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冰糕
(五十二)
灌木叢生,老鼠在街頭巷尾竄過,貍花貓在又老又破的筒子樓間跳躍追逐,老大爺蹲在老槐樹底下打牌喝茶。
小沈檀漆便從這裏長大。
擡頭望,樹葉分割開天空,漏出碎隙間的縷縷陽光,照在眼上。
沈檀漆從未如此輕快過,伸手抓住旁邊略顯踟蹰的“蝙蝠俠”,朝着不遠處最高的寫字樓而去。
“最開始這是要建醫院的,後來不知道咋建成個寫字樓,又爛尾了。”
十歲的沈檀漆走在街上,身後跟着“蝙蝠俠”,他美滋滋地享受着每個路過他們的孩子,投來的震驚和豔羨的表情。
小時候的夢想就是可以有個蝙蝠俠的玩具,沒想到,他可以在幻境裏牽着真正的“蝙蝠俠”在街上走。
沈檀漆現在忽然覺得,這個幻境也不錯,至少不再像個地獄一樣。
街邊許多小攤販,也都看傻了眼,畢竟蝙蝠俠在一個小縣城的沖擊性還是相當大的。
路過拐角,沈檀漆看到熟悉的賣冰糕的老奶奶,小時候他生病,被關在在二樓,整日裏都在聽老奶奶喊有沒有人要買冰糕。
熱得渾身難受時,沈檀漆饞那個幾毛錢的冰糕饞得要命。即便後來長大,真的吃到了那根以前夢寐以求的冰糕,他卻沒有那麽高興。
他的童年是不幸的麽,似乎也還好。
比他過得不好的人大有人在,沈檀漆還有哥哥哥和妹妹,他要幸福得多。
“要來一個不?”
見他們都看過來,老奶奶趕緊從冰櫃裏拿出一支冰糕,想要誘惑小沈檀漆。
目光在老奶奶的冰櫃上停留片刻,沈檀漆卻飛快收回目光。
郁策循着他方才的目光看去,落在老奶奶從冰櫃裏掏出來的冰糕上,緩緩收回視線。
小孩大步邁着樓梯,沈檀漆在樓梯口朝“蝙蝠俠”回望:“快來!”
郁策緊緊裹着鬥篷,似乎每走一步都很艱辛,不過走進寫字樓後,要比在街上走時舒服些,至少沒有那麽多人朝他投來異樣的目光。
他們一路沿着樓梯向上走,最後到達了寫字樓寬闊的天臺。
天臺的風很舒适,吹散夏日的燥熱,沈檀漆輕車熟路地越過欄杆,朝着天臺邊緣走去,卻忽然被身後人抓住了手腕。
“危險。”對方聲音有些嚴肅。
沈檀漆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說道:“放心,我知道。”
他輕輕掙開郁策的手,小心翼翼坐在天臺的邊緣,在這裏,可以俯視整片樓區,可以看到電線杆上停留的麻雀,看到巷子口一排排生鏽的自行車,看到遠處小學操場裏冉冉升起飄揚的紅旗。
沈檀漆一時怔忡,熟悉的回憶撲面而來,就連身邊坐下了人也沒發覺。
“你從前經常來麽?”看他這樣熟稔,就大概能猜到沈檀漆是經常來這裏坐坐的。
沈檀漆點點頭,忽然偏過頭來笑道:“和你們那不一樣吧,我們這裏又偏又破。”
郁策沉吟了聲,他的确是沒有見過這樣的地方,便默默點頭。
“那肯定的啦,你們那裏是外國嘛。”沈檀漆拄着下巴,像是有些困惑地低聲道,“為什麽你要說中文,難道是因為我看的是國語版?”
郁策沒聽懂,手從沈檀漆的背後繞過,以防止他不小心掉下去。
沈檀漆發覺他的動作,笑了笑道:“對了,你們那還那麽亂嗎?”他說的是哥譚市。
郁策想了想,他們那裏人妖魔三界争霸不休,應該也算亂吧,于是繼續點頭。
“你也別太放心上,正義必将戰勝邪惡。”小沈檀漆的眼睛總是那麽亮,仿佛每一句話都出自真心,“我相信你,你是最厲害的人。”
發絲被風吹拂,輕柔地遮住那雙漂亮的眸子,郁策心尖微動,伸出手,幫沈檀漆捋開額前的碎發,低聲問:“我是最厲害的人?”
