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上) (7)
從他的手中滑出去,彈在牆上,又滾進厚厚的地毯裏,輕輕的,藏了起來,“關澤脩,你他媽想死憑什麽找我,沒你這樣的,沒這樣的……”
不顧他的推搡,我抱住他:“誰說要死了,知道你舍不得我,我是在和你商量。”
顫抖的脊背懵住了,邢硯溪從我的懷裏掙紮起來:“你真是個奸商,連我都他媽算計進去了。”
抹了一把臉,他蹲在地上摸索了好一會兒,向四方的茶幾底下抻長手,邢硯溪終于掏出那顆銀彈,铿锵豎到雲紋大理石的桌面上:“說吧,你的要求。”他面孔冷冷地對着我。
我給他看了我那把COP的四彈袖珍槍:“這裏需要加裝一個轉接,全形空包彈,安全距離至少要縮短到3米。”聽上去,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邢硯溪怒狠狠地剮我一眼:“你怎麽不說讓那家夥給你重新做一顆子彈!”
我笑了,跟個壞小子似的,摟他的肩,一點不客氣:“也不錯,看你的本事。”
他握起槍,開膛,推彈,向我瞄準,動作一氣呵成,完美淩厲的一如他口中的那個家夥。
“就這一次。”幾乎過了一個世紀,他挪開槍口,“季墨頔的電話。”邢硯溪站起來,很暴躁地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嘴上還不饒人,“關澤脩,你記住了,這件事,你欠我一輩子。”
我和邢硯溪會玩槍,多拜季墨頔所賜,他混的是黑道,槍和子彈,是不離身的情人和對家。
我知道邢硯溪和季墨頔好過,也很清楚他們為什麽分手,讓他去向季墨頔低頭,簡直比給他一槍還來得傷他,我于心有愧,但對他對我,這未嘗不是一次機會。
我算好了一切,寧奕的離開,我的謝幕,文氏的咎由自取,全部都在我的掌握,我做到了,利用一場假亡,把自己和寧奕安全無虞地從危險的計謀裏摘出來。
可唯獨,我遺漏了寧奕對我的感情,從來都不比我對他的,更輕省一點。
季墨頔帶給我的槍和子彈完全符合我的要求,但我依舊傷的不輕,距離還是太近,為了讓一切看上去盡可能真實,我擅自更改了火藥的用量,一從天臺下來,我就在中途換車,送往邢硯溪一早安排的醫院。
“你他媽傻`逼!傻`逼!”邢硯溪狠狠給了季墨頔一拳頭,“你也是!為什麽不攔着他!”
在我被推入手術室,阖上眼之前,我看到季墨頔抱了他。
挺好的不是麽,至少我們兩個中,有一個人可以所願得償。
手術很順利,麻藥過後不到十二小時,我就不聽勸誡地下了床,子彈發射時槍口噴射出的高壓燃氣,創傷面積可觀,我的心肺都受到一定程度的波及,每走一步,都要歇上三兩步,但我無法停下我的腳步,直到邢硯溪慌慌張張的在醫院外的馬路邊找到我,我才被季墨頔扛着,丢回了床上。
因為我的不配合,季墨頔安排了兩班人輪流看顧我,可一個人要是非想要幹成點什麽,上帝都無法阻止他成功。
還是個雨天,我溜了出來,在寧奕租住的小區附近的超市裏,我找到了他。
我本以為我的樣子已經夠憔悴的了,可見到他形單影只的消瘦背影,我就仿佛又被子彈擊中了一次。
我拉高寬大的外套,隔開一排貨架,從只能看到他額頭一點發絲的縫隙裏,用眼神緊緊的尾随他。
我們各自在一堆方便面和罐頭的兩頭徒露哀傷,為他以為我已經不再人世的空洞,為我在他身旁卻不能擁抱他的惆悵。
他的籃子裏放的盡是些速食杯面和啤酒,我不在他身邊,他就這麽不愛惜身體?
