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林其是真的高興, 他怎麽都沒有想到回來後的第一件事便是這麽大的喜事。
他翻弄着從行城買回來的物件, 一件一件的翻看着, 但凡有能夠用的到的物什, 他都會分出一些給林東帶回過去。
而這時, 林其空不出手來,用腳輕輕踹了踹對面蹲着的人,頭也不擡的說道:“你去拿幾個籃子來, 順便給大夥兒帶來的東西也給一并送過來。”
蹲着的莊辛延抱着炭糕, 冷哼哼應了一聲。
剛才忽視他,現在倒是想起他來了,莊辛延撇了撇嘴, 晚了。
沒聽到對面傳來動靜聲,林其擡眸望去。
撇嘴的莊辛延立馬便是一個笑臉過去,起身抱着炭糕拿籃子去了。
庫房內的籃子不少,也無需去買,基本上家家戶戶都會編制, 這些也是鄉親們送來的。
等他再次回到房間的時候, 手中提了五六個籃子。
林其伸手接過遞過來的竹籃, 入手的感覺有些重, 他擡頭去看,卻不免笑了起來, 他晃了晃籃子裏面瞪大眼顯得無辜的狗崽子, 他道:“你将炭糕放進來幹嘛,淨添亂。”
“這就是咱們家備下最大的禮, 你瞧着誰家順眼就送過去吧。”莊辛延出着主意。
林其将炭糕抱起來,又給塞到了莊辛延的懷裏,慎重而認真的說道:“吶,抱好了,我瞧你就最順眼,可得好好保管。”
說着,又道:“你給林東的孩子選雙虎頭鞋,我這邊分好後,便一起出去。”
狗崽子又到了懷裏,也許是感覺到暖和炭糕仰頭就是扯了個大大的哈欠,莊辛延瞧着,他想,還是別嫌棄了,怎麽說都是林其送給他的,得珍惜。
虎頭鞋一共五雙。
個個都是虎頭虎腦,可是樣式配色還是有些區別。
倒是沒有男娃女娃區分,都是大紅的布料打底,再配上一些其他顏色的碎料,整體瞧起來倒是不錯。
莊辛延瞧着,個個都挺喜歡的,選了半晌。
才從裏面選出一雙,虎頭上帶着一圈紅毛的虎頭鞋。
相比起來,這雙算醜的,非常适合林寶成那憨子的孩子。
林其這個時候也分好了東西。
他們其實也沒什麽人家要走,鄉親們之中随意的給些怡糖就好,這種糖家中的小娃最為喜歡了。
其他的,除了娘家是必須走一趟之外,馬奶奶以及林伍柱那裏得去一趟,當年老村長在世的時候,他和馬奶奶怎麽說都是幫莊辛延在村子裏安住了下來,而林伍柱那,有着炭糕在也得念着他的一份情誼。
剩下的,便是去林東的夫家。
雖然與林村長是同家,林其也準備了兩份禮,一份給林村長,一份單獨給林其。
如此,正好裝了五個籃子。
拎着這麽多籃子,自然不打算将炭糕帶上。
将它放進窩中,兩人便出了門。
一路上遇到的人不少,袋中的怡糖也給出去了大半。
莊辛延兩人先來的便是林其娘家,正巧着家中只有王氏在,倒是沒有多聊什麽,便離開。緊跟着的是林伍柱家中,林伍柱外出賣糕點,家中就他媳婦一人,推脫了好久,才在莊辛延硬塞的情況下,将籃子給收下。
随後,兩人便來到了林馬氏的茅屋中。
茅屋不大,就一個住人的地方,就連廚房都是随意在外面搭建好的一個竈臺。
日子可想而知,是有多苦。
進了茅屋,裏面就感覺到一股的冷意,不過是初秋的天就這般,等到了冬日,還不知道怎麽熬過去。
“你們怎麽來了,趕緊着坐坐,我給你們沖些紅糖水。”林馬氏見着來人,笑的臉上的皺紋堆起,立馬就是手腳利索的忙活去了,她接着說道:“剛聽人說起你們回來,我還想着等下過去,沒想到你們倒是先來了。”
茅屋內雖小,可收拾的卻很整齊,幹幹淨淨。
林其趕緊說道:“馬奶奶您別忙活了,我們就來送送東西,還得去林東那瞧瞧。”
看着他們手中籃子,林馬氏并沒有拒絕,她轉頭從自己的木箱中拿出了一個紅色的毛毯子,說道:“那你便替我給林東帶去吧,我縫了幾天,給他在冬裏蓋在身上,懷着孩子可不能夠冷着。”
紅色的布縫上了兔毛,拿在手中都是暖洋洋的,林其不用去問,便知道這是馬奶奶私藏的好東西,他連忙說道:“您自己用吧,您這麽大年紀,也不能冷着。”
