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手術

兩人之間并沒有那種一觸即發的緊繃感, 仿佛不是在對峙,只是随意聊聊。

“你會嗎?”

霍将眠又把問題抛了回來,笑着嘆息:“我會不會, 你應該知道才是啊?”

“……”

桑覺在旁邊盯了半天, 好無聊。

人類說話就是累, 仿佛在虛空打太極。

身後突然也傳來一排整齊的腳步,桑覺回首看去,竟然是衛藍, 帶隊從另一邊走廊找了過來。

她疾步來到霍延己身邊:“長官,您沒事!”

霍将眠示意下屬去做該做的事,只留下了軍醫:“你的長官很有事, 他注射了紅花蛇液。”

衛藍神經緊了緊,面上卻依舊從容,拒絕道:“上将,我已經替長官帶來了最好的軍醫。”

霍延己擡腿,與霍将眠擦肩而過時,留下冷冰冰的一句回答:“我知不知道并不重要。”

“桑覺,走了。”

桑覺淺淺地與霍将眠對視一眼, 然後小跑着追上霍延己,抓住他衣角:“紅花蛇液是什麽?”

霍延己道:“從紅花蛇的毒液裏提取制作的藥劑。”

桑覺道:“有什麽作用?”

跟在後面的衛藍幫忙回答了, 下颌繃得很緊:“只要大動脈與大腦沒有受損,哪怕只剩最後一口氣, 也能把你變得和正常人一樣。”

小惡龍很敏銳:“……副作用呢?”

衛藍說:“注射後三天內沒有接受治療, 神仙難救。”

衣角褶皺皺深,桑覺腳步停了, 擡頭悶聲問:“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你是醫生?”

“……不是。”

“你能給我延長壽命?”

“……不能。”

“那為什麽要說?”

但如果知道的話,桑覺就會想辦法把霍延己打暈, 然後變成惡龍帶他飛上去。

二號裂縫并不是垂直的深淵,裂縫裂開邊緣的石崖就像一條通往地表的巨型樓梯,每一個石崖就是臺階。

雖然最低的高度也有十來米,但桑覺可以為他的第一好朋友,努力克服一下恐高的情緒。

惡龍生悶氣:“你說的,朋友之間要盡可能坦誠。”

霍延己道:“我并沒有騙你,只是沒有說。”

哼,雙标的人類。

桑覺松開衣角,越過霍延己自己走了。如果他的尾巴沒收起來,這會兒應該已經把地面拍得啪啪響了。

長廊盡頭的霍将眠目睹了一切,笑了幾聲:“有關延己的傳聞難得有條真的——他會成為我的弟妹,啊,弟夫嗎?”

旁邊的軍醫回答:“那您可能得親自去問中将。”

霍将眠嗤笑了聲:“他才不會告訴我。”

軍醫一頓,一時沒敢回應。

前廳其他人都在,令人意外的是阿芹身邊還多了一個男生,看臉與桑覺差不了多少,應該就是她那個弟弟,哆哆嗦嗦的,對周圍成群的士兵感到恐懼。

染真報告了一下情況:“您把電閘打開後,我還沒碰總控制的任何開關,屏幕就突然自動輸入秘鑰。”

随後五分鐘不到,基地外,對面朝這邊傾倒的裂縫石壁的山洞裏走出了霍将眠他們,誰都沒想到,電梯竟然在對面。

對面的岩洞與這邊的石崖剛好有個高低,可以扔兩條繩鈎過來卡住,充當纜繩。

衛藍是跟霍将眠一起來的,她難得沒有遵守軍隊的秩序,搶先霍将眠一步帶隊滑過來,不過她走了基地另一邊,還是晚霍将眠一步與霍延己撞上。

至于阿芹弟弟,他根本沒摔進裂縫,苦苦挂在裂縫邊緣,踩着一塊還沒有他腳寬的凸起撐了足足十幾個小時,剛好被衛藍他們看見救了上來。

明明怕得要命,還非要跟下來找姐姐。

阿芹抱着弟弟泣不成聲,這是她唯一的親人了:“別怕,沒事了……”