我心裏急,嗓子便癢,肺部似乎陰謀一場地震,在寧奕循着洩洪般的咳嗽聲踱來我這排貨架,我順勢搭上了一個正在伸手夠高處花生油的主婦:“咳……我來幫你。”
“啊……”她沖我道謝,“麻煩你啦。”
“一共是97塊半。”收銀将寧奕買的東西歸進塑料袋中。
我拿起一包口香糖,背對他,在下一個結賬口磨蹭,聽他拿着找零,疑惑:“我沒買這盒車厘子,還有這把傘。”
“可是我已經收銀了嗳。”那姑娘看看後面大排的長龍,“外頭下好大的雨,你正好用得上哦。”
他最終還是撐起我放進他籃子的雨傘走了,還有那盒他喜歡吃的車厘子,我像個圓了大心願的少年,躲在一片叮叮當當的鐵皮雨蓬的下頭,仰頭,目送心愛的人上樓,直到他家的窗臺,亮起我心向往的淡黃燈光。
我的快樂沒有維持多久,因為淋雨,我發了一場燒,邢硯溪把門撞得幾乎要砸下來,他發誓,再也不想看到我這個傻`逼。
“別怪他。”季墨頔同我說,“我要是他,就不拿門出氣,直接揍你。”
照理說他們一個火氣大,一個拳頭硬,我沒道理擺明了上趕着吃虧,但為了能讓我踏踏實實在病床上躺着,季墨頔找了人跟着寧奕,應我的要求,事無巨細,只要是和他有關的,我都要知道。
我得知他竟然找上文榮,怎麽還躺得住,從二樓的窗戶,我跑了。
每每回想起這件事,我都心有餘悸,如果當時我沒有另外找人盯梢文榮,如果我來不及趕過去……
寧奕撞碎玻璃跌入泳池的那一秒,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快過意識,我飛身撲入簸蕩的水面。
再度醒來,目視的還是四面瑩白的牆,飄着淡淡消毒水味的病房,連日40℃以上的高熱,針劑和吊水都失去了療效,做了CT,醫生給我的診斷是:左下肺感染并空洞形成,左肺中葉、舌葉少許感染,懷疑肺結核。
聲稱再也不管我的邢硯溪知道後,吵着囔着要給我轉院,好像我得了什麽不得了的絕症,我想說不用,但唯一幫得上忙的季墨頔,只聽邢硯溪的話。
治療期枯燥漫長,至少有半年時間,我只能通過手機上沒有溫度的幾行文字,和一堆偷拍的照片,接近寧奕。
那些照片,我每一張都快翻爛了,以至閉上眼,他便從那些照片中走下來,像副活的畫一樣,到我腦子裏活動。
我有了大把時間去想他,考慮如何重回他身邊。
也是在這份思量中,我恍然意識到,也許我錯了,大錯特錯。
我外公在生意場上的成功,并不能掩飾他為人的失敗,他在意得失多于感情,所以他一生的兒女親緣,皆以凋零收場。
可寧奕向我展示了一種完全不同的诠釋,更執着,熱烈,無畏,又不悔,就像……我的父親母親……
當他躍出三層多高的窗戶,伸手,死也要抓住那個骨灰壇時,我才恍然大悟,愛不是天平上掂斤播兩的籌碼……
愛是奮不顧身……是義無反顧……是寧奕沒有PLAN B的……縱身一跳……
……
沙沙,靜悄悄的屋內,黑色皮手賬的紙頁,翻過一面。
“寧奕……”啪的,寧奕阖上手賬,轉身,朝水聲嘩嘩的浴室裏,“幹嘛?”
“把我的衣服遞給我,在床上。”關澤脩回他。
“等着!”明亮的眼睛撲閃撲閃,寧奕提筆,在手賬上留下一行藍色的墨字,“這就來。”
他沒有去拿那套疊成四方形的睡衣,反而一件件,脫下`身上的衣服,露出漂亮的四肢和肌肉。
“怎麽進來了?”聽到開門聲,關澤脩從氤氲水霧中擡頭,“寧奕……你……”只一眼,他就變得口幹舌燥。
……
風羞澀地從浴室經過,躲進窗簾未阖的房間,将手賬吹得一陣飛揚,直至翻到最後一頁。
……
筆走如行雲的字體,明明白白寫道:
愛這門課,如果我肄業,可否給多我一次重考的機會?
……
在下邊,很用心的,有人用規整的筆跡,對白式的留下一個:
好。
【番外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