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憐愛
桑覺托着腮問:“那他們怎麽樣了?”
“主謀當街擊斃, 情節不嚴重的參與者放逐至邊區勞役,罪深者入獄。”
之前張珉副官說過,霍延己每周日都會親自帶隊在城內巡邏——這是五年前才有的傳統。
那年城內一片混亂, 混入了不少反叛者。
為了穩定治安, 霍延己每周都會親自巡邏, 結果震懾了反叛者,卻被城內居民背刺。
一顆來自兩百米之外的子彈射來,瞄準的是霍延己的頭部, 對危險的感知使他下意識側過身體,敏銳看向架起狙擊槍的窗口。
子彈只打中了肩膀,身體一晃, 霍延己毫不猶豫地反手一槍——
軍用手槍的有效射程只有120米,超過這個距離,就很難造成足夠的傷害。
但那一霎那間,隔着兩百米遠,霍延己精準地捕捉到主謀所在的高樓和天臺,手槍子彈在分秒之間擊中了對方的大腦——當場死亡。
如果對方開完第一槍就走,是不會死的, 但他貪心,對霍延己恨之入骨, 他甚至都不願意換個位置,直接再次瞄準, 試圖再來一顆子彈置霍延己于死地。
屍體從高樓天臺急速墜落, 砸進人群,鮮血橫流。
其餘的參與者分別在混亂之中殺死了十一名監管者, 重傷五名阻攔的畸變者士兵。
就像霍将眠說的,那些人記住的永遠都是監管者擊斃了多少人, 沒人在意他們曾救過多少人。
正常來說經歷過這種事,一般軍官就不會再親自帶隊巡邏了,但霍延己一切照常,只要他在城內,每周一次,雷打不動。
主城的治安這才漸漸好轉,有了今天的樣子。
雖然霍延己沒有細說,桑覺還是很不開心:“他們不知好歹,不識擡舉,是非不分,颠倒黑白,都是壞東西。”
如果他在的話,一定要把那些人通通咬死。
惡龍可都很護犢子的。
霍延己再次拿開桑覺的手,淡道:“成語學得不錯。”
小惡龍有時候也很固執:“為什麽不給我摸?”
霍延己道:“已經好五年了。”
桑覺睜大眼睛,滿眼期待:“那你可以給我摸摸別的嗎?”
在桑覺的爪子碰到腹部之前,霍延己一把攔住。
寬大的手掌完全可以把桑覺的手包住大半,攏在一起。
“之前是不是說過,朋友之間也要保持距離?”
桑覺悶悶地不說話,就盯着霍延己看。
他不想聽。
為什麽要遵守人類的交友規則呀,惡龍就該随心所欲,想幹什麽幹什麽。
“我是憐愛你,才想摸的。”
“……”
認識不到一個月,霍延己在桑覺面前沉默的次數比此前畢生都多。
桑覺的監護人到底都教了他什麽?
“憐愛這個詞不适合這麽用。”
“為什麽不适合?”桑覺認真給他掰扯,“脆弱的生物會讓他人産生憐愛之心,有什麽不對嗎?”
剛做完手術的霍延己躺在床上,臉色依舊冷淡鋒利,但唇色略顯蒼白,畢竟失了那麽多血。
身上還有那麽多疤痕,有種又強又慘的美感。
“……我很脆弱?”
“現在很脆弱,你不覺得嗎?”
“你的錯覺。”
桑覺拖着尾音嗯了半天,忽然明了——
人類雄性都是自尊心過強的生物,不願承認自己脆弱,也不願成為被憐愛的對象。
嘴硬的人類雄性。
桑覺偷偷摸了把霍延己的腰,那裏有一條細長的淡疤,看起來是最近才有的,過段時間應該就代謝掉了。
在霍延己說自己之前,桑覺立刻正襟危坐,說:“霍将眠……上将在門口站很久了。”
桑覺很少有對人說敬語的習慣,他也不了解人類的階層模式,所以一直對誰都直呼名字,偶爾記起來了才加個職稱。
霍延己瞥了眼門口:“去開個門。”
“好。”
桑覺把門打開,對上霍将眠那雙天然含笑的眼睛,十分禮貌道:“請進。”
霍将眠:“……”
這感覺有點怪,但說不出哪裏怪。
他走到床邊,拉了個椅子坐下,一旁的桑覺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偏頭跟人對視半天,桑覺才小聲道:“我不會偷聽的。”
“……”房間就這麽大,倒也用不着偷聽。
桑覺要保護霍延己。
在他眼裏,霍将眠現在就是童話故事裏的潛在大反派。萬一他一走,王子遭到迫害怎麽辦?
