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上) (4)
敞,三個男人也不好學女孩家親昵地湊成一排,回家的路上,寧昱順理成章地霸占了哥哥身邊唯一的位置,只有這個時候,他的臉上才恢複了些少年的氣色,雀躍、興奮、攔不住的蹦蹦跳跳:“哥,我快高過你的肩膀了……”
“嗯,高了,本事也漸長,能跟人幹架了……”寧奕揶揄他,“學會打架了?打輸了沒?”
寧昱沒吭聲,倒是突然回頭,瞥了關澤脩一眼,他的注目太短暫,只是和男人含笑而多情的眼眸照了個面,就放棄了較量:“沒輸……”自知理虧,男孩的語氣弱了,可又挺犟地要加一句,“是他們不好……”
寧奕沒為難他,男孩子大了,總有些屬于自己的秘密,即使是他的哥哥,也不應該輕易給予指摘和判斷。順着弟弟的目光,他也回頭,融融的路燈下,他的男人,正用一種情深無須聲的目光,輕輕将他尾随。
心騰的一下酸了,像含了一口蜜餞,嚼到後來,都是甜的。
“哥,爸他……沒和你說什麽吧……”
“還說呢,打架不靠自己,還要老爸替你上,我教你的擒拿你沒練?”
“沒人陪我練……哥,你再教我幾招吧!”
“怎麽,還想和人動手?”
“他們不惹我,我才不會呢……”
寧家兩兄弟有說有笑地手挽手走在前頭,寧昱到底是小孩心性,漸漸就忘了後頭還跟了個他不喜歡的男人,他的精神頭全集中在和哥哥的談天中,壓根也沒發現在他看不見的背後,兩雙指頭,一前一後的,悄悄牽在了一塊兒。
晚風輕徐,空氣中有洋紫荊清淡的香,關澤脩微微一笑,勾着寧奕的指頭,在愛人的手心,輕輕撓了一道,換來寧奕牢牢,将他使壞的指頭捏緊。
回到三橫路4-5號的小樓,寧爸不在,聽寧媽說,好像是接了隊裏的一個電話,趕過去了。
寧爸雖然因為一些原因早早就退了,但H城警局遇上疑案要案,還是會時不時地請他出山,寧家三口人早就習以為常。
寧媽捧了一床被,在寧奕的屋裏鋪床:“知道你們要回來,我準備的新被褥,曬了一天了,保證今晚你們睡得香。”老式的6尺木床,粉底帶花的新被,繡了海棠花的枕頭。
寧奕瞥了關澤脩一眼,不出所料的,他在笑,彎眉毛和因為笑容變得細長的眼,挺不争氣的,寧奕被他瞧臊了一張紅臉,他瞪眼,警告似的瞧關澤脩,可他越這麽看,男人便越放肆。
關澤脩愛透了寧奕現在這樣子,像個害臊的姑娘,亦或窘迫的新郎,躲他大膽的目光,眸子裏辣辣的光,似要發火,可又甜蜜的好像枕面上的垂絲海棠活了,飛上了他的兩頰,怎麽瞧都瞧不夠的好看。
寧媽前腳一走,壓上門,他就把人給抱上了。
寧奕受了驚的去盯那扇來不及上鎖的房門:“喂……”陡然上升的音調,硬生生被他壓低,“我媽還在外頭呢,你給我規矩點!”
