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雨霖鈴

山腳下的客棧裏,已過了宵禁時刻,卻還是燈火通明。

雲觞默默地蹲在客房門口,看柳容、小二和請來的大夫進進出出忙作一團。

箭上有劇毒,曲烽雖然當時懵了,但還是條件反射的在最後時刻歪了下身子,箭頭離心髒偏了幾分,劇毒蔓延很快,好在厲銘有經驗,加上随後趕來的柳容,兩人給曲烽做了緊急處理,這才勉強撿回半條命。

現在忙活了半天,傷口已經清理,毒性也暫時抑制住,人還昏迷着,由厲銘守着。

這一天一夜又驚又吓,柳容累得不輕,回到隔壁倒在床上就睡了過去,同樣幫不上忙的齊爽在四周轉了一圈,最後和雲觞一塊兒蹲下。

齊爽戳戳他:“你不進去看看?”

雲觞低着頭不吭聲。

齊爽想了想,道:“這時候可不是你使性子的時機。”

雲觞悶悶道:“我沒使性子。”

他真不至于這麽不知輕重,可是人被厲銘照顧着,他又不懂醫術,也不用他運功逼毒什麽的,他真的不知道做什麽。

齊爽無奈:“唉,你好歹去替替那個厲銘啊,他一個人把曲烽從山上背到這客棧裏,拔箭時曲烽不清醒,光按住他就費了好些力氣,剛又替他運功逼毒,現在你還要他守夜啊?”

雲觞渾濁了半天的腦子這才慢慢清醒過來,在齊爽一臉你沒救了的表情中,硬着頭皮去輕輕推門。

屋裏很暗,也很安靜,曲烽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氣息弱不可聞,雲觞看的心裏又是一陣絞痛,再看厲銘靠在床頭的椅子上,盯着曲烽蒼白的面容,神情很嚴肅。

雲觞輕手輕腳的關上門,輕聲道:“你去休息吧,我來看着他。”

厲銘雖然看着曲烽,但有些走神,聽見雲觞的聲音也沒回應。

雲觞心頭說不上是什麽滋味,現在看曲烽這個樣子,再尴尬他也不舍得走,于是坐在外屋的椅子上,和厲銘一起沉默着。

時間在寂靜的沉默中不知過了多久,雲觞以為兩個人可以這樣一言不發的坐到早上時,厲銘忽然動了動上身,然後站起來,将曲烽床上的床帳拉下,走到雲觞面前,抱着臂,居高臨下的看着他。

雲觞被這人盯着,隐約有些壓迫感,不解:“幹嘛?”

厲銘神色平靜地看他:“你叫什麽名字?”

雲觞立時有些尴尬,但這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于是報了自己的名字。

厲銘對他的名字沒有任何反應,看來曲烽沒和他提過,接着問道:“你怎麽會和曲烽在一起?”

雲觞一時無言。

他有種被捉奸的感覺,可是自己……什麽都還沒來得及做。

他細微的神情變化盡數落在厲銘眼中,他忽然俯下身,直直的盯着雲觞:“可以把你從遇到他至今的事情,與我詳細說一說嗎?”

雲觞有點緊張,但他心裏明白,厲銘應該只是想知道發生了什麽,他看起來和曲烽有段日子沒見了。

而曲烽對厲銘的态度,以及厲銘這一天下來的反應,讓雲觞下意識覺得這個人不管什麽身份,至少肯定是站在曲烽這邊的,他想了想,覺得自己也犯不着扭捏,于是大大方方的将拍賣所拍到曲烽到現在的事情,撇去兩人之間逐漸親密的關系變化,只說自己是他小時候的玩伴,并撿重要的說了一遍。

厲銘聽完,臉上沒什麽表情變化,只是一雙銳利又好看的眼眸冷了幾分,他一邊琢磨這些事情之間的關聯,一邊緩緩地在屋裏踱步,最後也不知有沒有得出什麽結論,只是重新坐回原來的椅子上,靜靜地出神。

這一晚上,曲烽都沒有打擾他們的沉默,只是無聲無息的睡着,柳容天不亮就爬起來,和大夫一起研究毒素的由來,最後敲敲門,告訴雲觞,曲烽中的毒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四大奇毒‘兇神惡煞’之一,神·雨霖鈴。

此毒入體可使人立刻陷入昏迷,完全聽不到外界的任何聲音和任何刺激,毒素潛伏在體內,沒有任何發作征兆,在無聲無息中,患者随時有可能毫無預兆的突然死去。

且目前沒有任何解藥。

四奇毒在露面江湖後不久,由于其毒皆不留後路,毒性太過兇猛,至今沒有人研制出解藥,制作四奇毒的幾個人很快就被江湖人先後殺掉了,藥方被武林盟主當衆焚毀,于是這四大奇毒留下的數量稀少,就算有人珍藏,也不舍得輕易使用,更多是震懾而已。

雲觞身體一顫,一下子靠在牆上,柳容忙扶住他:“你冷靜,事情沒那麽嚴重,四奇毒十分珍貴,對方似乎沒有拿到足夠的雨霖鈴,劑量明顯不夠,所以曲烽的情況沒有這麽糟糕。”

一旁較為冷靜的厲銘問道:“有藥可解?”

柳容點頭道:“對,號稱‘賽神仙’的神醫裴老先生曾為一個中了雨霖鈴同樣是劑量不夠的人研制出了延命的藥,但此藥動用的藥材十分稀有,且藥方因故遺落多年,現僅存的藥丹被明珍樓珍藏。”

雲觞緊緊的抓着柳容,揪住他話中的一個詞,聲音無法抑制的顫抖:“延命?”

