰拂去。
不遠處,幾個小弟子面面相觑,都呆滞在原地。
落在他們眼中,便是沈檀漆驕矜傲然的立在幻境石陣,使喚着郁策替他擦去身上沾到的塵土,而郁策毫無怨言,十分心悅誠服地乖乖照做。
壞了,怎麽還真讓沈檀漆搞到了!
擱在從前,郁策向來是連看也不會多看一眼沈檀漆,他們曾激烈争執過,如果沈檀漆和魔族掉水裏,郁策會先救誰。
最後所有人得出一致結論:先救沈檀漆。
因為魔族會游泳,只能救他。
宗門裏誰人不知沈檀漆和郁策,一個是眼皮子淺到裝不下半個人。另一個自命孤高,除了宗主誰的面子都不給。
這倆人就沒有一刻對付過。
“開了眼了…郁策給沈檀漆整理衣擺。”
“何止,還在旁邊給沈檀漆乖乖守陣呢。”
“郁策,郁策是不是腦子抽了……?”
“是啊,簡直就跟我那山下懼內的表叔一個德行。”
話音落下,其他仨人紛紛忍不住看向最後說話的那個小弟子臉上。
那小弟子幹咳了聲,興許也覺得自己的話實在太離譜,低聲道:“我瞎說的,瞎說的。”
其他三人這才收回目光,“切”了一聲。
真能瞎說,沈檀漆和郁策要是有那種關系,整個嵘雲宗早就得被這事兒掀個底朝天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不遠處,郁策望着已經消失在幻境石陣裏的沈檀漆,沉思,“哪裏看出來的……”
他有懼內麽?
沒有吧。
下次收着點。
濃霧散開,沈檀漆立在幻境裏,緩緩睜開眼。
率先入目的,是自己似乎短了一截的胳膊,他變小了。
他先是微怔了瞬,随後像是想到什麽,沈檀漆猛地擡眸,瞳孔微縮。眼前是一條狹窄巷子,散發着煙味,酒氣,和偶爾路過身邊濃妝豔抹的女人身上的香水味道。
天空懸挂一輪朝陽,陽光晴朗,沈檀漆卻通體發涼。
這是他的家,他十歲時的家。
十歲那年,他被樓上花盆不慎砸了腦袋,腦震蕩,十歲前的記憶都砸沒了。家裏拿不出錢給他治病,叫他自己忍着。炎炎夏日,他覺得自己險些死在那個不到三十平方的小屋。
哥和妹妹在床前抓着他的手守着他,一邊抹眼淚一邊求他別死。
後來命大,有哥哥打工掙來的錢勉強拿點藥治病,湊合活過來了。
十歲那年,他病剛好些,家裏給妹妹的學費拿不出手,爸媽把她關在家裏,讓她以後在家養家不要上學,哥一氣之下離家出走,說要自己掙學費回來。
沒過倆月,哥帶學費回來了,工傷補償款,胳膊沒了。
十歲那年,爸媽吵架要離婚,一個說對方只知道搓麻将,一個說對方只知道喝大酒。
坐車去離婚的路上,出車禍,雙亡。
哥從那以後就再也不上學了。
他畢了業,也跟着到了城市裏,租房,賺錢,一起供妹妹繼續讀書。
他不想看到面前的一切,不想再看。
沈檀漆抱着自己,緩緩蹲在小巷中間,一個酒瓶子從二樓窗戶飛來,正好砸在他面前。
碎屑飛濺。
“沈二,回家做飯!”
他抖了抖,下意識想要逃離這裏,他不想再看到這裏的任何一張臉。
于他而言,這裏不是家,這裏更像地獄,只屬于他一個人的地獄。
沈檀漆深呼吸一口氣,讓自己盡量平靜下來,越在恐懼中,他現在反而突然變得冷靜。
眼前只是幻境,都是假的。
只要他能克服幻境,他就能出去了。
不用害怕,過去的事情都已經結束,沈檀漆,別怕。
你現在有家,有金魚和芋圓,還有……郁策。
他攥緊指尖,循着記憶中的路線,沿着堆積各種髒亂垃圾的老舊樓梯,一步步向上走,到處都是鐵鏽,酒臭,還夾雜着誰半夜吐在路上的嘔吐物。
二樓住着三戶人家,除了他們家,就剩一個年邁的老奶奶,和一對臨時住在這的小情侶。
那對小情侶很愛看電視,沈檀漆小時候長得好看,招人喜歡,經常被允許過去看一會。
不過他倆經常為了該誰拿遙控器而吵架,以至于沈檀漆對各種狗血電視劇,和各種漫威電影的啓蒙都是因為他倆。
沈檀漆扶着牆,在他們的門前停了停。
今天看的蝙蝠俠。
啧,他喜歡蜘蛛俠多一點。
因為看蝙蝠俠,他容易聯想到自己。
沈檀漆剛趴在門邊偷看了幾眼電視,就被一只大手狠狠扯住耳朵,拽到跟前。
“沈二,剛剛老子叫你,裝聾是不是?”