“忍不住。”挺大個男人,這會兒耍起賴,“你親我一口。”手心裏濕漉漉的癢了癢,是條舌頭,沒羞沒臊地舔過他的掌心。
這下,寧奕推他的力量便不那麽确定了,像只隔了一頂情投意合的紅蓋頭,只需稍稍用點力,也就揭開了:“去鎖門!”露出得逞的笑容,男人暫時放開了愛人。
關澤脩的心思,最後還是沒能如願。
門響了三下,橫着一扇木門,男孩在外頭輕輕,帶着猶豫地喊:“哥,你睡了麽?”然後很急的,又敲了三下。
寧奕飛快地在失望的男人的面頰上貼了一個吻,卻被關澤脩抓住,狠狠讨了一口大的,在嘴上。
第三次門響後,寧奕擦了擦濕噠噠的嘴唇,狠狠瞪了男人一眼:“沒呢,進來吧,門沒鎖。”
還是那張貓兒臉,在門後探頭探腦,似乎在考慮要不要進來,又或先邁哪個腳:“我進來了啊……”真讓他進屋了,他又扭捏起來,傻乎乎的,他重複了一遍,別捏的調子仿佛是在給屋裏的人提醒,可提醒什麽,連他自己都搞不懂。
果不其然,他哥和那個男人并肩,坐在床上,他們衣衫整齊,面目平和,一點沒有做了壞事的心虛,雙雙這麽把他瞧着,到讓寧昱覺得不好意思,十根指頭掐進他自己抱來的被子,在布面上掐出擰出兩團花。
“哥……”可憐兮兮的,寧昱用他年輕人特有的權利同大哥撒嬌,“今晚我能跟你一起睡麽?你都好久沒有回過家了……”又是那種無限溫柔的,仿佛一眼看穿他心思的眼神,寧昱心裏惱,氣自己敵不過那個男人片刻的目光。
他放棄了同關澤脩眼神較勁的想法,固執地杵在那兒,用固執保護他的大哥,不被這個長相過分俊美的男狐貍精迷了心竅。
寧奕還不知道弟弟那點小心思,只是向關澤脩詢問:“睡寧昱的房間可以麽?”他的确有話,想同寧昱談。
極為風度的,男人就點頭了,寧奕對關澤脩抱歉的笑笑,抱起新被對擋在門口的木頭人說:“哨兵,讓讓成麽,去你房裏鋪床。”蹭的一下,男孩面壁一般,讓了。
關澤脩跟在寧奕後頭,跨過寧昱身邊:“你……”頭一回的,男孩用一個生疏的,不親切的字眼叫了他,“你和我哥是……”他的話音聽起來很緊張,幾乎無法往下繼續。
“是。”關澤脩很幹脆的,也用一個字,結束了他的糾結。
寧昱突然擡頭,圓眼睛裏閃的光,像一把從砸碎的萬花筒裏,被倒出來的,棱角尖利的,會紮疼人的碎片:“你們都是男人!”他懂了,從第一眼望進這枚光怪陸離的萬花筒的時候,他就從朦胧的黑夜中,窺察到一個真相。
可關澤脩回以他巨大驚愕的反應,只是一句簡單到再平淡不過的話:“我們是相愛的人。”
沒有頭破血流的争執,也不打算給他一個更有說服力的解釋,關澤脩微微的笑容,讓男孩抿緊了嘴唇,他不願相信他,可又找不到擊潰他的方式:“我哥才不會呢!他不是同性戀!”比起相愛這個詞,寧昱的質問,是那麽的沒有底氣。
像使一招殺手锏,他亮出了那三個字。
并沒有看到想象中被激怒的表情,男人保持了他的笑容,走過他身邊。
羞惱感幾乎在這一刻壓彎了這個少年的正義,他羞愧于自己的卑鄙,即使這樣,他都沒有打擊到這個男人,為什麽?他顫抖雙肩,把自己難住了。
“我哥有過女朋友,我看見了!”情急中,寧昱猛地記起,“他們也像你們那樣接吻了!”
