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夢當年
伏夢無每回入夢, 做的便是預知夢,可這次她卻夢到了從前的事。
她伏在一片潮濕而冰冷的地上, 身後火獄灼灼,體內經脈寸斷,火靈力沖撞着髒腑, 疼得她幾乎要昏死過去,連湧上喉嚨的血都被火靈力烤幹,吐不出來,卻又惦記着要帶人一起離開,忍痛強打精神。
伏夢無記得,這是三百年前, 她與念幽寒一起被念栖遲丢入火獄的事。
亦是在那一日, 她邂逅因處理公事而下界的夙綏, 卻不知其姓名。
她那時抱着變回原身的念幽寒, 走幾步又跪倒下去, 視線時而清晰, 時而模糊。
她甚至覺得自己快死了, 只憑一口氣吊着。
以至于一片紅影降到面前、抱起她時, 她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但手卻是下意識摟上那人的頸子。
那人身上有草藥的幽香,伏夢無嗅着只覺恢複了些意識, 勉力擡頭,睜大眼睛去看,但見抱着自己的是一位狐族美人, 琥珀色的眸子投來柔光。
雪狐妖帶着她與念幽寒遠離火獄,到了一座積雪的洞穴。伏夢無躺在她懷中,見她揮袖将雪清去,露出一座法陣。
她與念幽寒被一左一右放到法陣兩邊,雪狐妖在陣中央盤膝端坐,吟咒将之催動。
水、火兩重靈力開始運轉。伏夢無躺在地上,體內的火靈力被法陣一點點逼出。
等雪狐妖湊過來,抱她入懷,渡水靈力給她時,伏夢無才得以吐出髒腑內的淤血,疼得在雪狐妖懷裏直扭動,烏黑的血也都吐在那件華貴的紅衣上。
衣服染上血污,雪狐妖卻不惱,反倒撫着伏夢無的背,讓她盡可能将淤血吐幹淨。
伏夢無那時尚小,只曉得失血過多會死,見自己一下子吐了那麽多血,以為将死,遂靠在雪狐妖懷裏哭:“姐姐……我……我死之後……請你帶念幽寒回屏仙閣……屏仙閣在……在……”
“有我在,你怎會死。”雪狐妖摩挲着她的腦袋,将話打斷,“不會死的,淤血吐幹淨便舒服了。”
伏夢無縮着身體,默默點頭。
“我要為你将髒腑內的火靈力引出,你忍一忍便好。”雪狐妖搭住她的肩膀,忽将一團白絨絨的柔軟拎到她面前,“握好我的尾巴,若是忍不住疼,便掐它。”
感到伏夢無抱好狐尾,仍在顫抖不已,她頓了頓,俯下臉,“你乖乖等着,莫怕,馬上就好。”
雪狐妖吻在伏夢無眉心,軟舌舔去她眼角淚。伏夢無從未遭人如此親昵,當時就僵住了,身體亦放松下來,軟趴趴地歪在雪狐妖懷裏,安靜地枕着她的大尾巴。
雪狐妖很快為她引出體內火靈力,卻無論如何也修補不了她的經脈。水靈力自經脈裏湧出時,分明觸碰到傷口,較先前更疼,可伏夢無滿腦子只有雪狐妖方才的一吻,抱着狐尾竟沒有哼一聲。
待雪狐妖收了靈力,她低聲道了句謝,怔怔地看着那如櫻桃般紅且嫩的薄唇,忽鬼使神差般湊上去。
想吻她。
吻這素未謀面的雪狐妖。
可雪狐妖卻蹙眉躲開,食指點在她唇上,止住她的輕薄之舉。
“你很乖,是乖孩子,不許這樣。”
伏夢無呆呆地與她對視,聞言脫口道:“我不是乖孩子!我……我……”
