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徐至睜眼看他,卻不如往常那樣似一口幽幽古井深不見底。

所有的防備和疏離都在此刻散去,他的眼神再平常普通不過,甚至讓程錫覺得他們仿佛朝夕相處了很多很多年。

徐至緩緩地眨了一次眼睛,像是對程錫剛剛的舉動毫不知情:“你回來了……我睡了多久?”

“你哪是睡覺,是燒傻了,藥也沒吃對,”程錫不動聲色地收回手,“再吃一次藥,睡醒了再吃飯?我去看看你冰箱裏有些什麽吃的,弄點好入口的給你吃吧。”

徐至在程錫的看護下吃了一粒貨真價實管退燒的,然後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徐至獨居,不喜歡他人打擾,做飯常常自己動手。礙于沒有太多時間,平時也不會花很多心思來煲個湯湯水水,會做的來來回回也就那麽幾樣簡單菜色。程錫當年也不怎麽會做飯,和關峰偶遇那次也是心血來潮出門買菜,把關導領回家後做了個白蘿蔔炖紅蘿蔔。

後來去了美國,實在接受不了那邊的飲食,吃膩了片場的披薩漢堡,程錫收了工便另起爐竈,關峰起初對試菜一事不情不願,後來化被動為主動,拍完戲後還會主動去超市買些品質尚可的肉類時蔬,帶到程錫那兒讓他做一頓晚飯或宵夜。

再後來,程錫和徐至一起生活時,他看見徐至飲食簡單,心裏總想着能讓桌上的飯菜更豐盛一點,沒有戲拍時便待在廚房,嘗試以前沒做過的菜式。

後來那人也願意多花一些時間在飯桌上,似乎也習慣了新的口味,他那時以為這樣的日子可以維持很久。

他其實不貪心,十年、五年就足夠。

他不怪徐至吝啬,也不後悔自己當年一腔孤勇。

只是希望回憶能走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程錫給徐至熬了些濃稠的瘦肉粥,覺得徐至快醒了的時候,盛起來撒了些切得細碎的小香蔥。

他把粥放在餐桌上,上樓去,徐至此時已經從床上坐起來,在床頭摸了眼鏡戴上。

徐至其實不近視,最開始戴的便是沒有度數的平光鏡,架上眼鏡純粹是為了顯得老成和精明一些,他年輕時候輪廓不如現在深邃,在與人談判時難免會因種族和年齡被人看輕。不過他眼睛上的這一副,卻不像是以往的裝飾。

見程錫愣在門口,心思寫在臉上,徐至啞着嗓子道:“我有一點散光,視力也在下降。”

程錫過去摸了徐至的額頭,還是熱,卻不燙了。

“溫度降下來了,下樓去吃點東西吧。”

他很快收回手,徐至的目光也跟着那只手走。

程錫和徐至一前一後從樓上下來,程安小朋友躺在沙發上睡着了,身上搭着程錫的外套。

徐至這才發現天邊已經擦黑,他一覺睡到了日落。

“你的朋友,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

“出了車禍……剛動完手術,還在昏迷,目前也做不了什麽,”程錫嘆息一聲,“孟澤和徐更在那邊守着,只能希望他快些醒來吧。”

程錫繼《世家》之後,又馬不停蹄地接拍了另一部同性題材的電影《夢中人》,林一立是劇本的創作者,也是導演。

這人雖然是頭一次導戲,但功底卻很紮實,鏡頭的運用像是師承很多電影大師,節奏也拿捏得很好,原本以為會有很長時間的磨合期,真正拍下來卻很順利,他也會經常和對方交流,幾個月相處下來,便成為了好朋友。

晚上另一個男主角孟澤和徐更回家去之後,他們倆總會在一起吃個宵夜,他說些演戲生涯裏發生的趣事,滔滔不絕,對方只安靜地聽,眼中壓着不願說的陳舊故事。

電影拍攝越接近尾聲,林一立眉目間的憂慮和煩憂也越少,像是了卻了一個夙願,最後臉上竟也會帶着一點淡淡的笑容。

殺青的時候,林一立掐了沒抽完的煙,很鄭重地道了聲再見。

卻沒想到他在電影院裏欣賞自己作品時,對方卻歷經了生死劫難,醒不醒得過來還得靠自身對生的渴求。

他看到病床上林一立灰敗的臉,病床邊孟澤情緒低落,徐更神色擔憂,心中迷茫而難過。

有人為明日苦苦掙紮,他卻于此蹉跎。

“徐至,”程錫重重靠在椅背上,“我希望我們之間,能有一個結果。”

他和徐至相識十四年,除卻在美國共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那兩年,其餘的,他的心像是被凝凍住了,停滞不前。

他希望能和徐至每年見一次面,提出約在除夕夜,一杯酒的時間足夠他們打量對方,也不去探聽是否安好。他們做不回隔三差五見面的朋友,他更無法與徐至一刀兩斷,只能那麽拖着,徐至什麽也不說,陪他耗了這些年。

可感情經不起消磨。它不是玉,久琢而臻于完美;是塊很脆的石頭,風吹雨蝕,每次帶走一點點,最後千瘡百孔。

徐至放下勺子,他低低地說了聲:“好。”

(adsbygoogle = window.adsbygoogle || []).push({});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