這一回,男孩成功了,關澤脩在原地愣愣站了兩秒,才邁步,朝客廳另一頭的房間走去。
寧昱卧室的床比寧奕房裏小一點,1米5寬,挨着一面牆,牆上有幾幅擱在相框裏的照片,有寧昱一個人的,有他們一家四口的,還有一張兄弟倆肩摟着肩笑得很開懷的,寧奕手上舉高的是一個水晶座的獎杯,而寧昱則帶了點抹不開的羞澀,被哥哥特驕傲的圈在臂膀裏。
寧奕挨近了想給關澤脩一個親吻,卻被男人讓開了:“這是你幾歲?”他指着照片,問寧奕。
寧奕記得,那是寧昱12歲參加的數學競賽,他得了第一:“22歲吧。”他挺懷念的,“也是那年,我被分到G城刑警支隊。”然後,遇上這個男人。
關澤脩也笑了,大約是和寧奕想到了同一件事,本來淡淡的臉上,起了一些變化,那些本來蓋在他動人眼眸上的濃密的睫毛緩緩擡起,濕潤的,帶着一絲黏稠的,他向他靠近來。
嘴唇和嘴唇,隔着一點如翼的鼻息,就要粘到一起。
“哥!”遠遠的,男孩用一聲清亮的嗓音,攪渾他們之間湧動的情絲。
“過去吧。”男人慢慢往後退開了,他深吸一口氣,又綿長地嘆息,“再不走,我就舍不得放你了。”
習慣了夜裏有個人能摟着,讓寧奕規規矩矩地躺平,反而有點不适應。寧昱換了張床,也窸窸窣窣來回輾轉,就是睡不熟,寧奕幹脆拍醒弟弟,和他聊了陣。
本來都挺好的,直到寧奕問他:“你學校那件事,到底怎麽回事?”
前一秒還興奮地給他描述來年高考志向的寧昱,這一會兒,突然就不聲響了,他轉了個身,留給寧奕一個垮下來的背影,拉高了點被子,蒙住腦袋:“哥,很晚了,我困了。”
隔了一會兒,他聽到哥哥很輕地道了聲:“晚安。”
他沒有回答,早在寧奕開口之前,他就用非常拙劣的演技,發出了熟睡中的人才有的鼾聲。
也許連他都不知道,可寧奕倒是很清楚,自己這個弟弟真睡着了,是一點動靜都不會有的。
關澤脩初來H城,寧媽說什麽也要帶小關出去逛逛,可又答應了給他做沙姜雞,所以這個重任自然就落到了兩個兒子身上。
一路上,寧昱都興致缺缺,他本來可以找個理由不來的,這樣他就不用對着這個一點都不喜歡的男人。可他還是沒什麽志氣又身懷沉重任的跟來了,然後很順理成章地目睹了他絕對不可能對男人動心的哥哥,第21次對着這個人海都淹不沒的男人,發自內心的愉快微笑。
還有那些以為他看不見時,偷偷纏到一起的手指,借着人群依偎的肩,沖過一個紅綠燈時比小孩還要胡鬧的手拉手,每一樁沒一件,都大大咧咧地陳列他們的關系,情侶的關系。
再也憋不住了,寧昱借着口渴,逃開了長椅上一坐下,就頭靠頭的那雙男子。
易拉罐被開啓,那些奔湧的小氣泡流失了往日的甜蜜,黏糊糊的,沾着手。頓時的,寧昱失去了喝下它的渴望,擡起手,洩憤似的,往一個不存在的目标扔過去。
嗞——
褐色的碳酸飲料,灑到迎面來的幾雙球鞋面上,啪叽一聲,鞋的主人重重将易拉罐踩扁,一看就是練過球的,一個勾挑,癟罐子像個暗器,直接就砸到寧昱臉上。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看着和寧昱一邊大的年紀,臉上卻挂着些青紫未褪的淤傷,和一抹十分社會的冷笑,“下回再見着你,我非把你打得沒機會找你老爹告狀!”
