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閣內燭火晃動,帳簾也時而起舞,讓閣外等候的大臣們看看閣外的景象。
一番歌舞升平的表象之下殺機四伏,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致命,衆人皆斂聲不言,偷偷看庫封會作何反應。
庫封不為所動,反而俨然一副正氣凜然的樣子,道:“皇上可要為百姓想想,若因皇上拒絕議和而發生戰争的話,該如何面對戰争中死去的将士以及他們的家人們呢?”
如此一來,大家便都明白了匈奴議和的真正目的,不過是想借此發動戰争罷了,皇上若是一時窩囊答應了他們的請求,便有了每年大量的銀幣以及綢帛賞賜,單于實在是很會打如意算盤。
皇上站了起來,皇上的座位本就比一般臣子的座位高了許多,如此便是居高臨下地看着庫封,皇上一字一句地說道:“請使者回去告訴你們的單于,問問他該如何面對戰争中死去的将士以及他們的家人。”
至此,一場宴席以雙方不歡而散為結局,匈奴使者很快便開始準備返程事宜。
沈珏回到家中,江輕染已準備好一桌子美食,她抱着熟睡的沈之訴,坐在桌前發呆。
見沈珏回來了,江輕染叫奶娘抱走沈之訴,一臉擔憂地看着他。
沈珏看着江輕染嚴厲的擔憂,故作輕松地說:“夫人怎知道我餓了?”
江輕染卻沒心思同他說笑,直接說:“珏哥哥,議和的結果,我都知道了。”
沈珏心下一驚,表面不以為意,倒了一杯酒,說:“輕染的消息竟然這樣靈通,都不用我來告訴你了。”
江輕染擔心着,一邊将沈珏平日裏愛吃的菜擺在他面前,說:“豈止是我,全京城的百姓都知道了。大家都說,又要打仗了。珏哥哥,你又要出征是嗎?”
沈珏停下手中的筷子,坐在江輕染身邊,伸手攬過她的頭放在自己肩上,說:“你從前也随我一起去過邊疆,我打過那麽多仗,每一次不都好好地回來了嗎,你知道我不會有事的對不對?我答應你,為了你們母子,我也一定平安歸來。”
江輕染靠在沈珏肩上,卻抑制不住地哭了起來:“可是戰場上的事情,又有誰能預知呢。”
沈珏撫摸她的發絲,柔聲說:“我會好好的,我一定會好好照顧自己。”
江輕染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哭泣。
她的哭聲傳到沈珏耳朵裏,一下一下擾亂了她的心。自古忠孝不能兩全,而如今,家國也不能顧全了。
大獄中的梁之平聽聞匈奴使者來了,便千方百計托獄卒送了一封信出去,三日後,匈奴引進副使先木婁丘喬裝成中原人的樣子用銀子買通了幾個獄卒,便進了大獄。
梁之平看見先木婁丘放佛茫茫沙漠中将要渴死的人看見了一處水源一般驚喜,他立刻扒着大獄中的鐵杆,哀嚎道:“求使者救我,我定不會辜負單于的信任。”
先木婁丘并不着急救他,只是淡淡地說:“大人以前已經做得很好了,單于不會忘記大人的功勞的,你若是和我一同回去了,單于給了你比我更高的職位我可怎麽好?”
“只要使者願意救我,我願意餘生給使者當牛做馬,我可以幫使者除了沈珏,就像除了元帥江氏一樣,使者想要更多的消息,我都可以和以前一樣……”
梁之平的話還沒說完,門口突然傳來了沈珏的笑聲,沈珏笑着出現在衆人眼前,他的笑聲穿過了大獄長長的走廊,傳到梁氏父子耳中變得十分詭異。沈珏笑道:“不知引進副使先木婁丘深夜到大獄有何貴幹?”
先木婁丘好歹是匈奴派來的使者,他并不畏懼,從容反問:“那麽請問沈将軍為何也在深夜出現在此呢?”
沈珏看了看昏暗的大獄,又看了看如喪家犬一般的梁氏父子,說道:“我聽說有人來探望大獄中的犯人,一時好奇,便前來看看,不想來者竟然是前來議和的使者。”
先木婁丘也笑了,說:“怕是并非如此簡單。”
沈珏大手一揮,立刻有士兵将大獄團團圍住,沈珏的表情變得猙獰,說:“的确不是如此簡單,兩位方才說過的話我們許多人都聽到了,現在如果有什麽話,就去同皇上說吧。”
說完,梁氏父子和先木婁丘被綁着帶到了皇上面前。
更深露重,但大殿上燭火通明,燭影飄蕩之中,皇上的面容慢慢顯現出來。
皇上冷眼看着殿內跪着的三個人,冷冷地說道:“你們自己做的事情,自己說清楚吧。”
自從梁氏父子入獄以來,沈珏就一直派人盯着他們,今夜終于被他發現了一些有用的東西。
梁之平知道自己死期快到了,倒也不畏懼,一句一句把自己做過的事情說了出來。
原來他是幾年前做走私生意時與匈奴人有了勾連,這些年來他幫了他們不少,自然自身也從中謀取了不少利益。其中兩年前匈奴打了敗仗之後說想要江元帥的屍體,于是梁之平便在皇上面前說着一些功高震主的話,這本就是皇上最關心的事情,于是元帥便被抄家流放,并且病逝于流放之地。
皇上聽到後面也乏了,他失望地看着他們,然後說:“愛卿真是叫朕失望至極。”
匈奴使者團于五日後離京,皇上并未出城送別,百姓們知道皇上的态度,街道上倒也冷清不少,偶有三兩看熱鬧的人也是偷偷瞄幾眼便立刻離開。
倒是梁氏父子于十日後在午門斬首,百姓們紛紛前來觀望。
沈珏和蘇維在附近的一家酒樓喝酒,沈珏看着窗外,一口又一口地喝酒。
蘇維看看他,道:“你的仇算是完全報了,也不去看看他們是如何被砍頭的嗎?”
