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藺舍之
夏殊坐在她爹身邊等穆易棱和藺舍之回來, 手下也沒閑着把一包開心果全都剝了,倒也不是想吃, 就是做重複的機械性工作來緩解焦慮。坐在夏長庚另一邊的杜三思眉頭就沒松開過, 那二人走了不到十分鐘,他就又想去劇場, 被夏長庚喝止住了。
“你倆這性子都該磨。”夏長庚說道:“好在身邊都有個穩重的, 以後我也能放心點。”
杜三思想拿自己的手機,看看劇場經理有沒有說劇場現在怎麽樣了,在沙發上摸了一把, 手機摸到手裏,按亮屏幕看到的卻不是熟悉的山水屏保, 而是一張他和藺舍之穿着大褂站在臺上的照片。
他一愣, 随即明白過來剛才他和藺舍之坐在沙發的時候, 相互拿錯了手機。二人的手機是一起買的,型號是一樣的, 又都是透明的殼子。
杜三思想先把手機幫他收着, 卻突然看到長庚社管宣傳的人私聊藺舍之。微信消息提示是“藺哥你可說了要保我的”。他嘴一抿, 總覺得有點怪異。藺舍之手機的密碼他是知道的, 是二人一起拜師的日子,他心裏掙紮了一下,還是解開了藺舍之的手機,翻了他和管宣傳那人的聊天記錄。
之前的記錄已經被藺舍之删掉了,只有那人剛發來的幾條。“大小姐給我打電話罵了我一頓,她可能知道怎麽回事了。”、“但是她好像誤會杜哥了”。杜三思人又不傻, 馬上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他氣得夠嗆,只想等藺舍之回來找他問個明白。
等了将近一個小時,終于回來人了。剛來報信的青年剛進門就受到了無數個師兄、師叔們七嘴八舌的關切和詢問。
“事解決了,沒事了。”穿棗紅大褂的青年喝了口水說道:“藺哥去了以後就把情況穩住了,那人酒醒了點,想要個面子,非讓被他砸了的姜師哥給他道歉。”
“憑什麽讓姜遠道歉啊!”夏殊又暴起:“他打了人,姜遠還得給他道歉?”
“是啊,就是沒這個道理,姜師哥真要道歉的話大家的心都寒了。藺哥說他替姜遠道歉,那人不同意,眼看着又要鬧起來了。鬧事的要給熟人打電話,說是認識什麽文化局的人,請人評理。”
文化局算是直管他們的頂頭部門了,真難為他們倒也是個麻煩事。
“沒理他還好意思要評理?”夏殊接話道:“然後呢?來人了嗎?”
“沒來。您帶來那位一直在旁邊站着沒說話,也打了一個電話。然後鬧事那位的手機就響了,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轉,也不橫了,給姜遠哥道了歉還把提前散場賠給觀衆的錢都給補了。”
“這說的,給我一種自家草臺班子突然傍上官府衙門的感覺。”旁邊一個師兄接話道。
夏殊滿臉問號:“啊?”
“您帶來那位到底是什麽人啊?”棗紅大褂好奇看着夏殊,全屋子的人也都交頭接耳。
“我要說我也不知道你信嗎?”夏殊表情怪異。
穆易棱和她說過,他媽是個畫家,可沒說過他爸是幹什麽的。他從不多提自己的家庭,夏殊也沒問。她這時候才想起,那個紅頭發還別着黃金胸針的海源絕對是個特別有錢的纨绔子弟,但他竟然心甘情願天天圍着穆易棱轉,完全不像是在追星,就是在花式巴結人。
這回不光是杜三思想拎着藺舍之問個明白,夏殊也想拎穆易棱問問是怎麽回事。可這兩個人就是不回來。
“人呢?”夏殊問。
“哎?奇怪了,您帶回來那位和藺哥坐一輛車回來的,明明比我們先走的,怎麽還不到?”
他不知道藺舍之和穆易棱其實早就到了,車就停在離別墅不遠的地方,只不過二人都沒急着下車。藺舍之拿起一盒煙遞給穆易棱:“抽煙嗎?”
“不抽。”
“那介意我抽嗎?”
“介意。”
藺舍之按動火機的手指一停,把嘴裏那根煙拿下來塞回盒子裏。他想,穆易棱确實夠特別,拒絕人從不拖泥帶水也什麽都不顧及,連疏遠都是坦坦蕩蕩的,怪不得夏殊和杜三思都喜歡他。
“今天多謝你了。”藺舍之靠在椅座上
穆易棱笑了笑,又聽到藺舍之主動說道:“追韓信唱得不錯。”
“哦?”穆易棱意味深長看了他一眼,見他這是要談開了,問道:“藺師兄聽懂了?”
