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自從那道密旨被葉茗初宣讀, 書房裏的人沒有一個的臉色是平和的, 卻俱都恭敬接旨。即使是前一刻還端坐于上座的長公主, 此刻在加蓋了玉玺的聖旨面前, 也同其他人一樣,唯有聽命。

将密旨小心翼翼地卷了起來, 又原樣塞進錦囊再放回小小錦盒中,葉茗初擡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長公主和葉茗德都已站起身, 面色凝重地回味着剛才的旨意, 一時間, 屋內鴉雀無聲。

“二哥,噢不, 葉将軍, 那麽我們現在就開始商讨會談之事吧。”葉茗初帶着幾分惶恐開口,因為剛才宣讀聖旨時過于緊張,張嘴就順口喊了葉茗德二哥。看到長公主聞聲擡頭, 又立刻改了口。

“不錯,葉将軍, 本宮也認為當務之急是與那幾位部落首領聯絡, 在和親之前務必見上一面。”沈暮歌接過話題, 雖然是此次計劃的主角,但光憑幾次書信往來,她仍是難以完全放心将自身安危交托出去。

“長公主說得是,末将在幾日前就已派人前去聯絡了,只是暫時還沒等到回音。”葉茗德慎重地說道。

“這麽久?”沈暮歌擰了擰眉頭, 沉聲道。

“長公主有所不知,那幾個部落地處遼族領域偏遠之地,我們的人要想找到他們,必須要先繞開勒揚格的地盤和眼線。”

“本宮明白,只是擔心過幾日遼王就會派人過來,若是到時候還不曾聯絡上,那。。。”沈暮歌沒有繼續說下去,點到即止。

她不會向旁人洩露自己的心虛。

若是遼王派來接親的人先到,而那些部落首領卻未曾露面,長公主就不得不單槍匹馬地親入大遼,去搏一回此前的約定。在京城裏,當她從父皇手中接過求親文書時,心中的顫抖也不曾像現在這樣明顯。後來又誤以為葉缥遙已經墜崖而亡,連屍骨都不得留存,她心底就起了一絲赴死就義的念頭。無論是為國家,還是替千城擋住這份苦難,她都坦然承擔起這份責任。

如果這世上再也沒有了葉缥遙,自己苦苦求全的姻緣也就沒了寄托。要是能夠借此次和親,替國家做些貢獻,也未必是一無所獲。這樣她就算到了黃泉,也有顏面去見葉缥遙了。

只是,原本不再惜命的沈暮歌在見到浮生的那一刻,心裏的悸動莫名被挑動。也許在初見的那時,她還不清楚是什麽原因,但當她确認浮生就是葉缥遙之時,自己對這個世界的眷戀就占滿心頭。可是已經答應了父皇的事情,不可能再有轉寰的餘地,更不可能讓父皇知道自己的動搖是因為浮生。

為今之計,沈暮歌沒有其他退路可走,只是将期望放在充分準備上,這樣勝算就會大得多。而她也就能在這場和親中全身而退,換來與浮生的繼續相守。葉茗德有另一個擔憂,此前與那幾個部落首領的聯絡雖然也耗時許久,但大體仍算是順利。可現在勒揚格為了迎接長公主的到來和接下來的大婚之期,已經加派了不少人手和升級了戒備,若是自己派去的人被截住,只怕不僅會贻誤戰機,還會打草驚蛇。

“公主,不如微臣再派些人去吧。”葉茗德見長公主沉默許久,而他心中的憂慮也并未消退,只能再出一計。

“可是葉将軍,此時再派人去,路上時間恐怕已經來不及了。”剛才宣讀完聖旨,葉茗初便算是明白了這場和親之喜掩蓋下的計劃,自己也必須參與其中,當即嘗試着主動出謀劃策。

“你說得沒錯。可是現在只能幹耗着等下去,也不是個好法子。”葉茗德語氣開始煩躁,對方久久沒有回應已經讓他的不安加深。加上剛才聖旨裏的意思,更是讓他莫名抓狂。

沈暮歌察覺到了葉茗德的焦躁,出言安撫道:“葉将軍莫惱,本宮覺得還可再等上三日。若是三日之後還等不到消息,我們再用其他辦法。”之前就聽葉茗德說過,按照正常的速度,這一來一去的也要個七八日。