見雪狐妖認真地看着自己,她反倒羞怯地低下頭,低聲喃喃:“我喜歡女孩子……師父說,這是生來有磨鏡之好,所以我……喜歡姐姐你。”
道出心聲時,伏夢無紅了臉。她記得師父告誡過自己,不論妖魔還是人族,大多數修士都不待見愛戀同性的人。
怕雪狐妖因惱怒而責難自己,伏夢無緊張不已,情急之下靈光一閃,當即兩眼一閉,裝作疼昏了,放松身體往後一傾,就要脫離雪狐妖的懷抱。
然而她只覺背部被托住,繼而幽香拂面,雪狐妖竟将她接住,再摟到懷中,用額頭輕觸她的臉頰。
“竟對陌生人道‘喜歡’,你可知我是何人”
她是何人
伏夢無既已裝作昏過去,自然不可能應答,只是提心吊膽地等着雪狐妖的後半句話。
“我已是妖界之民,你是魔,哪怕飛升,亦是魔界之民,你與我之間,不會有結果。”
雪狐妖輕嘆一聲,緩緩道。
那之後,伏夢無便失去了意識,待醒來時,發現自己和念幽寒一道躺在屏仙閣的病床上。
雪狐妖不見了,聽兄長所言,将她們平安送回來後,雪狐妖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誰也不曉得她去了何處。
伏夢無平靜地看着夢中之景,夙綏從前說的話,她都記得,一清二楚,此時一想到每日粘着自己的綏綏,她不禁微勾嘴角。
妖魔殊途又何妨你看,你還不是與我私定終身,下界尋我來了。
夢境再轉,百年須臾,伏夢無因經脈受損,這百年內仍保持着原來的模樣。兄長與雙親心疼她,為她四處奔波尋藥而不得,她卻半喜半憂。
喜的是這樣子方便雪狐妖認出她,憂的是長不大便不能做成年人之間可做的事。
雪狐妖不在的日子裏,伏夢無偷偷翻過兄長愛不釋手的《磨鏡》,起先還看不大懂,後來年紀長大,又熟習了家傳的易容術,讓自己得以暫時變為成人,她再翻閱時,便覺心緒難耐。
她很想那雪狐妖,想見她。
屏仙閣內供奉着一柄祖上傳下來的靈劍,名為“宵征”,乃是由天外隕鐵打制,據記載,可用其破開時空,離開陰幽去往異世。
離開雪狐妖百年後,伏夢無與往常一樣,去給宵征劍上香。可那天她上香時,卻是昏倒在供奉堂內,夢見一道虛影向她行禮,謝她為自己解開封印,又問她可有什麽想去的地方。
伏夢無自然心心念念着雪狐妖,才對虛影道出自己的心願,人便蘇醒過來,再看周圍,竟不再是供奉堂,而是一片茫茫的雲海。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手裏握着宵征劍,正心想這是何處,忽見一道紅影朝自己掠來。紅影跑動時,三條蓬松的狐尾在她身後舒卷。
時隔百年,她終于再度見到了雪狐妖。
——“你怎麽來了”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罷了,摟緊我,我送你回陰幽。”
伴着輕嘆,雪狐妖又像從前那樣,抱她在懷中,護着她朝通往陰幽的地方奔去,縱身墜入雲海。
伏夢無靠在她頸間,嗅到血氣,擡眸只見雪狐妖嘴角溢出鮮紅來。哪怕身在夢中,亦讓她看得心揪起來,情不自禁地道:“你受傷了!”
