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此情已無言(三)

從我那個笑容出現,景熠的眼裏就已然變了模樣,盯住我的神色随即失卻冷靜。

驀然變色,急怒驚悸,我看到他奮力的擡了擡手,張了嘴,到底沒能說出話,也不知是真的說不出來,還是怕我做出更出格的舉動。

與此同時,有人替我接下了即将刺入身體的刀劍,不必回頭,從身形動靜上也能判斷出,是沈霖。

一個渾厚洪亮聲音很快自斜後方響起:“此事疑點甚多,不必急着格殺,還要詳細審了才好。”

忍不住歪一歪頭,倒是讓我一怔,竟是沈霖的父親,睿老王爺。

太後哪容得這等大好機會失之指縫,當即道:“皇後大逆,衆目睽睽,容成家罪大惡極,鐵證如山,難道老王爺還要袒護不成!”

“不敢,”老王爺目光如炬,兵來将擋,“再鐵證如山也是多年前舊事,再大大不過眼前皇上遇險,太後不要混為一談才好,既然皇後并無反抗逃走之意,不如暫且押了待審,太後不急着宣太醫,怎麽倒急着滅口起來?”

見太後還要說話,老王爺又補了句:“至于方才皇後所提诏書之事——”

場面當即一僵,卻也只是一瞬,随着景熠悶咳一聲歪倒下去,殿內再次躁亂,一時再沒人顧得上這一段交鋒。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到底還是景熠救了我,這讓我狠狠的咬了牙。

“言言,”沈霖趁亂在我身後低聲,“什麽都不要說。”

說着他示意郭兆麟趕緊将我帶走,自己急着朝景熠那邊過去。

我垂眼轉身的時候,去看了一下睿老王爺,他的眼神細密的散在場面各處,偏是一眼都沒有看我。

內禁衛大牢最深處,不見天日,陰冷安靜。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辰,外面偶爾有些動靜,卻始終沒人來與我說話,牢房內也看不到旁人,顧綿綿和宮懷鳴他們,大抵是已經被轉移走了。

我也不吵鬧,很平靜的等,知道早晚等得到。

第一個出現的,照舊是沈霖。

“真是你!”他幾步沖過來,無法置信般的氣急敗壞,“你這是要做什麽!”

我心裏一頓,忙問:“他怎麽樣?”

他看了我一眼,恨聲:“你見這世上有誰能被自己的毒毒死的!”

松一口氣,我點點頭,沈霖見狀皺眉:“言言!”

“沈霖,”我擡眼直視他,“景熠要滅傾城你事先知不知道?”

他一愣,面上微微一凝。

“你知道,所以你保下了逆水,我很感激,”我也不等他答,跟着問,“但現在我想問的是,保下逆水,倒是你自作主張,還是他授意?”

沈霖遲疑一下,開口:“為什麽這麽問?”

深吸一口氣,我忽然笑了笑:“原來我猜對了,你們早就給我找好了退路。”

沈霖幾乎可以算是在傾城長大,作為黎原統管事務也有好幾年,他對傾城的感情不會比我少,既然他整座城都能舍得下,就沒道理獨把逆水放走來壞景熠的大計。

除非,這本就是景熠的意思。

落影在江湖上聲名已失,前前後後總是與朝廷扯上關系,沒了傾城,再沒了逆水,落影一旦站出去,只會招來大批譴責和尋仇,逆水的幸存,其實是特意留給我的,留給那個即将被趕出宮廷又很難立足江湖的我。

凄然一笑,我竟然還傻傻的以盤龍扣和暗夜去要求景熠網開一面。

沒有試圖解釋,沈霖只是沉默。

其實我不是不能理解,在這樣一個不可言說的局面裏,他要比做下決定的景熠和被蒙在鼓裏的我更艱難,只是眼前一個千瘡百孔的我,已經失去了換一個角度替別人想的能力。

這時有侍從匆匆跑進來在沈霖耳畔說了一句什麽,沈霖立時就皺了眉:“她來做什麽?”

我看着頓一下,問:“貴妃還是太後?”

沈霖略一訝,擺手打發了那侍從,對我道:“貴妃。”

“正等她呢,”我扯動一下嘴角,“你還是避一下的好。”

說着,外頭已有了動靜,沈霖皺皺眉,不及說什麽,閃身避了。

貴妃從門口走進來,她身後跟着的,是寧妃。

“怎麽?皇後是看到我很失望?”貴妃的聲音志得意滿,“還是看到寧妃更失望?”