“葉大使,有一件事要煩勞你去處理。你去将準備随本宮一同入遼的人員調整一下,将名單呈上來。”沈暮歌聽完葉茗初宣讀的聖旨,稍稍一想就明白父皇做此安排的意圖。此刻又看到葉茗初仍然有些尴尬地站在桌旁不知所措,便主動分派任務于他。

“臣這就去辦。”葉茗初對于突然而來的任務,有些不知所以,擡眼看了看長公主,似乎并未得到什麽提示。想要開口再問清楚些,就看到了站在長公主身後的葉護衛,靈光一現,幡然醒悟,領了命匆匆而去。

葉茗德将三弟剛才的反應一一看在眼裏,剛才茗初正要開口時,他就想要出聲阻止,幸好三弟夠機靈,反應及時,總算是自己領悟了出來。眼見他離開,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氣。望着長公主,探詢道:“不知長公主對于茗初,怎麽看?”

“資質不錯,還需磨砺。”沈暮歌嘴角微揚,食指輕敲了座椅扶手兩下,輕聲答道。

“臣代茗初,多謝長公主栽培。”葉茗德跪下向沈暮歌行了個大禮。

“葉将軍不必感激本宮,這也是父皇的意思。剛才的聖旨,本宮覺得,葉将軍也已經聽明白了。”波瀾不驚地應對,對于葉茗德的反應,沈暮歌是意料之中的滿意。

離開書房,屋外的空氣冰涼而清新,瞬間擊碎了腦中的混沌之感。還來不及開口說話,身上就多了一件毛領披風鬥篷,沈暮歌的嘴角揚起一抹淺笑,也不回頭去看,只伸手扯住了鬥篷的前襟。

“邊城過了深秋就算是入冬了,這裏不像別處,幾乎大半年都是冬天,公主可別大意了。”為沈暮歌披上鬥篷後,浮生不鹹不淡地說着。

“那你怎麽不多穿些?”沈暮歌斜眼看去,只見浮生仍舊是入城時的裝扮,并未多添衣物。

“我自幼長在這裏。現在的溫度,對我來說,不算什麽。”浮生并沒有去看沈暮歌,而是望着遠處,似乎那片藍天才是讓自己翺翔的未來。

“那你不準備帶本宮去瞧瞧麽?”沈暮歌本想勸浮生多穿些禦寒的衣服,但聽她一說,覺得也有道理。生長于斯的浮生,體質和抗寒功力自然與自己是不同,也不打算再強人所難。既然來了邊城,又有些閑暇時光,不如讓眼前這人領着自己去逛逛,也是不錯。

“嗯?公主有興趣逛這荒涼蠻夷之地?”浮生饒有興致地望向沈暮歌,話一出口就看到沈暮歌臉上多了兩片紅霞。

沈暮歌自然是被這話勾起了回憶,想起她們之間的第一次争吵。從未與人争得面紅耳赤的長公主情急之下被她激出了這話,沒想到這人竟然記恨到現在。懶得與她扯下去,沈暮歌整了整鬥篷,擡腳走了出去。

見沈暮歌徑直朝着大門方向走去,浮生收起了臉上的玩笑之意,快步跟了上去。還不等沈暮歌走出院落,就一把拉住了她。

“你這是幹嘛?”沈暮歌被猛地扯住手臂,不明所以地看着浮生,猜測這人該不會是因為自己沒有理會她的逗趣要上來讨糖吧。

“公主真想要出去轉轉的話,總不能就這個樣子吧。”浮生見沈暮歌似乎會錯了自己的意思,只好自己開口解釋。

“本宮這個樣子,見不得人麽?”沈暮歌茫然,在京城的時候,她出行都是大陣仗。可是微服出巡也到過江南,并沒有什麽不妥啊,怎麽現在到了邊城,就惹得浮生這樣嫌棄了?