雪狐妖卻搖頭,才道了句“無妨”,伏夢無視線之中的景物驟變,轉瞬由雲海變為一間大妖城池的客棧內。
窗外春光暖融融,客棧房卻內生着一小簇火。雪狐妖側卧在火旁,緊閉雙眸,身上蓋着厚實的毛毯與伏夢無的藏青色棉袍。
她睡得安靜,可她的三股狐尾卻似發了瘋一般,比原先蓬松了十餘倍,一卷一掃,頓将房內的陳設物掃倒一片。
伏夢無好不容易張開結界,将她的狐尾收集到懷裏,使勁揉了又揉,本想用封靈鎖先将它們拴住,又心疼雪狐妖再度受苦,便拿自己的衣帶附上禁制,一圈圈纏上狐尾。
她每纏一圈,雪狐妖便要掙上兩掙。待伏夢無處理好狐尾,扶起雪狐妖,要給她梳理紊亂的靈力時,忽聽她呢喃:“夢無……我疼……”
在那之前,伏夢無并未将自己的名字相告,三百年前她在屏仙閣蘇醒後,曾聽兄長說對雪狐妖道謝時,順口提到了她。
只是順口一提的名字,竟讓雪狐妖記了百年。
“夢無……夢無……”
那時受傷的夙綏全然不似現在這樣愛忍着,只像個怕疼的小狐妖,耷拉着狐耳緊挨着伏夢無,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一聲聲喚她。
伏夢無被她喚得心口疼,邊為她梳理靈力,邊揉動她的身體。
雪狐妖咳血,她便為她擦,喊疼便為她輕輕按摩。為了方便,伏夢無還特意用了易容術,讓自己變為成人,好更容易搬弄她。
雪狐妖受傷期間,體內靈力沒有恢複,又怕招來忘貘族的追兵,不敢出門,成天窩在客棧裏,任伏夢無擺布自己。
那段日子裏,雪狐妖乖得不像話,身體與狐尾也柔軟極了。伏夢無為照看她的傷勢,每晚都與她同床共枕,睡着睡着,便會忍不住去抱這柔軟的大枕頭,又不敢動她傷勢未愈的身體,只得将臉埋進狐尾裏。
如此這般,不知過了幾日,約莫有一個月光景,雪狐妖的傷勢總算痊愈。
伏夢無算是松了口氣,探了探種在雪狐妖體內、用以遮掩她氣息的魔息,攙扶她出門,走到客棧外的街上。
那時伏夢無本只想帶雪狐妖透口氣,誰知卻被雪狐妖帶進一間販賣婚慶用品的店裏。
“要些紅燭、紅帷、紅紙。”
“可有上等靈酒……甜米酒也可,拿一壇罷。”
直到離開店鋪,伏夢無還是懵的。
雪狐妖拎着盛放婚慶用品的儲物囊,感受到她的目光,側過臉來,粲然一笑,“夢無既救了我的命,我合該以身相許為報。”
當晚,她們布置好紅帷,剪了“囍”字貼到床上,擺起酒與果品,點上紅燭,将就着飲了合卺酒,拜過天地。
“既然已經定了終身,你可以吻我嗎”
拜過天地後,伏夢無坐在床沿,握着雪狐妖的手,滿懷期待地看着她,“話本裏的姑娘們成、成親時都是這樣做的,我……我也想試試……”
可雪狐妖卻面色微變,為難地搖了搖頭。
“暫時不可。我這番回上界,若無法和撫雲殿脫離關系,早早地要走你的初吻,豈不是玷污了你”
伏夢無想了想,倒沒有強求,只是笑眯眯地勾起她的小指:“那這個吻算你欠我的,你能下界的時候,一定要記得還啊!來,我們拉鈎做約定!”
雪狐妖彎起好看的柳眉,亦笑着與她拉鈎,“會還的。待我能在下界久居,不但會吻你,還要嫁入屏仙閣,每天都給你做吃食。”
她頓了頓,“亦會将我的名姓告訴你,是時夢無定要為我想個昵稱,要好喚又好聽的。”
被深埋的記憶,于夢境當中蘇醒。伏夢無瞧着眼前的心上人,又低頭看着勾在一起的小指,莫名想掉眼淚。
這一個吻,她終是等到了,卻等了足足兩百年。
她并不悔,只恨自己只是個小魔修,若是大魔,便可在兩百年前夙綏遭難時,執着宵征劍破開時空,去往妖界,将夙綏劫出來,不讓她受整整持續兩百年的言靈束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