“聽懂了。”藺舍之狐貍眼睛眯起,說話慢條斯理。
他既然願意談,穆易棱也不想兜圈子了,直接說道:“我這段只想唱這麽一次。我願意跟着夏殊叫您一聲師兄,您想胡哪張牌、護着什麽人我也可以盡我所能,但前提是別再讓她因為這種沒有必要的事覺得難過。”
“我一直想不通,藺師兄這麽做有什麽好處嗎?”自從他和夏殊把這件事邏輯捋順了,穆易棱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藺舍之這步棋走得似乎不痛不癢,連從小一起長大的師妹都能坑,也不知為了什麽。
聽他這樣問,藺舍之心中一滞。實際上他那天從酒吧把杜三思送到家,聽杜三思醉眼朦胧喊他一聲舊名,心裏五味雜陳。他一邊想幫杜三思把夏殊追回來,一邊氣穆易棱害他師哥如此傷心,潛意識中又想讓杜三思早點放棄,省得這樣難受,結果就把事情做成了這樣。
挑撥夏殊和穆易棱的關系,雖然像是意氣用事的孩子做法,但這事成了,夏殊和穆易棱有了隔閡,證明穆易棱對夏殊不過如此,他再難也會幫杜三思追回來;這事不成,夏殊和穆易棱沒有動搖,杜三思對公衆澄清了後也就徹底沒有回旋的餘地,能早點死心。
當然這些他不會和穆易棱說,他喉結動了動,臉上笑意盈盈:“我總得試試才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才放心夏夏和你在一起呀。僅此一次,算是師兄送你的見面禮,不必謝我。”
藺舍之偏偏就是能大大方方把死的說成活的,不在意什麽面子,做了壞事還理直氣壯,又知道什麽時候該進退,讓穆易棱生不起氣來。
穆易棱卻是想明白,為什麽他性情時正時邪,夏長庚還留他在杜三思身邊。除去多年的師徒情誼,也因為他圓滑又穩妥,恰好補上杜三思不擅長的那部分。
————————
當晚吃飯的時候,穆易棱絕口不提在劇場發生的事,其他人也心照不宣沒問。大家聊天喝酒,全當沒有這插曲。
夏殊想替他擋酒,可穆易棱沒給她這個機會。她這才知道穆易棱只是不喜歡喝酒并非沒有酒量,反倒是她喝多了,到了晚上迷迷糊糊、一臉緋紅露着傻笑還硬要去送穆易棱,誰也攔不住。
最後還是夏長庚開口,留穆易棱在客房住一晚,夏殊才滿意,拉着穆易棱的胳膊不撒手,帶他去院子裏看星星。
她拿着兩個墊子放在石階上,坐下來抱着他的胳膊,頭靠着他的肩膀,眼神朦胧指着天空:“我家院子裏的星星好看吧?”
穆易棱看着被烏雲籠罩的天,天邊還隐隐泛紅,眼看就是有雨的前兆,不知道她說的星星在哪裏。
“好看。”他說。
“你說,你是不是有什麽事兒得告訴我?”夏殊的聲音軟軟糯糯,打了個酒嗝兒。
什麽事啊?穆易棱想了想,反應過來她在說今天他在劇場出頭的事。“沒想瞞着你,只不過覺得沒什麽特意拿出來說的必要。等再過一段時間,我帶你去我家。”穆易棱解釋道。
她這才滿意地又向他身邊蹭了蹭。
“其實小時候我也聽過我爹唱追韓信。”夏殊傻笑着:“我還改過它的詞,我唱給你聽”
她根本不會唱戲,連票友水平都算不上,再加上頭腦不清醒,一句都不在調上:“先進鹹陽為皇上,後進鹹陽為娘娘。項羽不尊懷王約,反将我主招東床。”
穆易棱聽她的歪詞,笑出聲來,畫面感也有了。他目光柔和想逗她兩句,誰知道夏殊吧唧了兩下嘴,在他懷裏蹭了蹭,她唇邊還帶着酒氣,縮成一個小團。他覺得整個世界都在他懷裏,想聽她說一輩子爛梗和冷笑話段子。
他曾經覺得再開口唱京劇是件很難的事,要面對自己嗓子已經毀了的現實,但這麽多年的執念,在開口的一瞬間就讓他明白一切都是自擾,放下心中的包袱才能重新取悅自己。
這一切都是她給他的,她能讓他成為更好的人。
“我決定離開盛娛了,還沒跟你說。”夏殊長舒一口氣:“我要去梁向的公司,去繼續做我的女團,去在舞臺上堂堂正正贏馨蕊!”
