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施聿頓時就沒了胃口, 眼神也沒有落到桌面上。
而是側過頭,借着門邊的縫隙,正好能夠瞧到外面說話的兩人。
他淡淡的開口說道:“我還沒說過我的家世吧, 我姓施, 是上京施園的少當家,一個以戲子盛名的家族。當年我年少無知不顧家人的勸阻來到艮山鎮,本想着尋些好苗子帶回族中, 卻不想自己深陷其中,于是後面的事便是你知曉的了。”
說着說着,臉上帶着一絲苦澀,他道:“施園在上京很有盛名,就是後宮都是欽點着施園上門唱戲,借着這個名頭, 倒也是風光無限。只是, 再多的盛名也無法遮掩戲子的出身,在權貴人眼中, 我們終究是低人一等。可常子安卻不同, 他人單純在他心中人便是人, 沒有高低之分、沒有貴賤之分,他的情我自然的懂,卻不能夠接受, 只因他的身份……是我高攀不起。”
莊辛延挑着眉頭, 實在是弄不明白施聿為何會在他面前說這些話。
兩人不過是第一次見面,彼此談熟悉都談不上, 而這番話何嘗不是發自內心,只不過不應該與他說。
莊辛延單手撐着下巴,他可沒興趣做感情顧問,開口說道:“你是戲園子的少東家,應該有些本事吧?”
施聿回過神,臉上帶着些許的慌亂,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何會當着這人說出了心中的事,連忙就是遮掩過去:“自然是。”
莊辛延倒是來了興致,他接着問道:“話本你有興趣?”
“話本?”施聿還當時街道流傳的那種情愛靈異的話本,他道:“游記倒是看過一些。”
莊辛延立馬便是一個白眼過去,他道:“改編成曲目的話本。”
“自然有興趣,我這次出京,也是打算走訪一些小地方,看有沒有适合的曲目帶回京。”施聿倒是沒瞞着,雖然權貴人看不起一個戲園子,可是能夠在衆多的戲園子中脫穎而出,好的曲目便是重中之重。
只不過,能遇上好曲目的機遇很小,至少他離京已經兩月有餘,除了尋到兩三個唱腔不錯的孩童之外,還真沒遇到适合的曲目。
這時,莊辛延喊了一聲,喚來了小二帶紙筆過來。
就着飯桌上,他埋頭寫上了一些段落,片刻之後,他将宣紙遞上前,說道:“瞧瞧。”
在莊辛延寫的時候,施聿就猜到了一些,只是沒有抱過希望,畢竟他走了這麽多地方,拜訪了不少的名家,至今都是沒有一個好的曲目入眼,更何況,莊辛延給他的感覺說不上來,可是瞧着卻是一個鄉下漢子的打扮,而且雖然識字,可是那字跡就有些……無法形容。
可是。
宣紙拿在手中後,他還真的放不下了。
上面不過短短描述了幾個場景,可都能夠看的出裏面的悱恻纏綿、動人心弦。
“接下來的呢?”施聿有些着急,宣紙上的內容正好截止在精彩的時刻,令他有些心癢難耐。
莊辛延輕敲桌子,臉上露出十分客氣的笑容:“接下來,該談談價錢了。”
不然呢?難不成白送給這人?莊辛延可沒這麽大方,先不說這人給他的第一感覺就是不喜,如果不是因為當年為林其擋了不少的麻煩,而且又恰好的合适,他也不會拿着這些曲目。
自然,這樣下來價錢能要多高便多高,他也不會客氣。
施聿垂頭想了想,他道:“如果下面的劇情不錯,我出五百兩。”
這個價錢不高不低,他雖然認為好,可還是得上臺了才知道效果,如果世人喜歡,自然能給他們施園帶來利潤,可如果反應不好,虧得卻不止這五百兩,同樣也是浪費他們臺柱子的時光。
別家的戲園子之所以比不上他們,其中一點,便是他們拿到曲目,不到半月就上臺唱戲,在世人看來,都只是看到了表面,完全沒有任何的深度。
而施園卻不同,一首曲目,最少要半年的時間去磨合,還有其他的一些變故,零零碎碎加在一處,怕是得耽誤一年的光景才能登臺唱戲。
而一個臺柱子最好的年華便是十五到二十歲左右,一生就這麽幾年的盛世年華,耽誤了一年沒有得到回報,對于他們來說,是用銀子都換不回來的。
莊辛延想了想,搖了搖頭,他道:“我要分成。”
五百兩對于現階段的他來說,不少。
可是相反,他現階段也不缺錢用,或者是說,不愁沒地方掙錢。
既然如此,幹脆放長線釣大魚。
他接着說道:“五年之內十分之一的利潤,如果你答應,每一年我提供兩個曲目給你,換取同樣的條件。”
施聿微微沉呤,“你還能做出其他的曲目?”
