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程錫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吃了一大口極苦的藥粉,舌根被糊住。
他蹲下來慢慢收拾七零八落的藥瓶和盒子,大腦空閑,往事便趁機占據意識。
2002年,波士頓
程錫和關峰在一家小酒館裏商量拍攝的事。
關峰是他的朋友,也是兩年前引他入圈的導演。
他們相識偶然,關峰人脈其實不廣,只是和一位知名的作家私交甚好,對方親自出馬将自己的小說改成了劇本。籌備時卻苦于尋找不到合适的演員,他面了兩天試鏡,站在路邊抽煙的時候遇見買菜回家的程錫,便趕緊掐了煙上去拉住程錫。
關峰一張方臉,寸頭,二十出頭的時候眉間就有了深深的川字紋路,看起來頗為兇神惡煞,這麽一突然沖上去,程錫條件反射防衛了一下,關峰便摔了,臉着地。
後來關峰才知道程錫偶爾會練練散打。
程錫能答應也是因為關峰的那一摔。
他雖不是科班出身,但老天爺賞飯吃,悟性極高,一到鏡頭前就變成了角色本人。關峰則是不老實的學院派,最愛玩的就是光影和色彩。電影上映後口碑不錯,程錫走進大衆視線,關峰的風格在導演界也很受贊賞。
他們步履不停,關峰花了十個月來創作新劇本,一行人遠渡重洋來了美國。
也遇到了徐至。
那天是聖誕節,酒館更像是不慶祝這個節日的人所開,它幾乎是周圍唯一營業的店鋪。
角落裏放着一顆亮閃閃的聖誕樹,窗上的噴繪塗鴉頗帶幾分稚氣,剛才有金發碧眼的小孩趴在那裏又添了個五角星。
這家店生意不錯,來的人膚色各異,燈光打得正好,選的爵士樂程錫挺喜歡。
酒館禁煙,關峰往兜裏摸的動作又縮了回來。煙瘾一犯,心底便癢得厲害,他起身,手抄進大衣袋裏捏捏癟下去的煙盒:“我出去抽根煙。”
程錫點點頭,讓這杆煙槍出去,在一桌的啤酒瓶中撈出一個玻璃杯,裏面盛的是沒什麽酒味的熱紅酒。
他微微挪動了椅子,沉重的木椅稍微發出了些響聲。
這個角度,更方便他偷看斜前方面對着他坐着的男人。
距離有些遠,程錫調了位置,才看清他穿西服,領帶收緊了襯衣領口,在外面套了深灰呢的大衣,頭發也梳得幹淨利落。
雖然打扮商務,鼻梁上架了副細邊眼鏡,五官的線條很是硬朗深邃,但程錫覺得這個人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
一絲不茍,和随性的酒館格格不入。
他回想起徐至那時候的側臉,要說徐至有什麽不同。
大概就是覺得他的眉眼間,像是落下了不化的冬雪。
只是後來花了太久的時間,也沒能将它掃去。
徐至從程錫家走得狼狽而匆忙,回到家後在空蕩的客廳坐了一整夜。清晨時略帶困意,颠倒地睡到了下午。他起來做了一頓簡餐,去書房找了本閑書,一看就是一晚。
夜裏十一點時有人給他打了電話,是陌生號碼。
鈴響了大約十秒,徐至接起來,便聽到對面興奮而略帶羞怯的聲音:“許叔叔,我是程安,你今晚,有空嗎?”
徐至并不直面回答:“太晚了,你現在應該睡覺。”
“我睡飽了起床啦,十二點,爸爸的電影就開始啦,我能邀請你,一起來看嗎?我有票哦,”程安小朋友的語氣越來越弱,“不能來的話,也沒關系的。爸爸說,我不該,這麽晚打擾你。”
他的聲音逐漸變小,徐至不忍心讓這麽懂事的孩子失望:“不打擾,叔叔這就來。”
“太好啦,我和爸爸在門口等你,那裏有一棵大樹,許叔叔如果打車的話,爸爸會付錢的!”
程安又充滿元氣,徐至聽着他沒什麽參考性的指示,略帶笑意地合上書。
半個小時後,徐至到了蘭庭。
程錫半蹲着,教程安認花圃裏的花草,像是看到路燈拖下來長長的影子,程安突然跳起來,朝他興奮地喊:“許叔叔!”
程安小朋友穿了件紅色的衣服,臉上挂了個口罩,眼睛黑而亮。戴着的帽子很可愛,頭頂上有個大毛球,晚上天冷,程錫給他戴了副連指手套,整個人看上去暖和極了。
“你來了,”程錫站起身,“安安吵着要見你,實在不好意思。”
也不知道徐至給這個小屁孩施了什麽法,見了一面就擱在心上,念念不忘。
他和程安還真是天生父子。
“沒關系,我那時還沒休息,他熬得住嗎?”
“吃完晚飯之後睡了一覺,現在精神挺好的。他昨晚着涼了,稍微有點咳嗽,小孩子嘛,也就是塗個新鮮,去了電影院說不定就睡着了,”程錫摸摸程安的耳朵,“電影院就在附近,走過去大概五分多鐘。”
程安小朋友被低估,很不滿意地擡起頭來瞪程錫:“我不會睡着的!我要看爸爸演完!”
說完去拉徐至的手:“走吧許叔叔,我爸爸很厲害的,來了一定不會後悔!”
聽兒子這麽推銷自己,程錫心裏甚是欣慰。
這次上映的電影《世家》是關峰執導的第七部電影,程錫第四次挑了主角的大梁。
改編自同名暢銷書,編劇和美術指導幾乎都是關峰合作慣了的人,沖着這班人馬去看也值得一張電影票,因而首映即便在淩晨,電影院裏來來往往人也不少。
程錫的立牌就在影院很醒目的地方,許多人湊過去合影,卻不知道本尊正好與他們擦肩而過。
他來人多的地方,當然打扮得低調平常,出門時特地沒有刮胡子,戴了副沒有度數的平光鏡,行為自然,反倒不會引人注意。
“沒想到會有這麽多人,徐更這次應該賺翻了,”電影的投資人不是別人,正是徐至的弟弟徐更,“說起來你和孟澤見過嗎?就是小更的男朋友,在這部電影裏他演我弟弟。”
“除夕那天見了,”徐至道,“徐更把他帶回家和父母吃了年夜飯,看他們的表現,大概是不反對吧。”
怪不得除夕那晚徐至讓他陪着多喝一杯酒。
原來是弟弟和他愛人走進家門來,還得了認可。
程錫突然覺得自己現在和徐至站在一起,有些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