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下)
晚餐的時間,無人的通道,挺僻靜的一條長廊。
寧奕被人攔住,找了個莫須有的理由,半推半搡的被逼入一側的拐角,再往裏,是條沒有出路的死胡同。
“我沒見過什麽項鏈,也沒有去過那間客房。”寧奕倒退着,始終和他們保持着一條半手臂的距離。
他顯然招惹上了麻煩,這兩個人高馬大的大塊頭,手臂上的肌肉虬結,壯得好像充了氣,漲漲的鼓起來,擋住光,和任何一點企圖逃脫的僥幸。
他們是船上的安保人員,說得更直白一點,他們才是這裏的警察,不受法律挾制的執法者。
“這誰知道……”其中一個開口了,他打量寧奕,用一種看賊的目光,和瞧女人的貪婪,“那條項鏈多少錢?”他問另一個。
另一個噗嗤笑了:“鑽石的,你說多少錢?!”他回答同伴,但話卻是說給寧奕聽,“怎麽也得這個數……”手伸出來,誇張的比了個數。
這是栽贓,寧奕不确定自己是否暴露了,他做事很小心,但萬一……
“喂,你叫什麽!”另一個突然問,這條船上的每個員工都有一枚屬于自己的胸牌,上頭印着朗朗上口的名字,David、Mary、Peter……可寧奕沒有。
這個發現讓他們立刻将和寧奕的距離縮短到可以忽略不計:“還說不是做壞事……”一個的手已經扣上寧奕的腕子,和他們兇煞人的體格完全不同的勻稱肌理,是他沒想到的光潔有勁。
“我沒有。”
另一個說:“別廢話了。”他盯着小馬甲下掐出來的腰身,眼急着上手,“搜一搜,你要是沒,就乖乖讓我們搜一搜。”那種語氣,已經完全是在誘騙單純的青年。
臉和背調了過來,半邊臉頰有點疼的蹭到艙門上。
“輕點。”另一個沖一個說。
“還沒上你就護上了,真看上了?”一個嗤笑,從背後抓着寧奕的兩個腕子攥一起摁着,空着的那只手,狠狠在寧奕的臀尖上抓了一把,“身上就不用搜了,搜也沒有。”
他沒扯寧奕的褲子,可手勢卻特別下流的往兩瓣臀的中間滑動,擠弄:“聽說有人為了偷帶東西下船,能往這裏頭塞,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另一個也不落人後,從腰與牆的縫隙插進來,一雙手沿着肋骨往上摸,玩婊子似的揉寧奕平坦的胸膛:“操,這是什麽?”手指一扯,兩粒紐扣蹦到牆上,滴溜溜滾遠。
有個硬硬的東西從襯衫裏跌出來,在胸口晃蕩了兩下。
是寧奕戴上後就再沒脫下來的項鏈匣。
工藝繁複的镂刻,一看就是高級貨。
“還說沒偷東西!”一個刻意的暴戾,像是找到了施虐的理由,他的下手越來越沒輕重,褲子給扯松了,露出一截內褲,又扯了扯,那段細腰和的屁股翹挺的形狀就沒地方藏了。
舌頭抵着牙齒舔了舔,是渴的,或者急躁,另一個順着衣領大開的襯衫,去扯那枚能夠威脅青年的證據:“不想我們把你交出去,就老實點。”
被肉貼肉摸都沒那麽惡心,寧奕突然開口,不是想見中的求饒,而且特別幹脆的兩個字——別碰!