霍将眠轉頭,看着霍延己,悠悠一嘆,道:“之前就把總督交給我不好嗎?現在人都丢沒影了。”
霍延己問:“為這種人違反軍紀動用死刑,值得?”
“你還是不明白,我折磨的從來都不是總督。”
霍将眠散散地靠着椅子,他不像霍延己,永遠冷淡肅穆,過了好一會兒才笑道:“如今人人怕你,誰都恐懼成為你的槍下魂,但他們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眼裏殘暴冷血的最高執行官是個再簡單純粹不過的人。”
桑覺瞄去一眼。
霍将眠看着那張與自己完全不同的臉,笑了笑:“明明是同一個父親,我們卻活成了兩個極端,身份,性格——甚至還有結局。”
霍延己的視線始終冰涼,等霍将眠說完,他忽然道:“我夢見薄青了。”
霍将眠笑意漸收:“是嗎?他在做什麽,說了什麽?”
霍延己本不記得那個夢。
不過躺在手術臺上的時候,聽桑覺和軍醫一本正經地聊着血腥的話題,他倒是突然記了起來。
薄青說,我們延己很孤獨吧。
薄青還說,壞掉的不是世界,是你們,是所有人。
霍延己沒有回答,淡淡道:“有次姫枍問你,如果薄青和世界站在對立面,你會怎麽做。”
突然提及兩個活在記憶裏的名字,霍将眠的笑意徹底消失了,久遠的對話浮現耳邊。
‘怎麽,你哥會變成什麽絕世大反派?’、‘那不可能,如果我哥和世界站在了對立面,那一定是這個世界壞掉了。’
霍将眠永遠記得當時的回答:“壞掉的世界還能怎麽樣,毀掉呗。”
年少的聲音和臉龐都帶着肆意的張揚,他們奔向崇高的理想,卻發現每一步都踩在深淵之下,而并非榮光。
霍将眠輕敲扶手,不笑的時候,倒和霍延己有一兩分相似。“這些年時間以來,我越來越明白一件事——如今的人類不值得。”
桑覺安靜聽着,沒有插嘴。
他覺得霍将眠說的有點道理,又有點沒道理。
從降落至今,他遇到了很多人。
在地下擂臺,把人當貨品的那些瘋子不值得,但是後來遇到的老卡爾和司伏值得。害死司伏小隊的特雷爾不值得,但武克、希爾很好。
那些不分是非的傭兵讓龍讨厭,可科林衛藍還有死掉的水鳴都應該好好活着。
總督最壞,可霍延己和薄青很好。
桑覺突然意識到,也許是好人的結局都太差了,才讓人覺得不值當。
哪怕是那些看起來什麽壞事都沒做的民衆,也并不無辜。
他們怯懦、卑劣,不敢面對恐懼與死亡,便将傷痛與怒火肆意地洩在別人身上。
“這是末世。”霍延己道,“我們做的一切不是為了那些你認為不值得的幸存者,是為後世。”
末世之下,人心是最不可追究的。
在這個荒誕瘋狂的世界,不是所有人都能維持理智,客觀地看待每一件事,誰都是潛在的瘋子。
“在這休息兩天再回城吧。”霍将眠扯開話題,“你這次傷得有點重,要我幫忙找找幕後主謀嗎?”
“不用。”
“随你。”霍将眠又重新挂起笑意,“對了,我可沒有違背《司令安全協議》,是領了軍令前來鎮守二號裂縫。”
霍延己眸色微動。
通常來說,一區司令沒有更上層的指示,為了安全與穩定是不能離開本區的,除非有更嚴重的事。
特別是霍将眠,經過當年的‘全民審判’事件,議庭多少有點忌憚他,特地讓他簽了一份活動限令。
明面上是為了保障他的安全,實際是防備與掌控。
“你是想說,二號裂縫檢測到暴動?”極具攻擊性的銳利眼神刺向霍将眠,“這種事,我以為他們會優先找我。”
這麽多年來一直都是這樣,霍将眠守在城內,極少外出,而大多數的危險任務都被指派給了霍延己。
霍将眠輕描淡寫道:“也許他們和你一樣,都覺得我會做點什麽對不起安全區的事吧,所以巴不得我死,把我踢出局吧?”