難不成到了她的家鄉,對自己的要求變得苛刻了?

“你比邊城的人漂亮太多了,一出去還不都亂套了。”擡手扶額,浮生覺得沈暮歌的智商,也被這邊塞的風吹得零落了。

“那你說要怎麽辦啊?本宮很想要出去啊,不許不讓。”沈暮歌聽到浮生的話,雖然不是直接說自己,但這樣拐着彎地稱贊自己,也讓她眉頭舒展心中喜悅。忍不住地嘟了嘟嘴,撒嬌着讓浮生想辦法。

“你,跟我來!”眼見沈暮歌這個妖孽又要開始使用殺手锏,浮生咬着牙,當機立斷地将她拉回了房間。

“你老實坐着,我幫你易容。”回屋後浮生就開始忙着搗騰易容所需的東西,沈暮歌倒是興致勃勃地倒了杯茶,也不催她。

連喝了幾口茶,浮生還沒弄完,沈暮歌看着她在梳妝臺前忙碌的背影,單手托着下巴饒有興致地觀察了起來。原來易容這麽麻煩,不知道浮生每日是不是都要這般忙碌,花費這麽多時間去弄一張根本不屬于自己的臉,要是能早日讓她不用再易容,那該多好。想着想着,沈暮歌臉上柔和了起來,似乎對于未來與浮生的日子,有了一絲別樣的期盼。

浮生準備好,正要轉身去叫沈暮歌,就看到她臉上的柔情種種,心下一軟,也不忍打擾她。只是這易容需要花費些時間,天色已不算太早,浮生不得不輕聲叫道:“公主,過來吧。”

落座于梳妝臺前,沈暮歌側對着桌上的銅鏡,擡起頭看着浮生,眼裏閃着點點晶亮,語帶期待地問浮生:“你準備給本宮弄張什麽樣的臉?”

“那你今日想做誰?”浮生笑了笑。

“嗯,不能比本宮貌美。”沈暮歌不假思索地答道,又頓了頓,繼續說:“也不許比本宮貌醜。”她才不要變成個醜八怪跟浮生走出去。

“這下倒是為難我了。”浮生站直了身,抱臂看着沈暮歌,上下左右地盯着眼前的這張臉,難辦地努了努嘴角。

“不管,反正你看着辦。要是辦不好,本宮就要罰你。”假裝看不見浮生的表情,沈暮歌忍着笑下令道。

“要不,弄成雨燕吧。”浮生想了想,建議道。

“不要。”沈暮歌設想了一下,自己頂着一張身邊宮女的臉,別扭得緊。

“那要麽就是秋蟬了,公主你選一個吧。”浮生為難地攤開手。

“怎麽只有她們可選?你怎麽不說千城?”沈暮歌微惱,難不成自己的容貌在她眼裏,跟雨燕和秋蟬是一個水平的?

“你要是弄成千城的樣子,和你現在的差不太多,那有什麽意思。”

“那你幹嘛非要說雨燕和秋蟬。”輕哼着側過臉,沈暮歌不想去搭理這人。

“我腦子裏能有完整印象的就這麽幾個女的。要麽,給你弄一張男人的臉好了。”浮生聽出了沈暮歌話裏的酸意,不着痕跡地解釋起來。

“那可不一定,本宮怎麽記得在江南時,你那幾位紅顏知己,都可都是有名有姓的。怎麽才過了不久,你就說沒有印象了,還真是薄情啊。”

眼看沈暮歌不依不饒地樣子,浮生眯起眼,心下決定不再與她商量,徑自走到梳妝臺邊,拿起剛才準備好的東西。

過了半個時辰,沈暮歌終于從浮生的魔掌之下逃脫開來,臉上還有些僵硬木然的感覺,但已經可以開口說話了。

“本宮要多久才能好?”沈暮歌不敢轉身去看銅鏡,怕自己的臉會讓自己暈倒。

“還得等一會兒。不過公主,你現在的樣子,真的很特別,特別的與衆不同。”浮生靠了過去,意味深長地望了沈暮歌一眼,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作者有話要說: 潮濕到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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