是那群毆打過他的人,寧昱貓兒似的眼珠驚恐地亂顫,身上,骨頭上,也仿佛一瞬回到四面八方的拳腳下,疼得他臉色都變了。
不同的是,這一次,不會再有父親的鐵拳相救,寧昱很清楚自己的實力和他們的差距,對方虎虎生風打過來時,他選擇了抱頭,貓身護住腦袋,被擊中的手臂傳來被巨木擂中的火辣疼痛,像有人往他膀子上潑了一碗滾油的紅辣子,對方沒有用拳頭,他們使了腳,踢球的腳。
寧昱瞬間就倒了,連點呼喊聲都疼地堵在嗓子眼。
可能是沒救了吧,他想,希望他們不要踢他的腦子,他還想考到G城,他哥當警察的那座城市,他都還沒有機會去看上一眼呢。
可還沒容他在腦袋裏回憶完那些高高的直升飛機航拍的G城海港,呼嘯的拳聲就從天而降,他太疼了,閉着眼,生怕其中有一拳一腳是伺候他來的,有人不斷在叫喚,聽起來比上次他老爸出手喊得還兇,還慘烈。
寧昱躺在地上,出于好奇,他慢慢睜開了眼睛,卻看到白晃晃的反光,彈簧刀露出毒蛇的牙一樣,撲向他大哥:“哥!”他瘋了般大叫。
是個很高大男人,比他的叫聲更快,撞開他大哥,貼着那把危險的刀口,扣腕,反轉,一個漂亮的過肩摔,一氣呵成,人和刀同時落地,嗚的一聲,行兇的人,像樹上跌落的毛蟲一樣,蜷成一團。
關澤脩先拉起了寧奕,輕輕為他拍了拍衣服上的浮土,轉而又來看顧他:“能動麽?”他捋寧昱的手臂,判斷他是否骨折,再确認他沒事之後,才像對個男人一樣對他伸出手,“起來吧。”
寧奕更是火氣盛,抓着最先動手的那小子押到寧昱身邊:“說話!”他踹了一腳欺負他弟的兔崽子,那孩子十分不甘心地梗着脖子,瞪着寧奕,硬是不開口。??懶得和這種小屁孩廢話,寧奕直接報警:“你不說話沒關系,一會兒到了警局,我找你爸媽說去。”彈簧刀是管制刀具,這事兒已經不再是簡單的小孩掐架了。
H城的警局,哪個沒有幾個寧爸一手帶出來的學生,他們大都認識寧家兩兄弟,寧奕錄口供的時候,關澤脩就在外頭的椅子上,陪寧昱坐着。
最後還是自己的哥哥替自己出的頭,寧昱覺得怪窩囊的,他不敢擡頭,卻又偷偷瞄身邊的男人,沒有幸災樂禍的表情,也不藏着掖着,那個人的眼睛,就沒離開過他大哥。
這會兒,寧昱又不氣了,把鼻子都快揉紅了,嗡着聲:“你剛才的那招叫什麽……能……教我麽?”
關澤脩轉過頭,停了一會兒,才确定男孩是在叫他呢,他的嘴角上揚,像個真正的哥哥般,溫柔地笑了:“沒什麽說法,打架多了,自然就會對別人的攻擊有反射。”
“你經常打架?”男孩的眉頭老氣橫秋地擰緊,像是不滿意這個答案。
關澤脩又笑了笑:“也不是經常,但是對于揪着你不放,又不願和你講道理的人,動手不失為一種有效的手段。”貓兒眼閃了閃,一瞬就接受了他的說法,“你說的沒錯。”
借着這股勁,關澤脩問了:“這是你上次動手的原因嗎?”