“別瞧你馬奶奶年紀大,可身子骨還是好得很。”林馬氏笑呵呵的說道,硬是要林其給帶去。
要說在村子裏,她最喜歡的小輩,就是林其與林東兩個好孩子了,自然不會不舍得。
林其無法,離開茅屋的時候,籃子裏面倒是多了一條兔毛毯子。
來到林村長家裏時,林寶成沒意外的待在了家中,臉上的笑容如同一個綻開的菊花,莊辛延只想這般的形容。
“都是自家人,幹嘛這麽客氣,下次來可不能帶這麽東西上門。”周氏也是樂呵呵的,手中端着兩個碗,碗裏面放着紅雞蛋,她道:“你們出去,便沒給你們家送,先吃兩個,等回來的時候也帶上幾個。”
瞧着用紅紙包着煮好的雞蛋,莊辛延有些好奇:“周嬸子,這雞蛋是有什麽講究不成。”
“林東懷了孩子可不就是喜事,吃個紅雞蛋沾沾喜事。”周氏說着話,瞧着籃子裏面的紅色毯子,是喜歡的不行,她道:“這毯子不錯,等天氣涼了些就能給林東用上了。”
“這是馬奶奶讓帶給林東,都是她自己縫制好的。”林其說着。
周氏用手摸着線縫,她點了點頭:“咱們這個村子啊,你馬奶奶的針線活那是一頂一的好,細着用,大幾年都不會壞,等孩子出生還能夠給孩子披着用。”
說着話的同時,她也想着,等明日了得去林馬氏那走走,怎麽樣都得感謝聲,她轉頭對着小兒兩口子說道:“你們好生招待着,我去後廚做些飯菜,可得将他們兩人留下來。”
待周氏走了,林村長林寶成拉着莊辛延說話,另外那兩兄弟湊在一起,正交着心。
而這廂,林村長開口問道:“你讓寶成收的那些蛋可是有什麽打算?如果有什麽需要你盡管着提,我這個老頭子做不好,也能替你想想法子。”
“我還真有件事想勞煩您,新弄了一個吃食,等弄好後,大夥兒可以像賣花糕一樣在我這裏拿貨,只不過腌制的時間長,還得再等等,我先雇三個人,幫我腌制。”莊辛延說着。
“那就太好了。”林村長臉上的笑意更甚,他又道:“人好找,你要多少有多少,只是這秘方你可得拿緊着些,可不能夠讓旁人知曉了。”
林村長叮囑着,他相信他們村子大部分的人還是領着莊辛延情,可是難免還是會有些壞心思的。
別看現在這麽順順當當,其實他在背後也呵斥過那幾人,就怕他們表面上安安穩穩,私底下又是弄些腌臜事。
只不過擔憂那些人說些場面話,将莊辛延給糊弄過去。
“自然。”莊辛延應着話。
兩人便又是商量起了鹹蛋的事宜。
仍舊有林寶成帶頭去收,腌制的人選便選些手腳利落的婆子媳婦,不論雞蛋還是鴨蛋,腌制好五百個八文錢,大半日的功夫利索的能賺個十多文。
對着去賣花糕相比,這錢雖然不是很多。
可做事的卻是村子裏的女眷,一日能夠掙得這麽多文,村子裏可沒一個女眷有這般的能耐。
又說了些許的話,留在林家吃了飯,莊辛延兩人便回了家。
今日的夜色來的有點早,等回到宅子時,天色都已經全黑,黑蒙蒙的不說,烏雲還遮擋着月色。
林其皺着眉頭,他道:“這天會不會下雨?”
莊辛延将從林家帶來的剩菜剩飯,裝了一些在炭糕的小碗中,他道:“怕是會有雨,睡得時候将炭糕關在客房,不用擔心它淋着。”
林其有些猶豫,瞧着吃着歡快的炭糕,他提議:“要不還是帶去咱們屋裏吧,我不會讓它再上床。”
莊辛延看着他,聲調輕微:“行啊,只要你不擔心炭糕會不會聽到什麽不該聽到的聲音,我倒是不介意。”
林其臉上一紅,拔腿就走。
莊辛延倒是沒追,他得等‘祖宗’吃好喝好,伺候它大小便,再将它安安穩穩送到房裏才行。
等他回到房裏,都已經過去了片刻鐘。
屋外響起了雷鳴聲,狂風大作,吹得外面飒飒作響,像是預告着,不久将會迎來一場暴雨。
屋內就着燭光,莊辛延摟着林其,略顯的不滿的說道:“咱們的孩子做不成哥哥姐姐,我想他們以後會很生氣。”
林其将頭搭在他的肩膀上,頓時就是笑得身子發顫,他可沒忘記打從莊辛延聽到林東懷了孩子,臉上都是黑蒙蒙的,他側頭望着莊辛延,繃着笑意,問道:“你是不是在怪我沒先懷孩子呢?”