沈珏搖頭,苦笑道:“他們不值得。”
時光回到十一年前的那個夏日的傍晚,他挑着一個扁擔從土地廟前路過,裏面說話的那個男人把他的人生完完全全改變了,如今他也終結了他的性命,他們,算是兩不相欠。
落日時分,蘇維将沈珏背到了沈府,家丁開門後,跑過來的是江輕染。蘇維将沈珏放到家丁背上,說:“他喝多了,幫他準備一些醒酒湯吧。”
江輕染點點頭,蘇維轉身要走時,江輕染叫住了他:“蘇維。”
蘇維轉過身來,看着江輕染,并沒有說話。
江輕染看着他,半天才問:“你們是不是要出兵匈奴了?”
蘇維點點頭,臉上全是無奈。
江輕染也無奈地笑笑,說:“那你們萬事小心。”
說完,便再也沒有更多的話語,兩人各自轉身,忙着各自要忙的事情。
果然,中秋一過,出兵匈奴的事情便在朝堂上一提再提。
衆大臣均提議蘇維擔任元帥職位,一來蘇氏三代為将,頗有威信。二來蘇維本人多次出征沙場經驗充足,雖然還年輕,倒可以放手一試。三來,蘇維尚未娶親,牽挂較少。
皇上下旨,擢升從四品振威将軍蘇維為征西元帥,掌管一切征西事宜。從五品寧遠将軍沈珏為從四品揚威将軍,即日起随元帥蘇氏出征匈奴。
如此一來,出征便是板上釘釘的無法改變的事情,江輕染擔心沈珏的安危,卻也只得含淚揮別了丈夫。
出征之日天氣并不晴朗,黑雲壓城城欲摧,從早晨起就像是要下大雨的模樣。元帥蘇維與将軍沈珏身着戎裝,于城門揮別皇上與一城父老鄉親。
蘇維的爺爺年事已高,近些日子來身體不好,也依舊堅持着要到城門口送別孫兒。
江輕染懷抱一月前才足歲的沈之訴也前來送行,沈珏出發前把她擁在懷裏,又親了親沈之訴白嫩的臉頰,一句話說的擲地有聲,他說:“等我回來。”
江輕染噙着淚水,靠在沈珏懷裏,久久不願離開。此番,她不能一同前去了,她不是四年前那個不谙世事的少女。現在的江輕染,是沈之訴的母親,是将軍沈珏的妻子,她需要獨當一面,在京城履行沈珏無法完成的義務。
大軍終究還是轟轟烈烈地出發了,馬蹄揚起的沙塵迷了江輕染的眼睛,她還是哭了出來。
懷中小小的沈之訴看着江輕染,用稚嫩的聲音喊着:“娘親,娘親不哭。”
江輕染把沈之訴擁在懷裏,哭得更加傷心。
沈珏也知道此次一去比前番更加危險,此次一戰是兩國鬧翻之後的尊嚴之戰,也是争霸之戰。匈奴的将領定是比守城主勃爾奇更加厲害的人,他們這邊又是兩個新手将軍,結局到底如何,怕是很難有一個準确的答案。
沈珏看着馬蹄踏起的揚塵,回憶起四年前第一次出征的場景,那時的安若素躺在他的臂彎裏問他:“珏哥哥你會離開我嗎?”沈珏想都沒想,就立刻回答道:“當然不會。”
“可是後來,我沒有離開你,是你先離開了我。”沈珏苦笑。
她再也不會回來了,安若之也再不會回來了,只剩下這偌大空曠孤單寂寞的人世間。
蘇維看出了沈珏的難過,他騎馬到他身邊,問:“又開始想若素了?”
沈珏一笑,說:“你現在很懂我了。”
蘇維點點頭,說:“誰不知道從前若素總愛問你一些傻傻的問題,如今重臨舊地,故人卻已不在,難免你會憂從中來。不過就算你心裏若素比輕染重要,誰又知道呢。”
“我只是懷念她,懷念過去的時光,輕染才是我的妻子,我不會忘記的。”沈珏聽出了蘇維話中的意思,連忙辯解道。
蘇維卻驅馬離開,留下一句:“告不告訴別人不打緊,你自己心裏知道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