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過來。”

宋雪滿彎着眉眼,眼裏淬進燈光,似是月光下流淌的湖面,溫柔得不像話。

冬漁腳步稍頓,心裏萌生退意。

他害怕揭露溫柔外表下隐藏的東西。

甚至有點難以想象,分手以後,宋雪滿會用什麽眼神看待自己。

楊雪将游戲手柄遞給他,起身讓位。

坐下之後,宋雪滿向他靠攏過來。

有股獨特的冷草體香蹿入鼻尖,不深不淺,是宋雪滿的獨有。

“讓我一局,行不行?”

他們胳膊挨着胳膊,宋雪滿只穿着薄襯衫,體溫清晰地傳達到冬漁身上。

“好好玩。”他沒有說行不行,公事公辦的口氣。

冬漁捏着手柄掌心冒起虛汗。

“漁哥,我給你坐鎮,打倒他!”楊雪在他身邊比了個拳頭。

雙方進入格鬥狀态,冬漁選擇了自己最擅長的一位角色。

電視屏幕裏,角色蹦蹦跳跳來來回回,冬漁突然有種把生死系在上面的錯覺。

“漁哥!快,打他!”

“打啊!”

小丫頭恨不得鑽進屏幕裏替冬漁擊敗對手。

血量不斷減少,宋雪滿使用一個飛踢,踢掉自己大半血量,冬漁心髒也跟着角色一上一下。

冬漁打得并不專心,側頭去看了看宋雪滿的表情。

只見他嘴角噙着亘古不變的淡笑。

“漁哥,別愣着啊。”

冬漁緊繃的神經奇跡般松懈下來。

算了,沒意思。

明知道不可能還掙紮什麽?

“我認輸了。”

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電視裏的角色血量耗盡。

宋雪滿放下手柄,對二人道:“你們先玩。”

說實話,冬漁腿有點軟,不知道還能不能站起來。

所幸宋雪滿收拾碗筷去了廚房。

“漁哥,你不發呆就不會輸。”楊雪氣呼呼地說。

冬漁搖頭道:“我從沒贏過他,無論我怎麽打、打得多好,他都會剛好壓我一頭,我輸習慣了。”

游戲已經開始,冬漁再無興致,敷衍地陪着小丫頭。

廚房響起水流聲,楊雪揚起脖子看了一眼,旋即湊近,問冬漁:“雪滿哥有沒有女朋友?”

冬漁呼吸一滞,心裏顫了一下,又覺得實在沒必要,便如實回答:“沒有。”

“那有喜歡的人嗎?”

“沒有。”冬漁沒說謊,他想象不到宋雪滿會喜歡一個人。

“啪!”瓷碗摔落地面,四分五裂的聲音。

楊雪趴在沙發上問:“雪滿哥,你怎麽了?”

宋雪滿沉默片刻,淡淡道:“手滑了。”

楊雪瞟了瞟若有所思的冬漁,忽然問:“那你呢?”

“……沒有。”

打完這局,冬漁借口回了房間。

他從書桌上拿起懷表,拇指将灰塵擦幹淨,旋即卧到床上,背對着房門。

數時後,楊雪父母将她接回家,宋雪滿似乎又在廚房鼓搗什麽。

“咚咚。”

宋雪滿敲了敲門。

“進來。”起初還擔心聲音會不會顫抖,事實上并沒有。

“咔噠。”

宋雪滿扭開了門鎖,卻扣上了冬漁心裏的鎖。

腳步聲不輕不重,不徐不緩。

冬漁聽着他靠近,同時也像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宋雪滿将沉沉的東西放在書桌上。

一聲沉響,掩蓋了冬漁張口時的一聲嘆息。

“宋雪滿,我們分手吧。”