柳容無奈的看着他:“是,雨霖鈴沒有解藥,即使劑量不足可保一命,但确實沒有解藥,裴老先生研究了多年也只是研制出了延命的法子,能延多久不确定,不過被他救的人後來做了他的兒媳,至今已經活了二十年了,我去年見過他一面,人還好好的。”

他頓了頓,道:“可是,此藥十分珍貴,而且失了藥方,據說僅剩這一粒了,明珍樓未必肯給……”

厲銘‘啧’了一聲,摸摸下巴,“只剩這一個辦法了?”

柳容點頭。

雲觞卻咬咬牙,勉強松了口氣,好歹是有希望的,“未必肯給,也未必不肯給!”

柳容幽幽地看着他:“可是,你剛得罪了明珍樓,他們不會這麽好說話吧?”

雲觞搖搖頭,轉頭看了厲銘一眼,對方也看着他。

“總要試一試。”雲觞故作輕松的拍拍柳容:“錢我還是有的。”

然而,明珍樓這次不要錢了。

柳容的擔憂,和雲觞心中做出的預想,都實現了。

明軒淡淡道,我們沒有那粒藥了,幾年前那粒藥被宵小偷了去,至今沒找回來。

雲觞冷冷的盯着明軒,騙鬼呢,明珍樓戒備森嚴到快趕上皇宮內院了,尤其是孤本絕品,更是單獨存放在守備最嚴的內樓,怎麽可能随便被宵小偷了。

明軒複以冷漠的眼神回看雲觞,兩人前日的客套煙消雲散,雲觞心裏暗暗咬牙,媽的當初若是收下那一千金搞不好今天會好談一些。

他想把明珍樓拉到一條船上,結果人家現在想先把自己推下去淹死了。

雲觞氣呼呼的回到客棧,柳容一看他那樣子就知道是空手而歸了,但他第一時間沒有對此表達意見,只是朝曲烽的房間裏使了個眼色。

雲觞不解,于是朝房門走去,結果還沒走進去,就聽到丹華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厲大哥,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只是很早就買通了徐鳴的一個手下,這次的事兒他告訴我想從我這人再賺一筆,我只想借機把曲大哥接到家裏來,真的沒有別的想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對曲大哥……結果被那個雲觞半路截胡。”

厲銘輕輕地嗤笑一聲,不予回答。

丹華又道:“我和明軒樓主很熟的!我可以去求他,等我拿回藥你就相信了,你等着我!”

他登登登的跑出來,正面撞上雲觞,兩人陰陽怪氣的對視了兩眼,丹華趾高氣揚的走了。

雲觞站在屋外忍了又忍,最後還是轉身來到柳容這一桌。

他想見曲烽,可又怕見了曲烽情緒失控,想想還是先冷靜冷靜吧。

同桌的齊爽撇撇嘴:“你是不知道,他看見厲銘以後那小人得志的樣子,一口一個厲大哥,說了你好多壞話。”

雲觞不以為然的冷笑。

柳容見他空手,問道:“明軒果然不給?”

雲觞搖頭:“人家不是不給,人家幹脆說藥丢了。”

柳容蹙眉:“那怎麽辦?”

雲觞咬着拇指:“先看丹華有沒有用吧。”

齊爽翻白眼:“他能有什麽用?”

雲觞錯了搓臉,無奈道:“其實……我倒真希望他能有用。”

只要曲烽能好端端的站在他面前,或者幹脆就不再出現在他面前也行,別的他真的不敢再奢望了。

雨霖鈴……

一想到這個名字,以及這名字背後的恐怖傳言,他的心都是抖的。

可惜明軒一樣沒有給丹華面子。

丹華愁眉苦臉的對厲銘道:“他特別誠懇的對我說,真的沒有了,藥真的丢了……”

說完丹華自己又撓頭:“可是……我聽大哥說,明珍樓從來沒丢過東西啊。”

厲銘坐在桌前,掏出紙筆,磨開墨準備寫點什麽,道:“有沒有丢,親眼看看才知真假,今晚勞煩你照看一下曲烽。”

丹華瞪大眼睛:“你要去……去偷?”

厲銘瞥了他一眼:“你還有別的辦法嗎?”

丹華搖頭,“可是……那裏面很危險的,如果你貿然潛進去,會被他們殺了的。”

厲銘沒有回應,他下筆很快,迅速寫完後,将信封好交給丹華:“把這封信按照這個地址寄出去,如果我有不測……”

他頓了頓,有些猶豫。

雲觞在門外看着他,沉聲道:“我去吧,我對明珍樓的環境比你了解。”

厲銘看向他,神色一如之前平靜,但語氣嚴肅了許多:“如果偷不到,再想拿就幾乎不可能了。”

雲觞淡淡道:“我知道。”

厲銘微微眯起眼,語氣中有些不信任,也有些不解:“會喪命的。”

雲觞:“明珍樓不敢動我。”

厲銘眼中浮起一絲玩味,他扭過頭看向丹華,認真道:“我能信他嗎?”

丹華無措地看看厲銘,又看看少有的如此認真的雲觞,有些猶豫。

厲銘冷冷的盯着他:“這也許是你曲大哥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了。”

丹華有些怕他,後退了一步,細長的手指緊張的攥在一起,他深深地凝視着雲觞,想起這人難得正經時的模樣,想起他打聽到的,這人這些日子以來對曲烽的态度。

他認識雲觞十幾年了。

丹華心中萬分不甘,最後不得不咬着牙點頭道:“能!”

作者有話要說: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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