一個了然的笑了,有點低看他,又仿佛理應如此,開恩似的對另一個說:“行啦,快點幹吧,晚餐馬上結束了。”晚餐結束後,他倆就要到3、4層船頭的音樂大廳布置今晚的大戲。
“小子,別覺得虧。”另一個貼着脖子,狗似的在寧奕身上嗅,呼出來的氣躁烘烘的,挺臊性的哄人,“跟我們一次換一條項鏈,賺發了。”
馬甲被扒下來,絞成條繩,纏住寧奕的手。
沒碰那枚項鏈,怕真的動了,這小子使犟,又似乎是最後一點警醒的天性在告誡,要是碰了這項鏈,他大約敢用命和他們拼。
“媽的。”另一個的說話聲抖了,“這身材……”嘩啦一下,胡亂就把自己的皮帶扣解開。
也是在過道上,光像被什麽擋了似的,暗了暗。
“你們……在幹什麽……”一個半老的嗓子,慢吞吞的,很煞風景的,立在了那裏。
作惡的手短暫的停了,他們雙雙扭過頭,不可思議地看着堵在道口上張望的佝偻身影,那把影子長長的墜到地上,紮入他們躲藏的僻靜深處,瞬間把一切見不得光的事兒都挑明。
“靠!”一個推另一個,“還愣着幹嘛!”
另一個往一個臉上木愣愣看了幾秒,懂了,褲子都不提,就往老頭身上撲,山一樣壯的身形,壓路機一般碾過去。
寧奕臉對牆,看不到後頭的事,卻認得他的聲音,是早前在甲板上遇到的那個人。
來不及叫人跑,也興許他遲暮的腿腳,根本邁不動,兩聲淡淡的咳嗽後,人體悶重的倒地。
唔囔聲很小,是受了極大的痛苦而疼到發不出聲。
另一個蜷縮了雙腿,兩手死死護着裆,龐大的身軀,在地上扭得像條垂死的蚯蚓。
老頭很陰損,是打架中最被人瞧不上道的招術,直取下三路,攻人子孫根。
“冚家鏟!【粵語:死全家】”頂在寧奕身上的分量,憤怒地挪開。
一個怎麽都沒搞明白,另一個堪比巨石的塊頭,怎麽就不堪一擊地匍匐在一個看似弱不禁風的老頭腳下。
顧不及搞清楚這個問題,眼下,他只想弄死那個老頭。可有人出手比他更快,脫手的功夫,寧奕的腿腳帶了風,也追上他。明明沒有商量過,老頭心有靈犀的讓開了,背上狠狠挨了一腳的人,撅高了屁股,倒栽蔥地摔在苋紅色地毯上,不做聲了。
“走啊!”寧奕丢下束手的黑馬甲,拉起老頭的手。
可對方掙脫了:“等一下!”那人不顧寧奕的拉扯,跑回去,跑到另一個的身邊,彎腰不知撿了個什麽,塞到口袋裏。
“快點啊!別磨蹭了!”寧奕急了,朝他吼。
苋紅在腳下延伸,一條窄小的長廊上,他們在奔跑。
手熱得發燙,黏糊糊出汗,卻放不開的攥在一起,壁燈的光也似火,一盞盞間隔的亮,像火炬,而他們是一對在密林中逃匿的同伴,躲着不知道哪兒來的危險,但又并不怎麽害怕的,撒野狂奔。
甲板外的天完全黑了,和都市裏不同,海上的夜是濃烈的黑色,打翻硯臺的墨一樣深,他們在一個甲板的救生艇前停下,老頭掀開油布,拽着寧奕翻進去。
篷子裏比外頭更黑,黑得什麽都看不到,只有兩道呼吸,一深一淺在耳邊繞,他們連體嬰似的拉了一路的手滞了滞,悄悄的松開。
寧奕輕輕地往收攏的船頭縮,還把寬敞的船尾讓給別人:“你……”他不知道說什麽好,那種……挺醜陋的事,叫他看去了,他會是什麽感覺,還像早晨那樣,覺得遇見自己是件好事麽?
“手……”沒想到,那人和他同時開口,兩個人都停下來,等……直到他們的呼吸都順暢了,沒等來寧奕的下半句,那人才繼續剛才未盡的話題,“你的手,疼不疼?”