四肢還沒緩過來的科林坐在一邊,視線一直停在衛藍身上,但沒有得到回應。

桑覺不知道什麽時候爬上了總控制臺的室內天橋上,背對所有人做着,整個背影透着一股“我在生氣、快來哄我”的信息。

衛藍從側邊的醫療室走出來,道:“長官,無菌手術室正在布置,需要五分鐘。”

霍延己道:“放兩支小隊出去搜尋生還者,找科林拿名單和地圖。”

衛藍:“是。”

透過冰冷的窗戶,只見基地外,士兵們已然開始在此搭建營地。

衛藍蹙了下眉,低聲道:“我和霍上将是在半路遇上的,他帶了很多人和物資,像是要常駐在二號裂縫。”

霍延己眸色微動,霍将眠的目的可以先放放,還有另外一件事——

“賽亞和人質有消息了嗎?”

出事的時候,科林正在和衛藍通訊報平安,雖然衛藍半天沒吐一個字,也沒表現出驚喜的态度,他還是一個人絮絮叨叨扯了半天。

副駕駛的通訊員發現賽亞中校的車隊失聯,立刻報告給科林。

衛藍也聽到了這個消息,下一秒,爆炸聲轟然響起。

“還沒有,我心急您的蹤跡,沒在那邊多留,松副官已經帶人出城,應該快到那邊了。”

衛藍頓了頓,道:“不過很奇怪,我們的車就停在路上,一輛沒少,只有人不見了。”

也說得通。

地表正在下暴雨,直接劫車太容易留下痕跡了,劫走人要方便的多。但為什麽連賽亞和士兵們都一起劫走?難道真像總督說的,要這兩百個人質是他們自己人,怕賽亞認識他們上報身份?

“沒有反抗痕跡?”

“暫時沒有發現。”

如果劫走士兵們是為了掩蓋身份,那他們會很危險。畢竟士兵們不符合名單上“未通過基因檢測”的基本要求,那留着他們也沒必要,直接殺掉更省力。

時間差不多了,霍延己擡眸看了眼坐在天橋上的桑覺,轉身和軍醫進了醫療室。

桑覺動了動耳朵,霍延己和軍醫的聲音逐漸遠去:“您有任何不适的地方都要和我說。”

“腹部有出血,其他部位沒有感覺。”

“好的,先為您全身造影,确定內部哪些地方受損……剖腹……”

後面的對話就聽不清了,但剖腹兩個字清清楚楚。

桑覺連忙跑下來,拉住科林:“剖腹手術很危險嗎?”

剛想找衛藍說話的科林不得不停下,思索片刻後道:“客觀來說,有百分之五的死亡率。加上注射過紅花蛇液,會多百分之二十的死亡率。”

“……”桑覺頭也不回地跑去醫療室。

衛藍走過來,冷淡道:“吓他幹什麽?”

科林哎呀一聲:“幫長官一把呀,鬧小脾氣呢。”

他也不算撒謊,但還有一個影響死亡率的重要因素——醫生是誰。

尋常醫生遇到這種情況,确實只有百分之七十五的成功率,但剛剛衛藍說過,她帶來了最好的軍醫。

衛藍問:“你變成了畸變者?”

科林點點頭:“也算因禍得福。”

兩人對視着,科林臉上笑着,其實心跳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以前他還是普通人的時候,能自信且無退意地黏着衛藍,不是篤定衛藍對他感情有多深,而是清楚他們能在一起的可能性為零。

所以那時候他還可以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衛藍對他冷淡是因為他們無法在一起。

但現在不一樣了。

畸變者感染畸變者的概率只有不到百分之一,議庭并不禁止畸變者內部結合。只要做好防護,基本不存在感染性。

“你……”

科林現在反而沒勇氣說出心意了,特別是還毀了容,他都不敢拆下臉上的繃帶。

心裏打起退堂鼓……還是回去再說吧,現在這場合也不合适。

啧。

衛藍冷淡道:“地圖和車隊人員名單給我。”

地圖在兜裏,但車隊名單卻插在了後腰。

科林抽出來,有一秒的尴尬:“我是從底下爬上來的,背包太重被我扔了,所以只能插後腰……”

衛藍接過,腳尖一轉。

科林松了口氣,還有點小小的失望,但下一秒,就聽見衛藍問:“傷得重嗎?”

