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吏部尚書梁之平,吏部侍郎梁佑恩買官賣官,企圖結成黨羽賄亂朝廷,其為罪一。天子土地,肆無忌憚強搶民女,□□不堪,其為罪二。生活奢靡成風,身居高位不知檢點,其為罪三。傳令下去,着貶為庶人,家奴充公,家財上交國庫,十日後執行。”皇上怒不可遏。
“皇上。”一直沉默不語的大太監突然說話,他說:“皇上,半月後匈奴的引進使将要來京城議和,若因此事擾得京城雞飛狗跳豈非讓外人看笑話了。”
皇上看了一眼大太監,又沉思片刻,說:“家奴充公,家財上交國庫,此二人先關押起來,等議和之事完畢朕再好好處置他們。”
太監傳出旨去,金友也退到殿外,皇上攜沈珏蘇維二人進了內殿。
殿內只有皇上,沈珏和蘇維三人,皇上沒有開口,空氣安靜得吓人。
皇上的手篤篤地扣了兩下桌面,問道:“這件事情,愛卿們是如何發現的?”
沈珏行禮,道:“回皇上,金友是臣安插在梁府的細作,梁氏父子所作所為臣早有耳聞,正是意外得知姑娘們的處境,臣才立刻上報皇上,免得更多的少女受到迫害。”
皇上點頭,眉頭逐漸舒展開來,笑道:“朕并非對愛卿有所顧慮,只是事關重大,既不能讓奸臣逃脫懲罰,也不能叫忠臣吃了虧才是。”
沈珏和蘇維一同道:“皇上聖明。”
午後,天空下起了暴雨,把七月的悶熱洗刷幹淨。
京城的百姓們得知梁之平梁佑恩父子入獄的消息後開心得不得了,紛紛稱贊沈珏和蘇維是為百姓辦事的好将軍。這場暴雨,也被大家傳成洗刷罪孽的雨。
沈珏和江輕染抱着沈之訴在後花園的涼亭內玩耍,之前一直忙于扳倒梁氏父子,已經有月餘沒有好好陪伴過江輕染母子,沈之訴看起來似乎又大了一些。
“珏哥哥終于報仇了,真好。”江輕染看着沈珏,眼裏滿滿是愛意。
“我以為皇上會處死他們的,娘親,弟弟,若之和若素的命他們兩個應該拿命來還才對。”沈珏抓着沈之訴的小手,不由得笑了。
“爹……爹”沈之訴看着沈珏,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
沈珏和江輕染都感到很驚喜,這是沈之訴第一次叫沈珏爹爹。
沈珏驚喜地看着沈之訴,又看了看江輕染,問:“之訴快滿周歲了吧?”
江輕染也很開心,笑道:“是的,已經有十個月大了呢。”
江輕染嗔怪道:“之訴第一聲,喚的竟然是爹爹,平日裏明明是我照顧他多些。”
沈珏聽出了江輕染語氣中的醋意,忍不住笑了,他将江輕染攬入懷,說:“他以後喚娘親的日子還多着呢,你又何必吃這個閑醋。”
是啊,他還有一生來喚娘親,若是如今不多喚幾聲爹爹,怕是日後都沒有機會了。
暴雨只下了一會兒,天氣很快變晴,知了在耳邊不停地叫喚,沈珏便和江輕染一同将沈之訴抱回屋子裏納涼。夫妻琴瑟和鳴,父慈子孝,歲月靜好。
用過晚飯,沈珏一人出門散步,不多時便走到了蘇府門口,他想了想,走上去輕扣大門。
蘇維用過晚飯不久,坐在廊前的木凳子上一個人望着遠方出神,知道沈珏過來他才回過神來,站起來說:“去廳裏坐坐吧。”
沈珏攔住了他,說:“此處更涼快,倒也沒什麽不好。”
蘇維又重新坐下,繼續看着遠方,道:“你終于報了仇。”
“也不算報仇,不過多謝你。”
“謝我做什麽,如今閑來無事,應該多花些時間陪陪輕染。”
“自然。”
“開心嗎?”
