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心虛

自他記事起,身邊便有了曲烽。

整整七個春秋。

記憶中那人永遠是溫和體貼的,不論他多蠻橫任性不講理,都不曾在那人眼中看到一絲不耐。

起初,他總嫌曲烽沒脾氣,無趣至極。

二哥卻笑他,那是因為曲烽喜歡你,所以對你的壞脾氣照單全收,不存在一絲一毫的敷衍。

碰到這樣的夥伴是你的福氣。

二哥每每這樣說,他便很得意,日子久了便理所當然的認為自己是曲烽心裏最重要的人。

可曲烽對他是否也是最重要的呢?

他沒想過,太過自我的日子讓他根本沒有察覺這個問題,因此在曲烽堅定不移的遠去參軍時,他惱,他氣,他怒火攻心到險些連小命都丢了。

恨!每每想起此事便恨!可恨罷,想起曾經有曲烽陪伴的日子,他又特別思念這個人。

他是真的喜歡曲烽。

旁人都覺得小孩子沒定性,哭過幾天換個玩伴一樣開心,雲觞自己心裏卻覺得不是這回事,小時候說不清楚,只會發脾氣,後來長大了,發現再沒有別人能像曲烽一樣讓他看着就滿心歡喜,才知道這就是大人說的喜歡。

可曲烽從沒回來過。

之後那幾年他想開了些,就試圖去忘記這個名字,結果把容貌忘得差不多時,因事遠赴邊關的五哥卻帶回了他的消息。

曲烽做了一個将軍。

且甚得大将軍青睐,幾次得勝回來後,曲烽名聲大噪,當路邊的說書先生再次講起大将軍的豐功偉績時,便捎帶上了這位大将軍親手提拔的後生。

講他在軍營中的事跡,講他在戰場上的英姿,講他在朝堂上的榮耀加身。

這其中很多都是道聽途說,但百姓就是聽得津津有味。

一個年輕的,英俊的,前途無量的,少年将軍的故事。

家人偶爾聽到,還會促狹的笑話雲觞當年不許曲烽離開的孩子氣,雲觞為了面子不得不表現出很不在意的模樣,私下卻忍不住溜出去聽,可說書先生憑心情講故事,雲觞很早就開始接手家裏一部分生意,忙的四腳朝天,好幾次擠出時間去聽,卻發現不是自己想聽的。

雲觞憋屈的很,幹脆有一天蒙面去堵回家的說書先生,半脅迫的要他定好每個月固定一個日子專門講曲将軍的事,然後到那天就放自己一天假,專門去茶樓聽故事。

曲烽留下的故事其實不多,說書先生添油加醋的講也講不了多少次,可偏偏這位金主出錢爽快大方,他只得費心四處去打聽,甚至開始捏造,好在這位金主不挑剔,一個故事翻來覆去的講也聽不膩,聽得心裏癢癢就回家撲到床上,一邊回憶曲烽和自己相處的幼年時光,一邊偷樂,覺得他們說的就是自己認識的那個曲烽,不由有些自豪,又有些仰慕。

然而時間一直試圖沖淡一切,等他徹底想不起曲烽的容貌時,失望的以為兩個人的緣分便止步于此,你在沙場厮殺,我在茶樓聽書,你是故事裏的英雄,我是故事外的觀衆。

結果前年五哥去帝都做生意,竟無意中見了曲烽一次。

當時正巧大将軍得勝凱旋,京都大道肅清,百姓林立兩旁,紅豔豔的旗幟下,曲烽騎着高頭戰馬,面沉如水,一身戎裝,跟随在大将軍身側,英姿飒爽的令葉家五公子險些動了心。

聽說五哥在京城見了曲烽一面,雲觞那顆沉寂多年的心突然又雀躍起來,五哥屁股還沒坐穩就被他拽着描述了好幾遍當時的情景,然後裹在被窩裏不停地想象曲烽當時的模樣,興奮地一晚上都沒睡着,第二天就想去京都親自見他一面,被二哥哄了好久才哄住。

江南距京都路途遙遠,他快馬加鞭也要半個多月才能到,最近幾年邊關戰事頻仍,曲烽封将後就沒在京都待過多久,他就算現在出門,可能到京都也見不到人。

果然沒多久就聽說大軍又出征了,不過這次大将軍被皇帝留在了京都,是曲烽和另一位年輕副将帶兵出征。

雲觞失落又興奮,他記得曲烽往年一直跟在大将軍身側,大将軍似乎很愛護曲烽未滿的羽翼,這是第一次讓他單獨帶兵出征的,不知道會不會順利,可說書的先生說,這場仗并不危險,皇上和大将軍有意讓曲烽立功,然後加封驸馬。

老掉牙的套路。

雲觞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在那以後他就再沒打聽過曲烽的事,雖然內心相信曲烽會凱旋,但他不想聽到他凱旋的後續。

稍微想象一下那個畫面就把自己氣得不行。

結果沒想到一年後竟在這個破箱子裏,看到自己日思夜想了整十年的人。

雲觞臉色發白,又退後幾步重新隐入黑暗的陰影裏,無聲喘息着。

曲烽被他這一驚一乍的模樣整得一頭霧水,半晌,試探性的問道:“你……”

接着,他聽那人低聲重複了一句,語氣已大致平靜,“還記得你的名字嗎?”

曲烽蹙眉,搖搖頭,“你……知道?”

陰影中的人沉默半晌,低聲道:“當然。”

曲烽卻沒有立刻去問他,只是低下頭,若有所思。

雲觞也借這個機會,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想知道你的名字嗎?”他的語氣恢複正常,人也從容了些許,便重新坐回椅子上,借着椅背的依靠順了順方才狂跳不止的心髒,只是手心裏的冷汗一時間還潮濕着。

曲烽直覺的察覺他話裏有要挾的意思,想了想,道:“很重要嗎?”