靜,安靜。

房間陷入異常的安靜中。

冬漁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大,像是要從胸膛裏跳出來。

他不知道身後的宋雪滿是什麽表情,他猜,連一點驚訝都不會有。

良久,身後傳來腳步聲。

宋雪滿停在床邊,低頭看着他。

“餡裏有香菇,你不能吃。”他聲色喑啞,或許是在解釋什麽。

冬漁皺起眉頭,不明白他為什麽又把話題帶到毫無關系的事情上。

“我是說,我們……”

“我煮了面給你,先吃,別餓着。”

宋雪滿的語氣恢複平常,冬漁聽不出任何情緒,但他第一次打斷了別人的話。

腳步聲漸行漸遠,打開門,又關上門。

如果不是書桌上的臺燈亮着,冬漁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懷表在手裏一分一秒地轉動,時間接近午夜十二點。

冬漁本來都快餓過了。

他想了想,既然是自己提出的分手就沒必要矯情,煮了就吃呗。

他爬下床,透過門縫看到外面的燈光已經熄滅,宋雪滿大概已經回了房。

冬漁沒摸清他的意思,好在從來都摸不清他的意思,見怪不怪了。

坐到書桌前,冬漁把面吃了個幹淨。

宋雪滿本來不會做飯,可是他學習能力很強,基本看過一遍就能完全記住。

此刻冬漁心裏很空,既不覺得難過,也不覺得開心,只是悵然若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躺回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着窗外的燈光。

懷表仍在轉動,冬漁死活睡不着,腦海裏一片空白。

時間接近淩晨四點,冬漁翻身下床,打算端着面碗去廚房清洗掉。

分手就意味着要搬東西,現在離開學還有幾天,他得先找到住的地方。

冬漁蹑手蹑腳打開房門,客廳被城市夜晚的霓虹燈照亮,剛往前走一步,便看到牆邊靠着一道人影,手裏夾着一根點燃的香煙,正冒着煙霧。

冬漁先是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才發現是宋雪滿。

相處兩年時間,他從沒見過宋雪滿抽煙。

宋雪滿的臉隐藏在黑暗裏,燈光隐約打在他身上,還穿着昨晚那件襯衫。

他一手插在褲兜,一手夾着香煙,似乎已經站立許久,僵硬得像一座雕像。

“宋雪滿?”冬漁驚呼喊道,連自己都覺得不可置信,“你在這裏站了一晚?”

黑暗中,宋雪滿扭頭看向他,神情模糊,眼神有些深沉。

“我想問,為什麽。”他聲音沙啞極了,想必受了涼。

冬漁心裏一咯噔,自己不會說完分手之後,就把宋雪滿晾在這兒四個小時吧?

他以為宋雪滿壓根沒上心,早就回房了!

借着微弱光芒往地上看,已經堆積了不少煙頭。

冬漁生出些愧疚,手指碰了碰他的胳膊,果然,冰得吓人。

宋雪滿動了下身子,握住他的手,微微站直身體,向冬漁逼近些許。

“為什麽?”

冬漁另一只手裏還拿着碗筷,象征性地掙紮了一下,宋雪滿握得很用力。

這個問題有點難度。

他總不能說“因為你不喜歡我”,這樣說感覺被甩的是自己,丢面兒。

更不能說“你太完美,完美得不像個人,我害怕了”,這更丢面兒。

冬漁忖度片刻,換了種說法:“我們不合适。”

“和我在一起,會讓你不舒服?”

今晚宋雪滿問題有點多,冬漁想了許久。

随後,認真回答:“有一點。”

聞言,宋雪滿微怔一下,松開了手。

冬漁解釋道:“不是‘那種’不舒服,我感覺我們不合适,所以有些不自在。”