莊辛延哪裏沒看出林其眼中的戲谑,伸手鉗着他的下巴,拉到身邊,唇對着唇說道:“真要怪,自然是怪我,怪我這個當夫君的沒努力讓你懷上孩子。”
說話的氣息噴在臉上,林其能夠感覺到莊辛延說話同時嘴唇的蠕動,別說臉上就是身上都覺得有些臊熱起來。
莊辛延附上前,加深了這個吻。
随即,他又在林其動情之前抽離出來,他盯着身下人的雙眼,用手指指腹描繪着他的眉眼,緩聲說道:“不過咱們不急,三四年內咱們先不要孩子,我還得先寵寵你才行,可不能讓孩子在咱們兩人之間添亂。”
說得理直氣壯,林其卻覺得淚花模糊了他的雙眼,伸手勾着莊辛延的脖子,将他拉了下來。
兩唇再次相碰,碰出了柔情蜜意。
而此時屋外卻是大雨滂沱,風勢驚人,也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的一聲巨響,讓兩人都是微微一愣。
林其将被扯開的衣襟拉好,他皺着眉頭望着大門的方向。
莊辛延瞧出他眼中的擔憂,問道:“怎麽了?”
林其攥緊手,“我總覺得有些不踏實,這麽大的雨水以往都是沒有見過,馬奶奶那個茅屋不知道能不能抗住。”
莊辛延聞言也是蹙眉,沒做多想,他便翻身下床,穿戴好衣裳,說道:“我去看看,你待在家裏等着。”
林其哪裏會願意,也是下床收拾好,又從旁邊拿出了兩套蓑衣,遞了一套過去:“我也去,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莊辛延定定望了他一眼,穿戴好蓑衣後,便伸手緊緊握着他的手,兩人相并走進大雨之中。
出了門,他們才知道,這場雨下的有多大。
雨水落在身上,都覺得打得有些生疼。
狂風而起,吹在身上,如果不是腳下夠穩,準得趔趄摔跤。
馬奶奶的茅屋離着莊辛延的家不近,當走到半路的時候,卻意外的遇到了人。
“雙勇叔您怎麽出來了?”離得近,林其摸了把臉上的雨水,才看清了來人。
林雙勇同樣穿着蓑衣,他指了指一處方向,大聲的說道:“我不放心,去看看馬嬸子。”
原來,這場大雨下來,他們不是唯一擔心的人。
大概片刻的路,除了林雙勇之外,兩人又是遇到了不少的人,從兩人的隊伍變成了三人,等到了茅屋那處,差不離有十來人都是心懷着擔憂,冒雨前來。
也好在。
他們來了。
狂風暴雨,又豈是一間茅屋能夠抵擋的住。
他們來的時候,茅屋已經半倒,林馬氏一人站在雨中,淋得渾身濕透,費力的扛着支撐茅屋的木棍,許是摔過幾跤,身上臉上都沾上了泥水。
來的人怎麽會眼瞅着不上前幫忙,頓時便是湊上去。
林其攙扶着林馬氏,将她帶到一邊,心中懊惱來的匆忙,居然忘記多了一套蓑衣。
好在,其他人帶上了一套,便将蓑衣套在了林馬氏的身上。
莊辛延瞧着,他道:“馬奶奶先同我們回屋吧,這裏一時半會兒也弄不好,等明日雨停了再來收拾。”
衆人也是跟着勸說。
哪知,林馬氏搖了搖手,面上雖然有些狼狽,卻笑着回應:“不用,老頭子在這,我怎麽能把他一人丢在這裏,屋子裏還能待人,我不會有事,你們就趕緊着回去吧。”
話音落下,莊辛延跟着馬奶奶的視線,落在了屋子裏的櫃臺上。
上面放着的正是老村長的牌位。
哪怕外面風吹雨打,可這個牌位卻是幹淨的很。
莊辛延突然想起他曾經聽說到的一些事,馬奶奶繼子林文覺那般的做法,村子中不是沒有辦法制得了他,老村長雖然不在,可是林家族人還是在,林文覺光是不孝這點的行為,其實是可以将他逐出林家。
可是,馬奶奶卻不肯松口。
當初老村長還在,老兩口早就對林文覺的所作所為死心,就想着将他逐出去。
只不過,老村長在那個時候出了意外去世,馬奶奶便将這件事給壓了下來,倒不是不舍得這個繼子,而是她不忍心老村長死後連個摔盆的人都沒有,更不忍心在九泉之下,祖宗們會責怪老村長沒有給他們這脈留下香火,哪怕是‘繼子’也終歸是‘子’不是。