我看着,待她們走近又把眼睛別開。

“還真以為一切都在你掌握麽?寧妃這邊你已經押錯了寶,至于我——”貴妃笑笑,故意頓了一下才開口,“是皇上叫我來的。”

我聲色不改:“你說我就信?”

“信不信的,”她在牢欄外走近一步,“你可認得這個?”

看着她輕描淡寫的掏出一支噬魂徐徐點燃,我失卻了最後的表情。

滿意一點一滴的浮上貴妃的面頰,叫人開了牢門,她走進來在我身前站定。

有人捧了一份口供在我眼前,我垂眼看了看,內容不外是容成家意圖造反,蓄謀已久,我受容成耀指使謀害景熠,并不稀奇,只是後面竟然還有被脅迫而為等字樣,一式兩頁,語句相同,旁有畫押筆印。

許久開口,我的聲音很低:“這是他的意思?”

“不然呢?”她反問着。

這份口供看起來的确不符合薛家的利益,我送了兩份謀害帝王的鐵證給他們,其中之一還是衆目睽睽的無可辯駁,大好的将容成家族全盤消滅的機會,口供卻偏偏只将矛頭指向容成耀一人,不但擇開了我爹和景棠,連容成骞都被避重就輕,甚至我這個罪無可恕的下手之人,也被賦予了情有可原的借口,的确很像景熠的手筆。

見我遲遲沒有反應,貴妃忍不住哼笑一聲:“皇上已經給了你格外的恩典,難道當初留在你右手上的教訓還不夠讓你長記性麽?”

我聞言猛的擡眼,她清冷的看着我:“不錯,是我。”

頓一下又輕描淡寫:“也不是。”

貴妃的意思十分明白,之前被我斬釘截鐵的确認與景熠無關的那一次,真是他的意思。

我愣着,經久沉默。

如果貴妃說的是真的,那麽很多很多就都是假的。

那夜我中了毒,他追出宮去等在傾城門口是假的,我傷在廷杖之下,他在我身後微顫出口的那句對不起是假的,我從寧武絕望離去,他從廣泉急趕三百裏提前回京來看我,也是假的。

我想起景熠曾在我耳邊問,你就那麽确定不是我指使的?

如果他一直以來都騙了我,那他印在我唇上的每一吻,給我的每一個溫暖懷抱和爽朗笑顏就都是假的。

還有他給我的每一句話——

如果我傷了你,我要怎麽辦,這個天下要怎麽辦?

後天回京的那個才是大夏朝的皇帝,今天在你眼前的這個,不是。

為何每每護得天下,每每護不得你。

別怕,言言,我會和你在一起。

許久,我輕輕的垂下眼,無聲的笑了笑。

擡手指了指牢房外還在袅袅生煙的噬魂,我道:“那個,要一刻才能起效。”

“給你東西的人沒有告訴你麽?”我擡眼,冷冷道,“你進來得太早了。”

不出意外,貴妃面上登時一僵,微微發白,很快往後退了一步。

淡淡掃了一眼她身後的寧妃,寧妃卻只是低着頭,并不看我。

我亦低下頭,持筆在那兩份口供末尾端正寫下,容成錦。

“告訴皇上,我想見他。”

貴妃如蒙大赦般匆忙離去之後,沈霖極快的現身,幾步趕過來:“言言!你別聽她胡說,這絕不是他的意思!”

“我知道。”我平靜點頭。

沈霖一怔,并沒多問,只是朝着那噬魂伸過手去。

“沈霖!”我忙叫他,見他頓住才道,“那個,放在那吧。”

“為什麽?”他滿面不解。

我淡笑:“沒什麽,左右也不是第一次了,沒事的。”

這理由并不能說服沈霖,看他不罷休的樣子,我只得道:“是我叫人給她的。”

“我方才已經畫押認了罪,總要給自己留條退路。”

“你這哪是給自己留退路!”他急起來,“我去找他!”

“記得我對景熠說過,”淡淡開口,成功的留住了要走的沈霖,“這個皇後只是緩兵之計,以後會是吸引攻擊的靶子和誘敵深入的棋子,就像我右手裏的劍,平日裏用的再多,都不過是迷惑對手和掩飾自己的手段,早晚是要松開手棄掉的。”

他看着我,焦急道:“要棄也不是這般棄的!你——”

“沈霖,”輕輕一句就打斷了他,“為什麽我承諾的事就要做到,他說的話卻屢屢食言,君無戲言這句話,到底是說給誰聽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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