他以為男孩并不會真的理睬他,縱使表面上,他們好像達成了一種緘默的和氣,可寧昱卻給了他驚喜:“我的朋友……他談戀愛了……”這本來也不算什麽大事,十幾歲的青春年紀,血管裏留的是一點就着的汽油,哪兒能擋住情愛的苗頭,可……
“我朋友……”寧昱想了想,還是決定告訴他,“他愛上我們學校的校草,挺帥的。”
“他們也……親來着……還被人逮到了。”他轉過頭,眼裏噙着一顆滾圓的水珠,不知為誰。
“他……”到底還是個孩子,接下來的話,每個字,都像是從他脆弱的舌頭尖上顫出來的,“他媽媽知道了,要給他辦轉學,所有人都在笑話他,說他一個男生,好的不學,偏學人搞同性戀,無恥。”
“他不是那種人!”吧嗒一下,那滴清澄澄的水珠滾落,劃過攥成拳頭的手臂,洇到褲子裏,“他是個很好的人,講義氣,重情義,他還下河幫我撈過我的筆記本……他才不惡心,一點都不,他是我見過最好的人……”才一小會兒,那片濕噠噠的陰影,就越積越重。
成年人的手掌,又大又寬,捏過他的後脖頸,揉上他因為哭泣,而一颠一颠的腦袋。
很有力的,像多年前他獲得獎杯的那天一樣,關澤脩将他攬入臂膀。
沒有多餘的安慰,他告訴寧昱,愛并不可恥,只有無法承認愛的人,才最可憐。
事情處理完了,天上都落了霞,濃濃豔豔的一層,暮光将歇。
寧奕有點搞不明白,怎麽上了一次警局,寧昱對關澤脩的态度,突然一個天地反覆。
“你還會打槍?!”一點看不出挨揍的沮喪,寧昱超雀躍。
“IPSC競賽,Open division的三屆冠軍。”【IPSC:國際實用射擊協會,自由組冠軍】
作為一份邀請,關澤脩說:“要是你明年真的考上G城,你可以來我的槍房玩一個暑假。”
“你還有間槍房!”寧昱看他熱切的眼神,俨然一枚迷弟對男神。
說不上來是高興還是吃味,好像被搶走了男人,又似乎是奪去了弟弟,寧奕搖頭,揮走這個荒誕的念頭,快步追上他們。
快走到三橫路4-5號的門牌下,他們碰上了一對母女。
抱着孩子的母親,在看到寧奕的一瞬,宛若少女一般的亮了眼睛:“寧……奕……”
應聲,三個人同時停下,天色黯淡,寧奕眯眼認了她一會兒,好像是認識的。
“你不認識我啦?”母親抱着女童,沖他莞爾一笑,“我是袁菲啊!”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寧昱,他拽了把關澤脩的袖子,悄聲對他告密:“她就是我哥過去談的女朋友。”
番外三:《三橫路4-5號》下
洋紫荊樹下的女子,笑容是記憶中的美好。
她有一雙大而柔和的眼睛,過肩齊的頭發不長,但很黑,在路燈下,像匹柔軟的緞子一樣,長裙的長度剛好超過膝蓋,露出一雙很白,曲線玲珑的小腿,是個很漂亮的女人。
“我變化挺大的吧。”抱着孩子,女子還是騰出一只手,将耳朵邊的碎發捋到耳後束好。
“有點,比以前更漂亮了。”難得的,寧奕腼腆地說了句他不擅長的恭維話。
袁菲是他生命中出現最早的情愛藍本,從那些朦胧的,生澀的接觸中,他有了對愛情,最純真的模糊概念。
“你……”一瞬間,連她的名字都變得柔軟的難以出口,“還住老地方呢?”寧奕問她時,習慣得往一排路燈的深處望了望。
過去,他們悄悄溜出來,牽個手散步的時候,他也是這麽等過她的。
女子明顯被讨好了,帶着愉悅的語言同他講:“早就搬了。”她似乎還在懷念,聲音和眼神,無疑不有一種甜美的風韻,還帶着些女人獨有的黏糯與嬌嗔,“你考到G城之後,我就搬到新城去了,我給你留了口信的,可你一直也沒回……”