“你是問之前下水道還是這次?”

科林有些猶豫,想了想還是沒撒謊,輕松道:“之前只是燒傷,這次就更不嚴重了,就是爬了四百米,胳膊快廢了。”

污染基因正在一點一點改造他的身體,他能感覺到體質的增加,柔韌度的增加,還有強大的自我修複能力。

換作以前的他摔下那個位置,估計直接成渣了。

衛藍:“好。”

科林腦子要轉不動了,“好”是什麽意思?摔得好嗎?還是幸好?

衛藍走了幾步,忽而問:“外面被燒的屍體是誰?”

科林沉默了會兒:“水鳴。”

衛藍肩上的軍章跟着一繃,啞聲問:“怎麽死的?”

科林道:“應該是摔下來的過程中被其他物質感染了,但是沒說。”

衛藍沒有回頭,問:“最後是中将開的槍嗎?”

科林嗯了聲,仰了下頭:“死得不痛苦。”

衛藍話鋒一轉,平靜道:“科林,我很高興你還活着。”

科林啊了聲,總覺得還有後話。

忐忑等了兩秒,衛藍果然開口了:“但你變成了畸變者,總有一天,你和我都會面臨這樣的處境。也許是我先送走你,也許是你先送走我。”

“畸變者三十年之內失序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五十,萬一我們都是另外那百分之五十呢?”

科林倒是沒有太杞人憂天,甚至說了個冷笑話:“萬一在失序之前,我們就先因為其他感染挂了呢。”

“……”衛藍頭也不回地走了。

科林揚起手,相呼自己兩嘴巴子。想想還是放棄了,已經毀了一半臉,這半邊可不能再打壞了。

他自言自語道:“科林啊科林,你個慫貨,越來越不會說話了……”

……

桑覺被士兵攔在了醫療室門口,只能巴巴地說:“你告訴中将——”

話還沒說完,裏面就傳來霍延己的聲音:“讓他進來。”

士兵并沒有直接放行,而是像安檢似的,讓桑覺張開雙臂,戴上防護面具,然後用消污噴槍在他身上掃了三遍。

“請穿上防護服。”

桑覺匆匆套上,就跑了進去:“科林說,剖腹手術只有百分之七十五的成功率,你——”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霍延己已經脫掉了衣服,正在穿無菌手術服,但也只穿了褲子。褲腰卡在胯上,腹肌下方的人魚線若隐若無。

但更引人注意的是霍延己身上的傷疤。

哪怕如今有很多藥劑能夠修複疤痕,霍延己的身體皮膚也并不完美——每一個在軍隊待了十年以上的人,身體都不可能幹幹淨淨,霍延己也不例外。

桑覺直直盯着霍延己的肩,那裏有一道淺色的圓疤。

他聽力很好,之前在總督的社區,只有他聽見了霍将眠在通訊裏對霍延己說的話——

‘你肩上的槍傷還在吧?每次擡手開槍的時候不會隐隐作痛嗎?它難道沒有提醒你,你一心守着的這些人有多麽希望你去死嗎?’

桑覺記得每一個字。

軍醫正要注射麻醉,但霍延己示意等等。

颀長的身影就在幾米之外,挺拔而淡漠,上身露在外面,滿身的疤痕顯得氣場更加淩厲了。

霍延己淡淡道:“科林騙你。”

桑覺終于移開視線,拖着尾音發出一聲“嗯?”

軍醫平穩而自信:“百分之七十五是手術最低成功率,另外百分之二十五要取決于醫生的技術。”

“您技術很好嗎?”