他是看到了的,一路上,他的目光都停在寧奕被勒到通紅的手腕上。
“啊,那個啊,沒事的。”這麽說的時候,寧奕卻更小心地收起雙手,“倒是你……沒什麽吧。”他指老頭的身體。
“還挺不賴。”對方很開懷的笑了,他的爽朗,讓寧奕也彎了嘴唇,“好久沒有這麽痛快的運動過了。”
簌簌的,油布動了,那人蹭過來,坐在寧奕身邊:“你怎麽會招惹那兩個人?”語音裏的憋悶,讓寧奕突然懵住,這口氣,他肯定在哪兒聽過,只是是在哪裏呢?
實在想不出來答案,寧奕沒什麽心思的應付:“沒什麽,他們冤枉我偷了東西,要搜身。”
“冤枉你拿了什麽?”
“就……一條項鏈吧。”
“是不是這條?”金屬在黑暗中清脆的響,寧奕慌了神,摸上空蕩蕩的脖子。
“你的東西,快收好。”那麽貴重的項鏈,那人摸到他的手,就往他手心裏塞。
鏈墜子鉻疼掌心肉,寧奕才稍稍緩過勁,他有點茫然,又的确驚訝:“你就肯定這是我的?”對陌生的人,這份信賴未免來得古怪。
“我知道,就是你的。”黑漆漆的篷子都擋不住那人的自信,挺霸道,又挺戳人心窩,“要不是你怕扯壞了這條鏈子,哪兒還需要我動手幫你。”最後,是沒忍住,輕輕冒了句。
寧奕突然被他說酸了,避過頭,躲開他,不想叫他瞧去。
怕寧奕吃虧,那人輕聲說:“這條船……不幹淨。”
“怎麽不幹淨?”寧奕的話問得急,手也不自覺地抓上對方,握地很牢,皮膚相貼的地方,能感覺血脈下怦然有力的心跳。
“你不是收到請柬了麽?”那人笑笑,既不放手,也不揭穿他,“他們不會在公海停留很久,最多一天,船就會折回G城。”他又靠近了點,肩挨着肩,隔着兩層衣衫,氣息如海面上搖曳的潮一樣,慢慢撩到寧奕臉上,“聽我一句,不要幹傻事,船一靠岸,你就立刻下去。”
是規勸,也是為他好,可寧奕偏生出些不甘,叛逆期的孩子鑽牛角尖:“那麽你呢?”他也不明白,他為什麽要揪着一個問題不放,仿佛不得到答案,就不能心安,“你既然知道這艘船上幹的勾當,幹嘛還要上來?”
寧奕突然就想到他口裏提到的,很壞的事,出軌?濫交?宿娼?所以他的愛人才離開他,不願見他?
“因為我想要見的人,就在這艘船上。”海風吹掀了油布的一角,星光跌下來,墜入那雙多情的眼,那個人如實說。
驀地,寧奕的臉就紅了,他是被那抹眼神瞧沸了心,也是被十根手指頭攥到一塊的癡纏燙了掌紋。
離奇的缱绻,手指藕斷絲連的分開,最後一根纏着的指頭掰開時,寧奕無端恐慌,他說不上自己為什麽會對一個認識不到24小時的人産生如此強烈的依賴,仿佛為了留下他,哪怕不知何時是盡頭,也可以和他這麽一直牽下去。
那人應該也是不好意思的,悶着聲,把咳嗽憋回嗓子眼裏:“你在這多待一會兒,過15分鐘如果還沒有人來,你就出去。”他把一張房卡形狀的卡片交給寧奕,“不要回你的房間,用這個,去8層船尾的套房,明天之前都不要出來。”
像是要确認寧奕會照他的話做,那人又捏了捏他的雙手,用勁的,抓着虎口:“房間裏有衣服,船靠岸了,你就挑一套換上,跟人群下船。”
“聽我的,好麽?”突然間,一點道理都沒有的,心就不争氣的,乖順了。
他的手擡高,似乎想摸摸寧奕的臉,但最終只是隔着一寸空氣,慢慢退開。
不等寧奕喊住他,他就從油布的縫隙裏鑽了出去,靈活得不像個遲暮的老人。
“喂……”
寧奕這才發現,時到現在,他都還沒來得及問一問,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