寧奕一定是感受到了,他面露愧色,羞赧地彎下頭,如同朱砂在水中暈開,他的耳根瞬間紅透。
罩在女子和自己哥哥身上的錐形光圈太窄了,寧昱擠不進去,只好壓低聲,同身邊高大的男人咬耳朵:“她是我哥以前的同學,就住在12-4號……”指了指巷尾方向,男孩說。
他以為男人肯定會想知道,可關澤脩似乎一點反應都沒有,正當他疑惑地去找他的表情,才發現這個一直對他笑盈盈的男人,這會兒颦蹙了一雙情濃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哥瞧呢。
“媽媽……”習慣衆星拱月的小姑娘,突然受到冷遇,不高興了。她用嫩生生的小嗓音喊,伸出肉嘟嘟的一團小手,拽她母親的頭發,企圖奪走一點矚目。
寧奕對張着一雙滴溜溜圓的大眼睛的寶貝,俊朗地笑了笑:“這是你女兒啊?,真可愛。”
“是啊,叫可可,今年三歲半了。”
可能是怕羞,寧奕湊前來瞧她時,小姑娘眨了眨眼,粉着一張小臉蛋,摟住她媽媽的脖子,窩到媽媽的肩膀裏藏起來。
女子拍拍女兒的後背:“還害羞了,她平時不這樣的,今天也不知道怎麽了。”她把小樹懶似的抱着自己的女兒托起來,交給寧奕,“要不你抱抱她,抱抱也許就熟了。”
寧奕本想拒絕,可遞過來的小身子柔軟香甜,那麽一點小,突然就窩進了他的懷抱,仰起小臉甜甜的喊他:“叔叔……”
像被人喂了一口奶糖,寧奕的心一軟,就沒舍得放手。
“她和你倒是親。”女子挺意外,“平時在家她爸爸要抱,她都不讓。”她撫摸寧奕臂彎中的女兒,笑着同初戀的男友開玩笑,“要是我們當年成了,我們的女兒沒準比可可都大。”
這副親昵勁,就像一家三口,女子甚至起了興,教女兒:“可可,叫……爸……爸……”
小姑娘也不知受到什麽蠱惑,特別乖巧的叫了,不但叫了,還吧唧一口在寧奕的臉頰上,用口水蓋了個戳。她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笑得像一只紅蘋果,很顯然,她喜歡抱着她的這個帥叔叔。
身後邊,鐵門咿咿呀呀的響了,是寧昱在催他哥:“哥,走啦!”
他回頭,恰好看到關澤脩扭過頭,趕在他眼神抵達前,鑽入鐵門。
想也沒多想,寧奕倉皇同女子道了別,追着他過去。
上樓的時候,寧奕并了幾步,去摸關澤脩的手腕:“疼不疼?”他腕子的內側有道紅印,是刀背剮過留下的。
被關澤脩不動聲色地避開了:“沒事。”
“讓我看看。”寧奕沒依他的,硬是牽起他的手,甚至都忘了,寧昱還跟在後頭呢。
關澤脩目不轉睛得看了一會兒寧奕,最終還是讓他瞧了:“真沒什麽。”
寧奕可不這麽認為:“這可不是你說了算。”傷不在他,可不意味着他不疼。
他在乎到難受,關澤脩反而裝不下去了,也輕聲輕氣的:“真不疼,就是有點酸,可能扭到了。”
“回去給你上點藥揉一揉,還好沒有腫。”沒進門,寧奕就用一種近乎哄的口吻,包住男人的手腕輕輕揉搓。
寧昱看在眼裏,悄悄紅了耳根,哥哥嘴裏的語氣,他曾經聽到過,什麽時候呢?哦,想起來了,那次老爸為了他和人動手,傷到了腰,他老媽就是用同樣的埋怨和小心為他爸推油的。
更不由得記起他那個被人貼上基佬标簽的好友,被人打掉一顆牙,還能擦幹淨臉上的血跡,撥雲見日的對旁人笑——
去他媽的同性戀,老子就是愛他了!