小孩認真地點頭,又強調一遍:“是,在我心裏你就是。”
郁策抿了抿唇,竟在這樣的目光中,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回應。
在沈檀漆心裏,他是最厲害的人。
一陣暖風襲來,沈檀漆舒服地眯了眯眼睛,想起小時候那些大膽的想法,側目看向郁策:“對了,我能不能從樓上跳下去,你半道把我接住。”
郁策神色微頓,毫不猶豫地拒絕:“不能。”
“為什麽?”沈檀漆忍不住問,抓住他的胳膊輕輕晃了晃,說道:“我知道你肯定可以做到的,就一次嘛。”
就一次,他想試試什麽也不用去想,不管不顧地往下跳。
郁策眉頭緊蹙,忽地伸手,抓住沈檀漆的手腕,說道:“一次也不行。”
這樣的想法,有也不能有。
見他執着,沈檀漆有些垂頭喪氣地拄起小臉,又仰起頭,晃着腿道:“你是不是假的啊?”
聞言,郁策輕輕瞥他一眼,不留情面地戳穿他的激将法:“不幫你就是假的?”
沈檀漆狡黠地彎了彎眼睛,嘿嘿一笑,絲毫沒有被人看穿的心虛。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在天臺上坐着,什麽都不用說,氣氛卻依然那樣融洽溫暖。
他們看着天空的浮雲,看着掠過的飛鳥,聽着樓下攤販的叫賣聲,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流淌得極其緩慢。
難得的寂靜,沈檀漆眼眶卻熱了熱,忽然躺倒在天臺上。
郁策吓了一跳,不知道他在幹什麽,連忙跟着過去問他:“怎麽了?”
沈檀漆沒有說話,用手遮住眼睛。
他想,芋圓說得果然沒錯,還是當小朋友好。
當小朋友可以撒嬌,可以任性,也可以随便想哭就哭。
他只是想,如果十歲那年,真的有蝙蝠俠在就好了。
他是不是會比現在的樣子更好?會不會變得更果斷,對想要的東西勇敢去争取,不再一次次的逃避?
半晌,
身側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響,沈檀漆拿開手,偏頭看去,只見“蝙蝠俠”居然也靜靜地躺在他的身邊。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這樣一言不發地陪着沈檀漆。
郁策不知道這裏的房子為何建成這樣,不知道這裏的人為什麽穿着奇怪的衣服,也不知道沈檀漆從前都經歷過什麽。
但此刻,他知道,阿漆需要他陪着。
非常需要。
沈檀漆揉了揉眼睛,眼淚卻越擦越多,一滴滴在臉側滑落。
他也想有一個溫馨幹淨的小家,他也想不當一條沒有理想的鹹魚,可是真的好難,好難啊。
他轉過身,撲進郁策懷裏,忍不住放聲大哭。
一滴淚滴入心湖,蕩開圈圈漣漪,愈演愈烈,最終變成波濤洶湧,驚濤駭浪。
郁策伸手回抱住他,一遍一遍地拍着他顫抖的肩膀,低聲重複:“有我在,有我在。”
從今往後,他不會再讓阿漆難過。
放肆哭過,沈檀漆壓抑多年的心情也平複許多,那些陳年往事随着天臺吹過的風一去不複返。
兩個人從天臺上下來,打算趁幻境結束前,去他哥工作的工地附近,找哥聊會天。
他們到時,卻沒有見到人。
工頭說哥哥今天活多,一早就去給人裝車了,這會兒還沒到工地。
沈檀漆有些失落,走在回家的路上,牽着郁策的手:“我哥人特別好,要是你能看見就好了。”
郁策輕輕點頭,順着他的話道:“以後會有機會的。”
“有什麽機會,”沈檀漆嗔怪地看他,說道,“你一會不得鑽回電視裏嗎?”