穆易棱都不知道馨蕊是誰,也有些好奇夏殊當初發生了什麽才退了nine nights。他當初在拍攝第一期綜藝時在微博上搜索,網上的吃瓜群衆說是夏殊霸淩隊友,如果說當初他一百個不信,現在就是十萬個不信。
“你要不要跟我講講你的陳年恩怨?”
夏殊在院子裏環顧一圈,确定大家都在屋子裏喝酒聊天,沒有人到院子裏來,才小聲說道:“這個事要講的就多啦......”
夏倬的一科重要的考試偏偏趕上了周末,而且還錯過了穆易棱第一次來家裏這麽有趣的事,他氣鼓鼓率先交卷,邊向家裏趕邊抱怨,希望能趕上見他的準姐夫一面。到了家裏只看到一群人圍着桌子劃拳喝酒唱太平歌詞,找不到杜三思和藺舍之,也沒看到夏殊和穆易棱。
他疑惑着,有個師兄給他向院子裏一指,他知道夏殊和穆易棱在後院,想去找穆易棱打個招呼。院門虛掩着,他身形瘦,輕松擠了過去,看着坐在臺階上依偎的兩個人有點牙酸,正想着要不然這招呼先不打了,就聽到夏殊的聲音突然變大了,裏面透露着濃濃的委屈:“......我對她那麽好,見她可憐為了開導她,連我家裏的事都說了,結果最後成了她威脅我的匕首。”
“她和我說,我要是不退團,或是想澄清這件事,她就對外說她一個鄉下來的可憐丫頭,來帝都闖蕩遇到了我弟弟,我弟弟仗着他是長庚社的少爺,玩弄她感情。”若是平常,夏殊可能不會說這些,今天有些醉酒,心底的事不吐不快。
“那不是一查就能知道怎麽回事嗎?”穆易棱問道。
“能啊,但即使最後查明白了,夏倬也要應對媒體的騷擾,身份也暴露了,沒辦法過他理想的普通人的日子了,她就賭我不敢。這次的事不也是一樣嗎?家人是铠甲也是軟肋,但我不後悔。”夏殊笑了笑,倒在穆易棱肩膀上閉上眼睛。
夏倬怔在二人身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從來沒想過,她姐當初是為了他才悄無聲息退團。他也沒想到這次爆出八卦的事,夏殊遲遲不願意用事實澄清的原因也是因為要保護他。
仔細想想,也确實是這個道理。他姐一向有仇必報,當初怎麽就忍了。若是沒有他作為累贅,是不是也不用退而求其次去演戲,就能光輝燦爛站在她所喜歡的舞臺上。
所謂當局者迷,夏倬好不容易站在旁觀者的位置上,突然覺得自己已經被保護了那麽久,沒有理由再給他姐添麻煩了。
他沒驚動二人,扭頭就走,出門打了個車,直奔離他最近的谷雨樓。那裏的演出一向結束得晚,現在正是最後一個節目的時間。
他直接跑到後臺,拉着在谷雨樓裏輩分最高的一個師兄,語氣堅定道:“哥,返場給我留五分鐘,我要上臺。”
————————
“舍之,你拿錯手機了。”樓下是紛擾的觥籌交錯的聲音,杜三思和藺舍之站在二樓的小陽臺上,遠離喧嚣。
藺舍之看着面前的師兄,啞然笑道:“你一本正經叫我上樓,就是跟我說這個?在樓下還我不就好了?”
杜三思表情嚴肅點開微信界面,把手機遞了過去:“給我個解釋。”
藺舍之接過手機,從身上掏出拿錯了的杜三思的手機還給他,表情波瀾不驚:“我沒什麽好解釋的。你說你不想搶,我替你搶了,沒搶來,就是這樣。”
“我什麽時候想搶了!”杜三思惱怒道:“師父就算打我、罵我、給我趕出去,我都不會做一件傷害長庚社的事。”
“你不會傷害長庚社,你會傷害你自己。到底誰在酒吧裏給我打電話,問我該怎麽辦?”藺舍之也有些喝多了,平日裏不想說的都說了出來。
二人僵持不下,杜三思覺得他有些不可理喻,又覺得從一開始自己就不應該去算計穆易棱。一時間不知道該責怪誰。
杜三思胸口上下起伏着,他最終眼裏滿是失望,嘆了口氣,轉身而去。藺舍之看着他的背影,覺得喉嚨有點疼,蹲下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想,可能做錯了事就是要付出代價。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一層馬甲也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