“嗯。”宋雪滿若有似無地應道。

氣氛頓時僵住,冬漁沒想太多,越過他往廚房走。

他走一步,宋雪滿便走一步。

冬漁詫異于他跟着自己,不知出于什麽心理,沒有回頭看他。

來到廚房,冬漁打開燈,擠了點洗潔精,扭開水龍頭,心思始終留意着身後。

宋雪滿不遠不近地跟着,也沒別的動作,不知道在想什麽。

将碗筷放進洗碗池裏,他指尖沾了點水,想把袖子挽起來,一雙屬于別人的手卻更快地伸過來。

手指冰涼,仔細地挽起他的袖口,動作很緩慢,所以顯得格外仔細。

“我考慮過了,你說得沒錯,我們可能不合适。”宋雪滿為他挽袖口,時而擡頭看着他。

此時,冬漁從他臉上看到了和平常一樣的表情。

沒有任何波動和變化,自己提出的分手,對宋雪滿來說本身就不是值得驚訝的事。

“離開學還有幾天,你不用急着搬出去,我有事要回家一趟,所以不用覺得尴尬。”

挽好兩個袖口,宋雪滿笑眼盈盈地說:“就當朋友家好了。”

宋雪滿總是這樣,在不知不覺間安排好一切。

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冬漁點了點頭,“嗯。”

宋雪滿似乎确有急事,交代完就打算離開。

“宋雪滿。”冬漁喊了一聲,宋雪滿背影僵住,似乎并沒有回頭的打算。

頓了幾秒,宋雪滿問:“還有什麽問題嗎?”

冬漁道:“手機密碼是多少?”

手機還鎖着,冬漁差點就忘了。

“你生日。”

說完,他便離開了房間。

房間裏空蕩蕩的,水流頭的聲音尤為清晰。

冬漁将碗落進洗碗池裏,一聲脆響後歸于沉寂。

自己對他來說,究竟是什麽?

難道真的只是一個工具嗎?

分手了,就這麽平平淡淡的分手了。

當初表白是一時頭腦發熱,但他真喜歡宋雪滿。

就這麽輕易的一筆勾銷,怎麽覺得有點不甘心。

如果繼續留在宋雪滿身邊,他怕自己會被宋雪滿完美的面具欺騙。

解鎖手機,點開微信,七中校友群噼裏啪啦地發消息過來。

冬漁瞟了一眼,好像和微博有關。

他沒多看,點進另一個群裏,把分手的消息發出去,結果很快收到回音。

秋葵:“卧槽,鐵憨憨,你瘋球了?宋哥啊宋哥,咱七中的傳奇人物,居然讓你給甩了?”

鳳尾:“???”

鳳尾:“有句mmp不知當講不當講。”

背頭大哥:“分得好哇!”

秋葵:“樓上滾。”

冬薏:“……哥,雖然我說宋神不是什麽好人,但他對你真不錯啊。”

冬漁:“你們都不睡覺嗎?”

秋葵:“吃瓜,睡什麽。”

鳳尾:“恰瓜。”

背頭大哥:“冬漁,勸你別吃,不然被氣死。”

冬薏:“哥,幸好你不玩微博,最近出門小心點哈。”

冬漁:“怎麽了?”

冬薏:“總之你別管,別看微博,也別刷新聞,除了這個群和我們的消息,別的都不要看。”

冬漁:“?”

群外,冬薏私戳背頭大哥:“背頭,查沒查清楚怎麽一回事兒?”

背頭大哥:“熱搜上不是完整視頻,我查過了,手裏握着完整視頻和地鐵站監控的人發出微博一分鐘之內就會被删掉,不知道是誰在搗鬼,冬漁是不是有什麽仇人?”

冬薏:“我哥你還不知道?腦子鐵直,得罪過的人不少,但都不是大仇,沒必要做到這個份上。”

背頭大哥:“你媽那邊怎麽樣?”

冬薏:“網上罵我哥的太多,我讓他們先別看。”

幾秒鐘之後,背頭大哥發來消息:

“我有個大膽的猜測,會不會是宋雪滿壓着完整視頻?”

作者有話要說:  傻孩子,他就是喜歡你啊

ps:十二點還有一章(開文前兩天雙更,明天恢複單更,沒晚九點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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