雲觞一愣:“你的名字,對你不重要?”

曲烽擡頭看着黑暗中的人影,淡淡道:“我不記得了。”

雲觞:“……”

他片刻後才明白過來曲烽的意思,一顆還在燃燒的心瞬間涼了許多:“不記得了,就不重要了是嗎?”

曲烽不置可否。

雲觞起身,端起廳內的燭臺,手裏拿了張紙來到曲烽坐着的箱子前蹲下,襯着燭光,給曲烽看清楚紙上的內容。

明明白白的一張賣身契,一個血紅色的手印。

上面的名字是,曲風。

雲觞擡擡下巴:“你說,這個重要嗎?”

曲烽沒将注意力停留在方才的話語上,他認真的将賣身契看了一遍,面露不解:“花一千金就為買個打下手的小厮?”

雲觞一怔,沒想到曲烽瞬間就抓到了重點,他随即笑了,帶着些邪氣,順手将賣身契塞進懷裏,伸出長指将曲烽挺巧的下巴微微擡起,凝視着這張冷漠又英俊,讓他心動不已的面孔,語氣輕佻,“鋪床掃地端茶送水,那是次要的。”

曲烽:“那什麽是主要的?”

雲觞勾着唇角,舌尖輕掃上唇,暧昧的低聲道:“瀉火。”

他明明白白看着,曲烽那雙沉靜如淵的眸子在燭光的輝映下,剎那間冷若冰霜。

雲觞心頭一跳。

好帥……

然後,就……有點心虛,但表面上不能露怯,對方再冷漠也只是一個記憶全無還簽了賣身契的人,雲觞!他不記得你!你小時候的熊樣他都不記得!要沉住氣,沉住氣!

他下巴一擡,略微提高嗓門,“瞪什麽眼睛?別告訴我你這麽大人不知道賣身契什麽意思!不過,你若是真的不知道,我倒不介意親手教教你。”

他色膽包天的手指輕輕勾上曲烽的衣襟,那薄薄的兩層布衣領口,輕輕一扯就露出裏面結實強健的胸膛。

雲觞的舌尖舔了下上颚,不動聲色的吞了口口水。

他今天摸過,這裏手感很好。

曲烽并沒有被他輕佻的冒犯激怒,原本蘇醒後陌生的環境和失憶的現狀激起的慌亂不安在下一瞬間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強行按捺下去,只剩下冷靜的理智在思索目前這一切。

盡管他失憶了,對物價的基本常識還是有的,理智也還存在,一千金買個小倌夠荒唐,就不知這個公子哥兒究竟是一時興起,還是另有所圖,若是另有所圖,圖的是什麽?身份?來歷?或……

他正想着,忽然感覺一個溫熱的物體觸摸上了他的右胸,他瞬間回神,一擡頭,就對上雲觞的眼睛,而後者的手已經賊兮兮的摸到了他衣服裏。

曲烽:“……”

曲烽盯着他不說話。

雲觞不自覺的又開始心虛,他不是第一次當着別人的面耍流氓,在風月場也混了幾年,但不知為何,一旦被曲烽那雙深邃的眼睛盯住,他的兩頰就忍不住燒起來。

明知道這人已經失憶,小時候的事情早忘得一幹二淨,可雲觞還是像做賊一樣,臊的默默地将手縮回去。

“看什麽!”莫名的羞赧讓他很不舒服,雲觞粗聲粗氣的推了他一把,仿佛試圖非禮別人的自己才是被欺負的那個。

曲烽被綁着,身子晃了晃,肩膀頂住床柱才沒翻過去。

雲觞歪歪頭,頗有些幸災樂禍,“我還以為你能掙開呢。”

曲烽搖搖頭,雲觞得意的一笑,一把将他從箱子裏拽出來面朝下扔到床上,而後從腰間拔出一把鑲鑽嵌玉的匕首,彎下腰就要替他割繩子,結果刀刃剛碰到繩子,他忽然又直起身,若有所思的眯起眼睛,然後将人翻過來,長腿一跨,整個人直接騎在曲烽線條流暢的窄腰上,居高臨下的看着他。

“不過,放開你之前,有些事我們要說清楚。”

他用匕首指着曲烽的鼻子:“你!賣給我了!整個人都是我的!明白嗎?”

曲烽:“嗯。”

他答應的太爽快,雲觞有點反應不過來,半晌又強調:“以後我就是你的主子了!要言聽計從知道嗎?我對你做什麽都是可以的!”

曲烽:“嗯。”

雲觞有些不知所措的眨眨眼,瞪着他:“我剛說的話你都聽明白了嗎?”

曲烽神色如常:“明白。”

雲觞:“……你也太從善如流了吧。”

好歹掙紮一下啊,這可是賣身啊賣身!做什麽都可以的!也不管我什麽身份這麽容易就答應了嗎?

雲觞心裏忽然有一絲不爽。

曲烽卻看得很開:“不然呢?”

雲觞:“……”

是啊,不然呢?他現在這種處境下還能怎樣?

雲觞忽然暗暗了一口涼氣。

這混蛋在以不變應萬變!

眼前這個男人遠非當年那個低眉順眼的少年可比,記憶可以丢失,二十多年磨練出的本性卻不會輕易磨滅。

從小就是如此,他胡鬧,他撒潑,他對着曲烽又撲又咬動辄踢打任性妄為,對方卻始終沒有反抗或生氣,因為小小的曲烽知道,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

如今也是,反抗無用何必反抗,但幼時的曲烽因為無法選擇的出身只能忍,而現在……

他凝視着身下曲烽那不動如山的眼神,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曲烽仍在忍,但不會太久。

作者有話要說: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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