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程錫臉上的表情不改,當了這麽久的演員,各種情緒早就收放自如。
面對徐至更是如此。
電影很快開始檢票,程安過來扯他的褲子,他這才牽着程安的手準備往檢票通道走。
誰知小孩并不跟着他,而是拽着他過去拉住了徐至的手。
程安的連指手套從他們進了打着熱風的電影院後就被摘了,挂在他的脖子上,白嫩的小手又軟又溫暖。徐至的手向來幹燥,熱度不高,剛才戴着手套,牽徐至時還感覺不到,程安小朋友驚呼道:“許叔叔,你的手好涼呀。”
徐至剛想抽離時,卻被程安更緊地拉住了手指:“沒關系,我的手很熱的!”
可以把溫暖傳遞給他。
“安安,叔叔姓徐,不是許哦。”叫了這麽多次叔叔,程錫這才發現程安壓根就沒把徐至的姓念對。
程安認識的字不太多,這回帶他出來看電影,估計連程錫飾演的角色名字都認不了。
程安手一松,徐至正好趁此從衣服內袋裏拿了支鋼筆和一本很薄的便箋。他半蹲下來,在程安的面前一筆一頓地寫下“徐至”二字。
徐至的字蒼勁有力,筆鋒利落不刻板,給小孩認字用的字體則更是端正,很難看出是在海外生活了十幾年、寫慣了大篇幅英語的人的字跡。
他偏過頭來在程安的注視下寫字時,臉部輪廓深邃而迷人。
程錫其實去過徐至家的庭院,中央種着一株上了年歲的臘梅。
春寒料峭時,一樹枝芽茂盛分錯,生生不息,淡黃小花沁着徹骨幽香。
它花期甚長,徐至卻姍姍來遲。
“你想叫我什麽就叫什麽,多認識一個字也沒有壞處。”
徐至在名字上加了拼音,程安小朋友盯着看了五秒鐘,然後把那張紙仔細地疊起來放進小荷包裏:“我知道啦,我見過這個字,在爸爸的……”
“該檢票了,我們走吧,”程錫适時打斷,再讓這個小屁孩說下去,他可什麽底兒都被扒完了。他一時有些窘迫,指着不遠處的電影海報道:“電影底下不是會印什麽出品人麽,徐更的‘徐’就在上面寫着呢。”
此地無銀三百兩。
徐至并不去深想程安沒說完的話,他的嘴角似乎是以一個很小的角度上揚,如凍湖開裂,自縫隙中湧出粼粼波光。
竟也覺得他的眉眼間透出一絲不易覺察的溫柔。
它轉瞬即逝,之後無影無蹤。
《世家》是一部抗日年代戲,五歲半的孩子對那個時候沒什麽概念,也看不出程錫演的陸秉文在其中有多忍辱負重、如履薄冰,卻還是皺着一張小臉雲裏霧裏地跟着看。
陸家乃當地名門,這一代的三姐弟皆是人中英傑。
徐更的戀人孟澤在裏面飾演程錫的弟弟陸懷信,本是個抛棄了手術刀沉迷風月場的醫生,最後在受迫幫敵人治療時動手腳殺了對方,自己愧于良心選擇自殺,一腔熱血敢抛灑。
陸秉文永遠愁眉深鎖,心懷大局,他必須比所有人更狡詐精明,才能在與豺狼周旋時全身而退,甚至對入侵者作出反擊,捍衛一個世家的尊嚴。
從一開始的鐘鳴鼎食之家,到影片尾聲時芳草萋萋、門庭沒落。小弟陸懷信化作河邊骨,大姐陸攸寧畢竟還有丈夫與子女,陸秉文生來剛強,如今卻無比凄涼。
畫面越來越灰,讓人感到越來越孤獨,令人唏噓。
直到最後,陸秉文與陸攸寧在一片煙雨蒙蒙中向陸懷信的墳冢獻花、倒酒。
以花慰亡人,灑酒敬熱忱。
一片灰霧中,他們走過被遮掩着的綠水青山。
程錫不負衆望,又一次将一個很複雜的角色塑造成功。就連什麽也不懂的程安小朋友也被帶進了角色,一百一十五分鐘時長的電影不吵不鬧,沒有打瞌睡,出影廳時悶悶不樂,眉頭皺成一團。
程安頭上的大毛球都耷拉下來了,他這個做爸爸的當然注意到程安情緒不對,他把孩子抱起來:“怎麽啦?對爸爸的表演不滿意?”
“不是,”程安悶悶道,“爸爸很厲害,我只是覺得那個大哥哥走了,我很難過。”
鏡頭并沒有直接展現陸懷信的死亡,而是以一片短暫的黑幕與一聲槍響來宣告結束。但即便如此,孩子的直覺還是隐隐告訴他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你覺得他是好人嗎?”程錫幫他理理帽子。
程安沒有接觸過像是死亡這樣的概念,他也不懂什麽叫做家國情懷,他只能用最簡單的視角去看:“我覺得他既是好人,又是壞人。還有爸爸,你是好人,但也好可憐。”
他原本不指望程安能看出個什麽名堂,但沒想到他卻能用不絕對的眼光去看這裏面的人物。
“你理解的對,不過不要再去想啦,”程錫抱着孩子,左右看了一下,“爸爸給你抓娃娃好不好?”
然後又看向徐至:“再稍微等一下。”
徐至不急着走:“去玩吧。”
這個時候玩娃娃機的人不多,程錫把程安小朋友放下來,拿了張紙鈔換了游戲幣,他兒子總算來了精神,在一邊打氣到:“爸爸加油!”
徐至也站在一邊,看他往裏面一次又一次地投幣,然後夾了個空。
“讓我試試。”徐至過去拍拍他的肩。
他微微挽起袖口,手覆上操縱杆,低頭問程安:“想要哪一個?”
程安踮腳朝玻璃裏面張望,眼睛骨碌碌地轉:“我想要那個小兔幾!”
“是小兔子,安安。”程錫糾正道。
徐至也是第一次碰這樣的機器,他上手很快,第二次投幣之後就把程安想要的兔子給撈了上來。
程安小朋友很興奮地說:“爸爸,我可以讓它當小灰貓的朋友嗎!”
程錫向徐至解釋:“安安有一個很喜歡的灰色貓咪玩偶,是之前拍戲的時候孟澤幫我抓的。”
徐至眉毛微微挑了挑。
那天晚上,程安小朋友的小灰貓收獲了很多朋友,以至于“最愛”這個位置被取而代之,從床上移到了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