“還不錯。”

“哦……”

霍延己見他不動,問:“科林騙了你,不去找他算賬?”

桑覺想也不想地拒絕:“我要留在這裏。”

軍醫看長官沒有趕人的意思,只好提醒:“會有點血腥。”

“沒關系。”

桑覺不會因為嗅到血腥味就把霍延己當食物吃掉的,他并不是真的野生惡龍。

軍醫不再阻攔:“手術開始。”

霍延己躺在手術臺上,只有頭部微微墊高,沒有任何東西遮擋視野,只要霍延己想,随時就能低頭看見血腥的一幕。

麻醉注射進體內,需要等一會兒。

醫生正在計時,就見對面的桑覺盯着自己欲言又止。

在軍隊嚴肅慣了,他只能盡可能溫和道:“想說什麽?”

桑覺努力提起最兇狠的語氣,威脅道:“如果手術不成功,我就吃掉你!”

軍醫:“……”

他這要在正常醫院,桑覺就是那種極其不可理喻的醫鬧型病人家屬。

到了三分鐘,他站在手術臺邊,兩腳微張,雙手擡起,準時對旁邊的助手道:“解剖刀。”

怕桑覺吐,他還提供了聊天服務:“怎麽吃我?切片爆炒還是剁塊炖湯?”

桑覺成功被帶歪了,想了想說:“小炒肉片,骨頭炖湯,爆炒大腸。”

軍醫邊動刀邊道:“那還是有很多多餘的食材,比如過于有嚼勁的肌肉部位,各個內髒,凝固後的人血,大腦等。”

桑覺沒做過菜,想不出還能怎麽處理後,他幹脆道:“全都煮鍋子,麻辣鍋。”

旁邊的助手臉色發青——你們确定要在這種時候聊這種事??

但他不敢說,躺在手術臺上的霍延己都還沒說什麽,平靜地阖着眼睛,跟全麻了似的。

軍醫趁着接工具的空檔,給桑覺豎了個大拇指。

手術過程比桑覺想象得要快,結束後,只看得見一條細長的縫合線,針腳堪稱完美。

但霍延己不僅需要手術,還需要連續滴十小時的藥素,以抵消紅花蛇液的影響,将身體拉回正常的傷重虛弱狀态,然後慢慢恢複。

桑覺問:“會留疤嗎?”

“這種程度的手術傷不至于——只要長官願意塗清疤藥。”

軍醫正準備給霍延己打點滴針頭,一轉身卻發現,中将已經坐起來,自行将針頭紮進靜脈,利索又幹淨,一個多餘的動作都沒有。

“……”這就顯得他很多餘了。

霍延己移動着點滴架,朝側面的走廊走去,那邊都是百多年前基地科研人員睡覺的卧室,已經被士兵收拾幹淨了。

桑覺像個小尾巴,跟在霍延己身後,房間門口有士兵守着,不過霍延己沒發話,他們也就沒攔着。

等霍延己躺到床上,一語不發的桑覺突然偷襲,摸向霍延己肩上的疤。

指腹下的肌肉頓時繃緊。

“痛不痛?”

“……桑覺,用指腹撫摸別人代表什麽?”

“調情。”桑覺跟他講道理,“可你說得是別人這樣做,而我并沒有這個意思,只是想摸摸你的疤。”

霍延己拿開桑覺的手:“這會讓別人誤解你,最終結果還是一樣。”

桑覺執着地又摸了摸,乖巧道:“你不誤解就好了,我又沒有想摸別人。”

他完全不覺得這話有什麽問題,和霍延己對視良久。

見霍延己不說話,桑覺直接問:“誰開槍傷了你?”

“一個被我擊斃的畸變者家屬,帶頭在五年前籌謀了一場暴動。”霍延己将幾年前的那場混亂簡化成三言兩語,淡淡地一筆帶過。

門外,霍将眠不知道聽了多久,保持着将要敲門的姿勢,許久未動。

他不知道在對誰喃喃:“你應該活到這時候來看看的,不是一直好奇,誰能讓延己溫柔以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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