“我以為他們要死了才算報了仇。他們身上背負了那麽多條人命,我的娘親,我的弟弟,還有若之和若素姐妹,他們應該死了才對。”
“來人吶。”蘇維對下人說:“拿好酒來。”
下人畢恭畢敬地說:“是,将軍。”
“你知不知道我已開始有多讨厭你?”蘇維不再是看着遠方,反而是笑眼看着沈珏。
“你倒說說,你有多讨厭我。”沈珏也不惱,反而順着他的話往下說。
“一開始的你什麽都不是,而我是人盡皆知的少年将軍,我父親在我十歲的時候戰死沙場,我十五歲就随爺爺出征。而第一次出征便大敗敵人,僅一戰,我收複疆土,皇上也破格晉封我為五品偏将軍,你最初那一戰之後也不過是個小小的從六品戎護将軍。然而元帥卻對你如此看重,本來在元帥眼裏,除了我應該沒有別人才對。我自诩相貌堂堂,京中多少未出閣的姑娘想與我成親,而我心中也只有輕染,此世中,唯輕染一個罷了。然而你們才相遇多久,她卻對你傾心不已,從此心裏眼裏便只有你。憑什麽,你不過是個平民。我家三代為将,父親更是為國捐軀,就憑你的出身有什麽資格和我争。可是後來我發現你不僅和我争,而且樣樣都能争贏我,後來你因為輪臺之戰,兩年之內榮升兩級,現在已是從五品寧遠将軍,征戰沙場近十年的我也不過是從四品振威将軍。輕染也對你死心塌地,無論我做什麽,她都不為動容,始終只喜歡你。”說話間,家丁已經拿來好酒,蘇維拿過一壇酒,仰天便一飲而盡。
“你說你最初很讨厭我,那麽後來呢?”沈珏手中的一壇酒,也喝淨了。
“後來,我竟然對你生出幾分敬佩來。你能夠救我于危難之中,也能夠殺死勃爾奇。再後來,我親眼看見若素的屍體,那是和勃爾奇一樣的死法。我開始同情你,雖然不喜歡你對輕染的一些做法,但是畢竟情有可原。我心裏,好像也逐漸原諒了你,那股子讨厭之情,早不知道去了何方。”數壇酒之後,蘇維的臉上浮上一抹緋紅,說話也變得不清楚。
“你哪裏曉得我內心的痛苦,你家世顯赫,而我什麽都沒有。我是早就想殺了梁氏父子的,只是屢屢吃虧,才安居元帥麾下,想要換一個法子殺了他們。我的母親和弟弟死的那一年,我才十三歲,不過幾天的日子,我失去了生命中僅有的兩個親人。”沈珏酒量不及蘇維,幾壇子酒下肚,他早已醉了。
“可是現在你還是不開心,就算是削了他們的官職,你也依舊不開心。沈珏我早就看出來了,就算是殺了他們,你也不會開心的。因為你太想殺他們了,過去的十幾年裏,你一直把殺掉他們作為你的目的,可是當你終于達成目的的時候,當初珍惜的人早就不在身邊了,沈珏,我知道你也沒有別人看起來的那麽快樂。”蘇維徹底喝醉了,說了許多平日裏從來沒有說過的話。
“難道在別人眼裏我很快樂嗎?就算是殺了他們又有什麽用,若之和若素永遠也不會回來了,她們再也不會回來了。”沈珏也醉了。
夜漸漸的深了,夏蟬也沒有那麽括躁,微風吹來,比日間舒适不少。
立秋一過,匈奴的使者便浩浩蕩蕩地來到了京城,帶來了許多匈奴特有的琵琶,胡笛,以及金冠金帶子。
皇上在議政殿接見了匈奴引進使庫封以及副使先木婁丘,期間表演了許多胡舞,胡人女子舞步輕盈,倒是很好地活躍了氣氛。
第二日又在靠近禦花園的常青閣準備了接風宴,因為以家宴的形式進行,沈珏等臣子只能候在閣外。
庫封先用熟練的漢語說了些冠冕堂皇的話,皇上也開心的賞賜了他不少好東西,一時間倒也相安無事。
宴席到一半,庫封突然說:“聽說中原土壤肥沃,沃野千裏,才使得軍中糧草充足。我想幾年前貴國的江元帥能打勝仗也是這個原因吧。”
閣外的臣子們聽到了這句話,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
蘇維在沈珏耳邊低聲說:“這庫封也太不像話了,竟然把我朝的成功歸結于糧草之上。”
沈珏低笑,道:“看來匈奴的目的并不是議和這麽簡單呀。”
“哦,是嗎?使者不認為是我國上下一心,将士英勇的結果嗎?”皇上放下酒杯,語氣裏已有一絲不快。
“那不知道皇上如果每年願意給我黃金20萬兩,戰争的結果如何呢。”庫封在挑釁皇上,也在試探朝中虛實。
“使者得寸進尺了。”丞相也忍不住說了出來。
“使者可是在說玩笑話,朕為什麽要每年給予你們黃金20萬兩呢?”
“為了和平,為了不再有戰争。戰争使中原百姓遭受巨大的災難,一切生靈塗炭,自然是每年黃金20萬兩來得劃算些。”談話之間,庫封已經把此次匈奴議和的目的顯示得淋漓盡致。
“使者安知不是貴國百姓遭受巨大的災難呢?”
“我國兵強馬壯,主上威武,将士勇猛,自然不會讓百姓受傷,也不會輸掉戰争。”庫封看着皇上,從容淡定。
“哈哈,使者未免太過自信。”皇上不可能答應如此屈辱的條件。
庫封笑了,突然離席,站立在閣中央向皇上行了匈奴大禮,說:“請皇上每年賞賜銀歲幣20萬兩,帛40萬匹。”
皇上一怔,他顯然沒有想到匈奴使者竟然敢直接提出這樣無理的要求,閣外的衆大臣也忍不住紛紛議論起來。
蘇維碰了碰沈珏的胳膊,說:“匈奴引進使可謂是肆無忌憚了。”
沈珏輕笑道:“匈奴單于不就是仗着匈奴兵強馬壯便敢如此獅子大開口,看來兩年前的敗仗還沒有教會他該如何做人。蘇維,你說說是不是我們當年太溫和了?”
蘇維也不再嚴肅,只是搖搖頭道:“不過是聽說匈奴單于長子頗有将帥之風,況且只不過是與周圍部族小勝幾次便忘了自己是誰罷了。”
皇上眉頭緊鎖,半晌,才說:“使者越界了。”
一句話說得雲淡風輕,但是氣氛卻已經緊張起來。
閣外的沈珏等人已經站了兩個時辰,天已經完全黑了,擡頭的話可以看見滿天繁星在眨着眼睛,天真,自然,不谙世事,和這污濁的人世間一點都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