寧昱像重活一遍,從心裏感到豁然。去他媽的同性戀!就是兩個相愛相傍的人,僅此而已。
他們進屋的時候,屋裏已經坐了人,寧爸坐在木桌熱湯的氤氲頭裏,點了一支煙,他身上有外頭帶回來的涼風氣和一點洋紫荊的味道,風塵仆仆的,顯然剛到家。
看到他們回來,他一口把煙吸到根上,寧媽端菜出來:“都回來啦,過來吃飯吧。”
五雙筷子,兩瓶沒有标簽的老白酒,不是喝酒的酒盅,桌上擺了一雙飲茶才用的玻璃杯。
“爸,我陪您喝一個。”寧奕動手去拿杯子,被他爸喝止,“你別碰,今晚,就我和小關喝兩杯。”但他聲音并不大,但興許是那身帶了寒氣的衣衫,還有他不茍言笑的臉,連寧昱也放了筷子。
關澤脩擡起杯子:“好。”他笑說,“我陪叔好好喝一個。”
老舊的酒瓶一打開,就是一股濃重的酒香,寧家兩兄弟同時皺皺鼻子,光是聞聞味都要倒了,寧爸連着跟關澤脩幹了三大杯。
“在G城,多虧你照顧阿奕了,這一杯,我敬你。”
“我幹杯,您随意。”關澤脩一點不含糊,仰頭就是把第四杯幹了。
寧媽看不過去,夾了兩個大紅蝦到他碗裏,勸聲:“小關,先吃菜,空着肚子喝酒傷胃。”
寧奕也趕緊為關澤脩夾了一筷子沙姜雞:“吃啊,你喜歡的。”
也不知是不是喝得猛了,關澤脩的黑眼睛特別柔軟地瞧了瞧他,笑了,他甚至很聽話地吃幹淨母子倆夾到他碗裏的菜,又擦幹淨手開始剝蝦。
飯桌上,寧昱說了些逗趣的事兒,氣氛一度又熱絡,寧奕笑着,沒覺得什麽奇怪的,将關澤脩剝完送到他勺子裏的蝦都吃了,又習以為常的,把他盤子裏咬過一口的肥肉送進自己嘴裏。
“怎麽了,幹嘛停下,後來呢?”他不懂,怎麽突然的,大家都不說話了。
喀的一聲,寧爸用牙咬開一瓶新白酒,關澤脩什麽都沒說,把被子接了過去。
“寧奕和你,住在一塊麽?”也不曉得他哪兒打聽來的。
“啊,對,他家離警局挺近的,房子又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就騰我一間房。”寧奕急着搶白。
“我沒問你,我問他!”
“是,寧奕現在,跟我住。”連幹杯都省了,關澤脩舉了舉手,放下一個空杯子。
“還真是麻煩你了……”
“叔……”關澤脩摁住杯口,攔住寧爸傾瀉的酒瓶口,“你喝得夠多了,剩下的,我敬你。”
也就一眨眼的功夫,酒瓶到了他手上,沒有用杯子,關澤脩對嘴,咕咚咕咚,整整一瓶白的,瞬間沒了影。
“我是小瞧你了。”關爸攏了攏衣服,挺直身杆站起來,“還能走麽?”他問關澤脩,“能走的話,陪我出去醒醒酒。”
“爸……”寧奕想去追,給他媽叫下:“阿奕,過來,幫媽把池子裏的碗洗了。”
龍頭就那麽一直放着水,也忘了要關,寧奕心神不定的,對着看不見人的窗戶外頭張望,一個碗在手裏,洗了又洗,就是放不下。
“我來吧。”寧媽在兒子身邊,輕輕摁下水龍頭,“別看了。”她對兒子說,“你總得給你爸一個機會,了解了解他。”
噗通,池子裏壓開一朵水花,那口握在寧奕手裏的碗,蕩蕩悠悠,沉到了池底。
“媽~~”顫顫巍巍的,寧奕僵硬地扭過頭,他的嘴唇也哆嗦,張了幾次,想問你們都知道了?可就是怎麽讀說不出口,還是他媽媽笑着替他解圍,“你啊,從小就不吃別人吃剩下的東西,小時候,你弟弟才咬了一口你的面包,你就不肯吃了。”
“你就是這樣。”橫豎都說了,寧媽幹脆把寧奕自認為藏的很好的事都說開了,“以前談女朋友,都到家門口了,也不敢帶上樓,每次都偷偷摸摸的,沿河岸邊上,和人家牽個手。”
“你爸不想你考警校,你就背着他報了G城的學校,在同學家住了一個星期不敢回家,非等通知書寄到家裏了,你才回來。”
“就連你第一次和女孩子接吻,都要找顆樹,躲起來生怕人看到。”
“媽!”寧奕漲紅了一張臉。
“好,不說。可是阿奕,你想好了嗎?人生那麽長,能遇見那麽多人,你真的……喜歡他?”