男人的酒氣撲面而來,熏得沈檀漆眯了眯眼睛。
他小聲回答:“沒有,真沒聽見。”
他爸,一個酷愛喝二鍋頭的男人。
沈檀漆有時會覺得自己變成同性戀跟他爸有莫大的關系。
他從來沒從這人身上感受過一星半點的父愛,只有惡心。
光是看他眉頭皺不皺,沈檀漆就知道他今天心情如何,在工地有沒有被工頭欺負,因此練就了一身察言觀色的好本領。
眉頭皺了。
下一刻,領子就被提起,他爸果然有氣要撒在他身上。
“媽的,早上地都不掃就出去野,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沈檀漆默然聽着,覺得好笑。
他想,幻境果然只會放大他的恐懼。
他越怕什麽,就越來什麽。
接下來應該先是甩他幾巴掌,然後順手拿起旁邊的掃帚,狠狠抽在腿上,叫他滾去掃地。
等他爸發過火,再一屁股躺進破爛沙發,享受地點根煙。
步驟太清晰了,他都已經猜到幻境裏會出現什麽。
就這啊,沈檀漆不屑。
他又不是沒經歷過,二十歲的他和十歲的他是不一樣的。
不就是挨幾巴掌,來吧,打死他他也不怕,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眼看那只手如他所料地高高擡起,沈檀漆還是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沒出息”,他在心底罵自己,“二十歲也還和十歲一樣。”
過了許久,沈檀漆仍然沒感受到巴掌落在臉上的痛楚傳來,他微微愕然,睜開眼,卻見眼前一道黑色身影擋在他的身前,死死抓住了他爸的手腕。
像一座堅定不移的堡壘,為他擋去即将到來的狂風暴雨。
心口一瞬酥動,像是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沈檀漆揉了揉眼,仍然不敢确信自己眼前看到了誰。
“是你,蝙蝠俠?”
十歲那年,在每個夏夜的夢裏,他都是這樣殷切期待的——從鄰居家破舊電視,蝙蝠俠能感受他的呼救,沖破電視屏幕飛出來,在他爸要打他時,及時将他救下。
然後蝙蝠俠抱着他飛出小巷,飛出城市天際,飛出宇宙銀河系,他要去更遠的地方,永遠不想再回來。
此刻見到夢想成真,沈檀漆竟激動地竟然不知道要說什麽好,雖然不知道蝙蝠俠怎麽會出現在他的幻境裏,但他只想現在抓住面前的人,把當初美夢裏沒做完的片段進行下去。
“真的是你,蝙蝠俠!”
這鬥篷,這腹肌,這帥到爆炸的面具,不是蝙蝠俠又是誰?
對方仍然沒有應聲,甚至沒有回頭看他,只給沈檀漆留下個充滿神秘的背影,對沈檀漆的爸爸,低聲說道:“別再打他。”
沈父當場酒醒過來,這個慫包蛋,見到眼前人一身黑色緊身衣,以為是附近什麽讨債的□□,當即滿口答應:“是是是,我這不教育他呢麽,我不打他,我回去睡覺。”
說罷,他竟然直接把沈檀漆扔下,将家門使勁一關,從裏上了鎖。
真是個實打實的畜生。
沈檀漆毫不在意地啐了他爸一口,轉頭看向敬愛的蝙蝠俠,問道:“你從哪裏出來的?”
十歲的沈檀漆,瘦瘦小小,營養不良,頭發也亂糟糟,穿着件明顯不合身的大襯衣,洗的發黃。
只是那張臉仍然清秀漂亮,皮膚白皙敞亮,淺色的瞳孔被陽光一照,簡直像是嵌進去的璀璨明珠。
在小沈檀漆充滿期待的目光中,對方沉吟了片刻,答非所問地悶聲道:“你平時就住這裏?”
沈檀漆撓了撓臉,知道這裏入不得富可敵國蝙蝠俠大人的眼,随口說道:“是有點窮,要不您……施舍點?”
小孩眼睫眨了眨,對方心頭仿佛中了一箭,立刻毫不猶豫地拍了拍身上,半晌,讪讪答道:“忘帶了。”
沈檀漆剛剛只是開玩笑,他本來就沒指着真要蝙蝠俠的錢,他高興地走下樓梯,說道:“既然這樣,陪我玩會再走吧。”
英雄遲早是要離場的,沈檀漆也遲早會從幻境裏醒來,但這段時間,他出不去,便好好享受吧。
小孩自顧自說完,便興高采烈地在樓梯上蹦蹦跳跳快步跑下去。
徒留立在原地的某蝙蝠俠,萬分羞赧的用鬥篷遮住身體。
為什麽……
為什麽在師兄的幻境裏,他會穿着這樣的衣服,他在師兄心裏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