“沒有證據之前,我不會懷疑任何人。”
“是你的性格。”霍将眠摸摸結痂的脖子,“那你非要劃我一刀,我最近沒得罪你吧?”
霍延己發出一聲淡淡的嗤笑:“我以為來的是敵人。”
霍将眠微笑:“這話你自己信嗎?”
霍延己沒說話,斂了神色,回到冷冰冰的樣子。
一時沉默開始蔓延,很久之後,桑覺都要覺得無聊了,突然聽見霍延己冷不丁地出聲:“薄青的屍體呢?”
總督之前說過,薄青死的那晚,霍将眠找到了藏在孢子圈裏的社區,帶走了總督和薄青的屍體。
理論上來說,十幾年過去了,如果沒有燒毀都已經變成白骨了。
按照霍将眠的性格,大概率沒有燒毀。
霍将眠微頓,随後若無其事地眯了下眼:“怎麽,你還想跟我搶你嫂子的遺體?”
霍延己突然直呼他的名字:“霍将眠,你有一個我和薄青姫枍都知道的習慣。”
霍将眠問:“什麽?”
“一旦問題的答案與我們希望的相駁,你就不會正面回答。”霍延己冷聲道,“桑覺,送客。”
“桑覺?”霍将眠沒動,笑眯眯地偏頭,問,“你們是什麽關系?”
雖然不想回答,但桑覺認為還是要對霍将眠尊敬一點。畢竟他也還在王子備選中,也沒有證據說明他是壞蛋。
“我們是朋友。”
霍将眠打了個響指,啧啧幾聲:“懂了,單相思啊霍中将。”
終于嘴贏了,他滿意起身,走向門外,又被叫住。
霍延己并沒有被揶揄影響,冷淡地直奔主題:“我們在裂縫下幾層發現了霍楓上将的勳章。”
霍将眠瞬間頓住,緩緩回身:“發現了又怎麽樣?我知道你每年都來一次二號裂縫,想找線索,可找到了又怎麽樣,真的就要對外公布嗎?”
勳章在桑覺那裏,他拿出來,放在桌子上。
霍将眠沒有拿,只是問:“現在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失蹤的人就永遠失蹤吧,你說是不是?”
“是嗎,真的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霍将眠不答,看了會兒屬于他們父親的勳章,轉身就要離開。
霍延己再次叫住他:“勞煩上将找人送幾袋面包來,最好加一份果醬。”
霍将眠險些氣笑,頭也不回地走了。
桑覺又把勳章收起來,關上門:“不告訴他筆記的事嗎?”
霍延己嗯了聲:“等查清楚他到底來二號裂縫做什麽。”
“不是說鎮守裂縫暴動?”
“桑覺,這也是你缺乏的常識之一。”霍延己淡道,“每個裂縫都有特殊的污染物,例如十號裂縫是蛇,十一號裂縫是鼠類,它們需要鎮守,是因為一旦暴動,這些污染物會溢出裂縫,在周圍造成難以預估的損失。”
但二號裂縫的污染物是觸手,它們都長在岩洞裏,無法移動,就算暴動,最多是把二號裂縫弄坍陷,并沒有鎮守的意義。
霍将眠只是随便找了個借口,他真正的目的絕對不是鎮守暴動。
但從剛剛勳章的試探來看,霍将眠也不是為了霍楓而來。
桑覺唔了聲,坐在床邊單手托臉,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樣。
十分鐘過去了,一向話多的桑覺一語不發。
霍延己看他一眼:“想什麽?”
桑覺猶豫了下,說:“我在想,你在對哪個雌性單相思……希爾博士嗎,還是衛藍?”
他仔細在記憶裏搜尋,霍延己認識的雌性似乎不多。
“……霍将眠胡說,不用理會。”
“真的嗎?”桑覺另一邊臉也托住了,臉頰受到擠壓,像只小倉鼠。
他不太開心地問:“那你以後會有喜歡的雌性嗎?你有雌性之後,還有空摸我尾巴,陪我吃飯,送我寶石嗎?”
人類都是夫妻共同財産,霍延己到時候再送他寶石,他的雌性會不會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