莊辛延聳聳肩,他淺笑道:“誰知道呢,或許成或許不成,看你敢不敢賭。”
施聿突然笑出了聲,他還真願意去賭,不管以後能不能有好曲目,可他手中拿着的這個确是實實在在,不容作假。
真說起來,五年之內十分之一利潤,比五百兩多得多。
甚至,如果他應了下來,等回到族中定是有人會不滿。
可是,哪怕再不滿,他這個少當家應下來的事,也沒人會毀約,這便是他為少當家的權利,可同樣也是職責。
如果這個曲目不好,哪怕是看在林其的份上他都不會應下來。
而現在,他反而還要感謝林其,不然自己又如何會碰到呢。
施聿并沒有馬上給出回應,而是說道:“你将完整的曲目給我,如果合适,你的要求我答應,如果不行,五百兩我照樣給你。”
莊辛延望了他一眼,并沒有執筆書寫,而是開口娓娓道來。
一個放牛的農家子與仙人的故事——《牛郎織女》
莊辛延說的聲音很輕很緩,施聿卻聽的有些着迷。
而在說的同時,莊辛延不由想到了以往。
如果,讓他說出電影電視中的情節,也許他說不出來其中的一二。
可是戲曲卻不同,他能夠說出很多很多,甚至于一些戲曲的對話情節,都能夠完整的講述出來,沒有一絲的錯誤。
這一切,終歸于年幼時的生活。
巴掌大的房間,瘦小的孩童沒有一樣玩具,唯獨有的便是那臺只能夠播放戲劇頻道的老式電視,家中長時間無人,孩童只能夠将聲音調到最大,才能夠掩蓋心中的恐慌。
于是,一日接着一日。
這些戲劇,常常陪伴着他,深深印在了他的心中,卻讓孩童無比的厭惡。
莊辛延以往最讨厭做的兩件事,一是做菜而是戲劇。
而從碰到林其開始,他發現,不知不覺中,這兩件厭惡的事,好像并沒有給他帶來什麽感覺了,甚至他現在已經習慣為林其煲些湯水、做些飯菜。
這時,直到尾聲落音,施聿猛然站起拍了拍手,他已經确定他這趟南下最大的收獲便是在這裏,“好!簡直太好了!你的條件我都答應。”
而莊辛延還未回應,常子安便探頭進來問道:“你們幹什麽呢?這麽大的動靜。”
說話的同時小眼神使勁的往莊辛延身上瞟,他剛才可是聽說了,這大個子可是獵到過大蟲呢,如果他生氣起來去揍施聿,他肯定是攔不下來。
“我找到好的曲目了。”施聿卻是十分的高興說道。
“當真?太好了”常子安也為着他高興,可是說話的時候,還會暗着扯着施聿的袖擺,讓他遠離着些。
“合約咱們現在就能簽好,等我過上幾日拜訪了世友再去你們那尋你一趟,商量一些細節。”施聿笑容仍舊沒有淡下,除了拜訪世友,其實還是想要處理下常子安的事。
他這麽遠的跟着一路,常家的人那邊不知道急成了什麽樣。
而且,有些事也真到了下決定的時候了。
随後,施聿與莊辛延簽下了合約,便帶着常子安離開了。
林其這個時候倒是有些遺憾,他說道:“與子安熟悉了,倒是覺得他這人挺有趣,他還和我約好,什麽時候上山獵野豬。”
說着的時候,他也笑了出來。
常子安一看就是那種家世不凡的孩子,卻覺得能夠獵到野豬便是厲害,倒是讓他下定了決心要親自獵上一頭。
莊辛延伸手過去,将手搭在他的肩頭,往上輕輕捏了捏他的耳垂,說道:“你喜歡便陪着就是,等到時候我帶你們一同上山。”
林其覺得有些癢,縮了縮脖子,“手拿筷子去,還剩這麽多飯菜,我們多吃些。”
莊辛延放下手,他肚子倒是不餓了,可陪着林其一邊吃一邊說話的感覺很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