郁策不知道他說的電視是什麽,便搖了搖頭,說道:“我不會離開你。”
只要沈檀漆需要他,他就不會走。
聞言,沈檀漆心底莫名有些高興,他絮絮叨叨地提起他哥:“我哥在我十歲時就出去打工了,我們差的歲數大,我哥更像我和妹妹的父親。”
他把哥哥為了給自己治病打三份工,為了給妹妹攢學費丢掉一只胳膊的事情,全部告訴給郁策知道。
聽完他的話,郁策久久沉思,似乎明白了沈檀漆為什麽一定要離開他們。
這樣重的養育之恩,沈檀漆是一定要報答的,絕不能因自己快活,而忘記家人的恩情。
換做是他自己,同樣也會這樣做。
只是心口發悶,只要想到沈檀漆注定要回到這裏,郁策就煩躁至極。
這裏散發着各種各樣的惡意,雖然沒有魔族,卻有那樣刻薄尖酸不負責任的父母。
街道裏淌着污水,穢物堆積如山。
他難以想象沈檀漆在這裏住着有多艱辛,看着沈檀漆回去受苦,他舍不得。
“怎麽了?”沈檀漆低聲問他,踮起腳尖,手指在他的眉間輕輕為他撫平蹙起的眉峰。
郁策下意識低下頭,任由他動作,緩聲答道:“沒事。”
阿漆讓他做什麽,他都會聽的。
如果有一天,阿漆真的要走…他也會放他走。
四周開始漸漸漫延出陣陣濃霧,這是幻境石陣的象征。沈檀漆拍了拍衣服上的塵土,擡眼,笑盈盈地看着“蜘蛛俠”道:“我好像要出去了。”
幻境試煉的時間太長,長老會提前掐斷石陣的運行,以确保幻境中人的安全。
在他們就要離開時,郁策忽然将他抱進懷裏,朝着那賣冰糕的拐角飛去,沈檀漆驚了驚,下意識地環住郁策的頸肩:“你要去哪兒?”
片刻,郁策将他擱在那箱冰櫃面前,對着已經看傻眼的老奶奶,低聲問道:“沒有錢,可以拿東西換麽?”
不等老奶奶反應過來,郁策從手上掰下儲物戒,從裏面取出一堆他平日攢下的錢財,嘩啦啦堆在老奶奶的冰櫃上。
“我只要一個。”
郁策從老奶奶手裏接過那支快要融化的冰糕,遞進沈檀漆的手心,低聲催促:“快吃,不是要出去了麽?”
沈檀漆呆滞地看着他,還有冰櫃上那堆金光閃閃的錢財,咬了一口冰糕,有點心疼地含混不清說,“這個才幾毛錢啊……”
算了,反正也只是幻境。
冰糕沁甜冰涼的口感在舌尖綻開,沈檀漆被激得眯了眯眼睛,忍不住笑道:“好涼。”
郁策定定地看他:“好吃麽?”
得到無比肯定的答案:“特別好吃。”
霧氣從腳下緩慢攀升,模糊了沈檀漆臉上的笑容,将他們二人盡數包裹。
離開幻境的瞬間,郁策只看到沈檀漆眼底像蘊着水光,朝他溫柔笑着,晃了晃手心裏的冰糕,低聲道:“謝了。”
十歲那年最想吃的冰糕,他吃到了。
從幻境出來時,沈檀漆仿佛突然活力大增,幹勁滿滿,一個勁同長老誇贊他們這幻境石陣做得逼真。
“太厲害了,連我夢裏夢到的人物都能做出來,佩服佩服。”
長老有些不解,尴尬地笑着,說道:“是麽?”
她怎麽不記得幻境可以把人夢裏的人物顯現出來。
在沈檀漆身後,郁策悄悄靠近,将沈檀漆的外衣輕輕披在他身上,低聲道:“天色晚了,回去吧。”
沈檀漆神色微滞,他回過頭,突然指向郁策罵道:“對了,想起件事!”
郁策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愣了愣道:“師兄想起什麽?”
“剛剛不管是在幻境內,還是出了幻境外,我從頭到尾根本就沒失去記憶,你之前分明是在裝傻!”沈檀漆一把扯住郁策的領子,眯起眸子,磨了磨牙,“上午折磨我很爽吧?”
郁策失笑了聲,沒想到他竟然還記得,伸手搭在他的指間求饒:“是我不好,回去我任由師兄責罰,如何?”
沈檀漆緩緩湊近,附在他耳邊,低聲道:“将功補過,暫且饒你,再有下次的話我一定揍你。”說罷,他倏然松開了扯着郁策衣襟的手,轉頭背手離開,嘴裏還悠然地哼着小曲兒。
見郁策沒有跟上,又回頭怼他一句,“愣着幹嘛,回去啊?”
夕陽西斜,照在沈檀漆瘦削的背影上,郁策怔怔地立在原地。
——原來阿漆,一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