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看着浮生如此表情, 沈暮歌心裏咯噔了一下, 說不上是好還是壞。總覺得浮生的笑裏藏着更深的含義, 但轉念又覺得她也不至于對自己使壞心, 便小心翼翼地将身體轉了過去,目光緩緩對上銅鏡。

只是, 剛看到銅鏡中的自己,沈暮歌的雙眼驀然睜大, 仿佛不敢相信似地一直盯着, 震驚中夾雜着惱怒透過鏡面, 反射到了浮生的眼裏。而那人卻像是全然不在乎長公主的激動反應,雙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 頗為滿意地欣賞着自己的傑作。

“你怎麽能把本宮弄成這樣?!”沈暮歌的氣息急促起來, 她顯然沒有想到浮生會給她弄了這樣一張臉。

“怎麽,不喜歡?這可是嚴格按照你的要求來做的啊 - 沒你漂亮,但也沒有很醜, 中規中矩。”浮生對于沈暮歌的反應不以為意。

“你,你怎麽能把本宮易容成遼人的樣子!”沈暮歌是真的着急了, 用力着想要轉過身去與浮生理論。

雙肩上的重量加大, 按住了自己轉動的身體, 沉穩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別擔心,你戴着面紗出去,沒人會看出太多不同來的。”

見到沈暮歌還想要掙紮,浮生只得繼續解釋道:“這張臉,是勒揚格最疼愛的妹妹, 齊娜的模樣。在大遼,算是個有名的美人了,也不算太失格。萬一到了那日,情況危急,你也能有個防身之物。”

聽到浮生這麽說,沈暮歌約莫猜到了她的用意。沉下心,試着接受這突兀的遼人面孔,只是心裏仍然有些別扭。

“跟本宮的比,差遠了。”沈暮歌戴着這張□□,還是不太習慣地輕聲嘀咕着。

“聽公主說話的聲音,想必面具已經貼合好了,我們可以出門了。”浮生輕拍了手,心滿意足地要去開門。

邊城的街市因為此前戰亂的緣故已經蕭條,沿途商鋪裏的貨物跟京城裏相比,根本無法吸引沈暮歌的眼球。不僅是毫無新奇之物,就連一些基本的生存物資都算是緊俏商品,要排隊購買。

沈暮歌沿街走着,看到迎面而來的邊城居民臉上幾乎都是麻木又有些過分拘謹的表情,半垂着頭,腳步匆匆,不太願過多關注周遭環境。偶爾有近距離擦肩而過的人瞥見兩人的身影,俱是一驚,離去後又忍不住回頭再看一回,可也不會上前糾纏。

“這裏與江南不同,眼下沒什麽比活命更重要的。就算是偶然得見驚豔的女子,也只會多看兩眼,因為比起随時都會丢了性命,飽嘗眼福還不如吃飽肚子。”浮生的聲音喚回了沈暮歌的失神,在向她解釋着剛才邊民們的舉動。

“這便是邊城的生活麽?”沈暮歌垂下眼簾,悶聲問道。

“自戰亂起,便是如此。只是如今,因為長公主答應和親,遼族暫停了攻勢,這半年來已算是休養生息,恢複了不少。”浮生的聲音并未有太多的起伏,就像是個置身事外的人,可沒有人知道她內心的煎熬。

雖然知道和親一事極大地緩和了邊境戰事,但也是當自己親眼見到如今的生活,才開始真切體會到和平的環境對于普通百姓有多重要。可是,這樣短暫的和平是自己摯愛的女人換來的。如此複雜情緒讓她無法分清立場,無法去稱贊長公主的舍身取義,卻也無力去指責沈暮歌出賣婚姻。

好在,一切都是一場戲。一場帶着必勝信念的決戰,再過數日,就要在這邊塞之地上演。而浮生,會為了保護自己的女人挺身而出,也會為了永久延續邊城安寧全力以赴。

“看來本宮倒是做了正确的決定。”沈暮歌自嘲般輕笑了一下。

“初衷是好的,做法卻不可取。要不是我知道內情的時候已是箭在弦上,絕不會允許你去冒這麽大的風險。”說到這個,浮生依舊有些忿然。她覺得在這件事情上,長公主一貫的冷靜沒有了,向來進退有度的權衡之計失效了,她還是無法理解沈暮歌為何願意将自己的幸福作為交換條件。

“如果可以選擇,沒有一個女子願意用自己去做交換,只是,我們沒得選擇。”沈暮歌想起皇妹沈玥瑤離去前的眼神,蹙起眉。

浮生沒有再去反駁,她知道沈暮歌說的話不假。如果可以用一個女人去交換就可以得來和平,又何必要動用一兵一卒?更別提要十萬軍馬連年征戰,這對于朝廷的虛耗有多嚴重。皇家公主的身份再尊貴,到了成為籌碼之際,也與他物無差,不同之處只是交換的價值高些罷了。

“想不到我大盛朝,竟到了這般地步。要靠公主們接連出嫁才換來各處安穩。如果有一日,公主不夠了怎麽辦?還能拖下去嗎?遲早都是要再開戰的。”浮生舒緩地吐了一口白氣,目光卻是寂寥。

“遲早都是要打的,和親的最大意義在于交換時間。只是不是每一位公主都有幸能等到終點的。”