所以,她忍下來了,哪怕心中對着林文覺是恨得不行,她也忍下來了。
為得不過就是一個念想寄托罷了。
莊辛延上前,雙手将牌位拿了下來,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懷中,他對着林馬氏說道:“把老村長一同接過去,馬奶奶咱們回家吧。”
話音落下,林馬氏的淚瞬間落下,就着臉上的雨水不住的流淌。
一個人孤苦伶仃,又是連最後落腳的地方都沒了,她如何會不恐慌?村中鄉親的好意,她自然是明白,甚至有人也說過要接她去住,可是她是真的不忍下獨留老頭子在這,又不可能帶着老頭子的牌位一同住到別家。
牌位,對于有些人,總是帶着忌諱。
瞧着馬奶奶臉上有了松動,林其更是緊接着說:“沒錯,馬奶奶咱們帶着林爺爺一起回家。”
林馬氏緊緊抓着林其的手,哭得是更加傷心起來。
可是,腳下卻是下意識的跟着邁了步子。
衆人瞧着,都是覺得心酸不已,對着林文覺那一家子,也是痛恨起來。
只不過,沒有林馬氏主動開口,他們什麽也無法去做。
一行人離開了茅屋,路中回家的人不少,直到最後三人回到了宅子內。
偏房都是收拾好,随時可以住人,莊辛延将牌位鄭重的放在了房間裏的櫃臺上,便去廚房燒熱水。
林其也是輕聲說了一聲,回到屋子裏去拿幹淨的衣裳。
林馬氏坐在椅子上,哪怕身上濕透都并不感覺到涼意。
她望着老頭子的牌坊,輕輕的說了一句:“老頭子啊,你勞苦了大半輩子,為村子裏着想大半輩子,雖然沒有帶來多少的起效,可是你沒做錯,你沒白費苦心啊。”
“馬奶奶,這些衣裳怕是不合身,你先穿着,等明日了再想想法子。”林其進了屋,手中拿着的是從行城買回來的成衣,可馬奶奶身材有些矮小又瘦弱,就是他的衣裳穿着都大了。
“哪裏用得着這麽新得衣裳,拿些不穿的衣裳給我先穿着就是。”林馬氏哪裏會接,瞧着就是嶄新的布料,她可不能浪費了。
林其又是勸了幾句,仍舊沒有勸動,到底無法,只能夠先拿了兩套舊衣給她先換上。
這時,莊辛延進了屋,他說道:“馬奶奶,您先去泡泡熱水,淋了一身的雨水可別病了。”
“我雖然瘦弱,身子骨卻好,你還是讓林其先去,他身子寒畏冷,可不能凍着。”林馬氏輕推了下身邊的林其,雖然穿了蓑衣,可還是必不可免的沾上了雨水。
“我在房間裏放了一個浴桶,這就讓他去泡。”莊辛延說着,便是讓林馬氏去了旁邊的小房間沐浴。
然後拉着林其回到了正房。
房間的正中央,放着一個熱氣騰騰的浴桶。
林其不由是好笑,側身用手捏了捏莊辛延的手臂,他道:“真的是扛過來的?你怎麽這麽大的力氣。”
莊辛延勾着他的鼻尖,笑道:“趕緊着洗洗,真要傷寒了看我怎麽收拾你。”
林其難得孩子氣的嘟了嘟嘴,沒有回應。
浴桶的一側擺放着一個屏風。
林其原先本以外,這東西根本用不着,畢竟浴桶重,扛來扛去很是麻煩,倒不如就在專門沐浴的房子裏洗洗就好,可現在這麽一放着,他倒是覺得挺有意思。
于是,脫掉了礙事的衣裳,咕隆一下的鑽進了水中。
屏風的另一側,莊辛延聽到聲響,他不免的開口說道:“別玩水,去去寒了便去睡覺。”
立馬,便是一道略帶不滿的聲音響起,“你當我小孩呢。”
可剛說完,林其卻是悶笑了一聲,他可沒忘記,莊辛延先前對他說,要好好的寵寵他,說不準就是像寵孩子那般的寵。
于是,就在莊辛延收拾着床榻上的被褥時,他聽見林其帶着怯怯甚至是柔意的聲音。
“要不你也來一起?省得你傷寒了,可就沒人伺候你。”
欲蓋彌彰的說法,說得莊辛延立馬心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