寧奕鼻子發酸,挺男子漢的背影,顫抖得好像要從一片葉脈上抖落的露珠,他不想說一些會讓他媽媽傷心的話,可又沒法騙她:“喜歡。”臉上,身上,都火辣辣的麻,寧奕無地自容,又倍覺輕松,“媽,我們是認真的。”
“兒子,媽信你。”寧媽好像哭了,又仿佛在笑,“媽沒有別的要求,小關這孩子不容易,你要是決定好了,就……好好待他。”
龍頭再度打開,嘩嘩的水花飛濺到他臉上,分不清楚是自責,還是高興,他像個十四五六的小男生,猛得生嚼了一口酸梅,從眼眶到心肝都瑟縮,寧奕不争氣的哭了。
都不及抹一把臉上淅淅瀝瀝淌的水,寧昱就撞開廚房的門,沖了進來:“哥!你快去看看吧!”他叫,“爸把關大哥給打了!”
出門,一共也就十來階的樓梯,躍過一扇鐵門,單行道的小巷,他都嫌路長,直接從二樓房間的窗戶躍出去,順着那顆老樹滑到地上。
隔開一片黑壓壓的綠植帶,寧奕看到一張五彩缤紛的,破了相沾着血污的臉,一下子的,寧奕飛撲過去,用因為懼怕而變得冰涼的身體,絆住他父親利落剛勁的拳腳。
關澤脩傷得不輕,拳臺上倒地的拳手一樣,在寧奕看不見的地方,輕聲嘶着氣,痛疼喘息着,那聲音像把見血封喉的針,刺穿寧奕的咽喉。
他沒有放任自己去抱住他,雖然他想這麽做想到發瘋,他甚至沒去看他一眼,而是定然地曲了一雙膝,在自己父親面前跪下,啞着嗓子,叫了一聲,爸……
從小到大,寧奕叫過他一萬次爸爸都有了,可從來沒有哪一次,像這一聲這麽揪他的心。
“你要還當我是你爸,就告訴我一句,能不能改?!”
“能改。”寧奕昂起腦袋,仰視父親,“就不會有今天的事了。”
寧爸挺拔的身影萎了萎:“你……”他後退兩步,在花壇邊坐下,“挺好,挺好……”
老爺子似乎放棄了,罷罷手向花壇外走,可才幾步,又擡起一條筆直有力的長腿,往寧奕的後背上橫掃來。這一腳要是中了,五髒都要挪位,萬分之一秒,關澤脩護住了寧奕,嘔了些東西出來。
寧奕傻眼了,黑漆漆的,他看不清,只覺得地上那團腥辣的髒污,是從關澤脩身子裏嘔出來的血。他慌亂了神色,去攙男人,攙上了,就往身子輕輕的摟,牢牢抱住:“你別動,別動,我們去醫院。”
受到猛烈擊打後的搖晃反應,關澤脩借着寧奕的臂膀,朝向晃晃悠悠的人影,也跪了下來:“叔叔……”是飄着的,又非要讓對方聽見,“不是鬧着玩的,我想照顧他,給我一個機會。”
半人多高的灌木,壓着光,誰也沒看到老爺子的表情,只聽到他有點不屑地哼:“嘴上說說誰不會。”
“不是說說的。”涼飕飕的血,和灼熱攙扶的雙手,“我會讓您看到。”
有人奔來了,是他的弟弟,還有他母親。
“你們過你們的日子,我看什麽。”老爺子拽起兒子媳婦就走,“你自己選的人,以後別後悔了。”直到走入遙遠的那團光圈裏,寧奕才聽到他的父親對他說。
像一個卸下沉重枷鎖的人,寧奕癱軟在關澤脩懷裏:“對不起……”他小聲的反複,他想說不會的,他永遠都不會後悔今天的決定。
“不會的。”一個吻,輕輕的,像鞠了一抔清澈的泉,濕潤過他緊繃的額角,“我永遠不會讓你後悔。”
這一刻,他們心意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