“先不說這些了。難得到了邊城,就再四處轉轉。”浮生見話題越來越沉重,也知此刻在将軍府外,就算說得再輕聲,也生怕隔牆有耳。

邊城地處北疆,過了晌午天色就開始慢慢暗了下去,特別是入冬後就格外明顯。沈暮歌被空氣裏漸深的涼意觸動,下意識地緊了緊外袍。浮生正要勸她回轉将軍府時,餘光瞥到不遠處走過一個人,穿着邊民的服裝,可是步履匆匆連頭都沒有擡起過,這引起了她的注意。

“怎麽了?”沈暮歌跟着浮生的目光望了過去,只看到數個來去匆匆的身影,似乎沒有什麽異常。

“沒什麽。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去吧,不然葉将軍會擔心。”浮生盯着那消失在遠處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人,搖了搖頭。

其實她也不能确定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猜測的人,如果此時只有自己一個人,那麽她勢必會跟上去,一探究竟。可是現在沈暮歌和自己在一起,不能帶她去冒險,萬一洩露了身份,對于和親之事會有大影響。

浮生很久沒有仔細想過自己現在對于沈暮歌的感情。她心裏依然愛她,甚至對她并未死心,依舊想要得到她的愛,尤其是沈暮歌主動的親近和表白,這些都讓她欲罷不能,也舍不得斬斷最後一絲牽連。可曾經的事情,也不可能就當完全沒有發生過般,雖然她答應不再舊事重提地去蓄意割裂彼此間的關系,雖然現在最重要的是幫助沈暮歌從大遼全身而退。她延續着從前的思維,将沈暮歌定義成自己的女人。可是之後呢,她們之間,究竟該如何?

是自己繼續潛伏在宮中,一輩子冒充一個太監,和長公主在房間裏或者旁人看不到的地方調、情,還是勸說沈暮歌放棄長公主身份,與自己消失在衆人視線裏?這是兩難,似乎哪一個都不容易做到,更難以做到長久無事。

如果,不曾讓她知道沈暮歌曾為自己的死如此悲傷,如果不是親眼所見長公主和親換來的停戰和平,浮生也許真的可以狠下心來。哪怕是砍上沈暮歌一刀,再轉身離去,從此與她江湖相忘。

身上的那些箭傷早就結痂,眼角的那道疤也早已被隐于□□下,浮生可以原諒從前的那些傷害,可是信任呢?對于兩人将來的信心,浮生卻始終不能坦然放心。

入宮前,浮生從來沒有考慮過關于未來,因為她當時的想法就只有一個:找沈暮歌報仇,殺了也好,捅傷也罷,總之就是要将自己受的傷害加倍讨回來,之後再徹底消失,用餘生去忘記這個女人。可是現在,她突然不想這樣了,她心底有個新的念頭在萌芽,小心翼翼地逐漸露出來:她要用另一種方式去保護沈暮歌,讓這個女人不再成為皇家的籌碼,不再需要一次次地被作為籌碼去交換。

回将軍府的路上,浮生一直在想着這些,沒再開口說話。沈暮歌看着沿路兩邊的蕭瑟景象,心情也越來越沉重,也不願開口說些什麽。等到了将軍府,浮生怕公主現在的樣貌被人看了去,刻意先進去打發了門房,又借故清理了一遍回公主所住院落的道路,确保安全後才護着沈暮歌一路回去。

剛入房間,浮生就去端了一盆水,讓沈暮歌将臉上的□□給揭下來。可是半晌也不見動靜,好奇地回過頭去看,沈暮歌正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臉。

“公主在想什麽?”浮生走了過去,輕聲問。

“這張面具,究竟可以騙過多少人。”

“這張面具與齊娜本人,有九分相似。若只看臉,普通人是絕對分辨不出來的,只是配上動作語氣,恐怕公主很快就會被揭穿。”浮生伸出手,溫柔地揭開面具邊緣。

“嘶。”沈暮歌本能地呼了一聲。

“這張人/皮面具你留着,我也不希望你會用得上。但,以防萬一。”浮生将揭下來的面具遞到沈暮歌面前。

“你讓本宮裝遼人逃跑?”沈暮歌挑了挑眉,沒有接過面具。

“生死存亡之際,長成什麽樣子,是哪種身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去。”浮生嘆了一口氣,拿着面具的手依然伸着。

“你今日帶本宮去看的那些邊民,就是想告訴本宮這句話吧。”沈暮歌不喜不悲,神情平靜。

她明白,浮生讓她去看看邊民的生活,去看看在亂戰之地,活下去對于一個人來說,有多重要。

“既然古有卧薪嘗膽,現在公主戴個敵方□□逃生,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只要最終能贏得勝利就行了,不是麽?”

“好,本宮收着。只是你也要答應,如果真到了要用上面具的那刻,你要保住自己的命。無論如何,你都要活下去。”沈暮歌終是伸出手,從浮生手中接過面具,逼真的面具還殘留着浮生掌心的餘溫,刺得沈暮歌的手微微發抖。

如果真到了要靠假扮齊娜逃離遼族,那麽說明他們的計劃失敗了。而為了能讓自己順利逃脫,浮生定會護在自己身前,抵抗那些兇猛的遼人。浮生替自己将所有的後路都想好了,而自己卻只能用言語請求她,好好活下去。

也許,沈暮歌只有賭上這一把,賭浮生還是如此在意自己,所以不會先死抛下自己一個人。

“剛才在路上,你盯着看的那個人是誰?”沈暮歌将面具收好,洗了臉,重新梳理好妝容,就看到浮生要離開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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