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程錫當年在酒館遇到了徐至,正巧外面下起了雨。

那人像是失去了專注和耐性,将酒錢和小費壓在杯底,起身準備離開。

關峰從外面進來,站在玻璃門口,捏着濕透的煙卷拍打自己衣服上的水,程錫便直接走過去摸了他口袋裏的車鑰匙:“借我一用,馬上回來接你。”

程錫到街角将關峰的小福特開出來,壓低了車速,駛過酒館門口的時候恰好遇到那人。

他搖下車窗:“載你一程?”

程錫沒來得及脫外套,酒館門前的暖黃燈光照着。

“我們也許不順路。” 這人顯然不是路過,徐至看到了他額間淌着的雨水。

很難不想到對方是帶有目的性的接近。

敏銳的洞察力,但程錫沒有目的地,自然沒有順路不順路一說。就在他還緊張着的時候,那人卻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關峰車上的導航他不會用,琢磨半天也沒弄出個名堂來。

“先直走,然後左拐,走兩個街區,過湖,沿路開。”那人給他指路,聲音穩而冷。

他人生地不熟,也是頭腦發熱直接借了車出來。

程錫道:“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我來這兒不久,平時呆的地方挺局限的。”

“沒關系。”

車在路上開着,沿途的店鋪三三兩兩,打烊的居多。程錫眼尖,将車停在路邊,解了安全帶:“稍等一下,我買點東西。”

那人面色不改:“請便。”

五分鐘後,程錫又冒着小雨回來,坐進車裏時肩上的衣料被雨水浸成了深色,他從懷裏摸出一個外形漂亮的紙袋:“送你,聖誕快樂,怎麽稱呼?”

他沒有收,只是淡淡地提起:“徐至。”

“好名字,”程錫笑了,他仍捧着那個紙袋,大有對方不收便不開車的架勢,“收下吧,只是些小玩意,來不及做手腳的。”

徐至這才微微皺眉,從他手裏接過。

不怪對方有所防備,他自己也是一時沖動,看到了街邊裝潢得甜美漂亮的店,就忍不住進去買了些。

他送的不是別的,正是滿滿一袋各式各樣的糖果。

程錫稍微想象了一下徐至剝開糖紙吃糖的樣子,手還擱在方向盤上,忍俊不禁。

“冒昧了,我看你不開心,所以買了點糖,”程錫道,“還沒自我介紹,我姓程,單名錫,金字旁,右邊是易。”

“謝謝,”徐至道謝,他又道,“很怪的介紹方法。”

程錫苦哈哈:“我的這個錫字,組不出什麽好詞語,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錫紙,那也太随便了。”

“錫,在古代假借為賜,”徐至冷淡的聲音傳進程錫耳朵,“是賞賜的意思。”

“不僅不随便,也算是有巧思。”

程錫一愣,旋即眨眨眼:“以後對外就這麽解釋了。”

他補充:“我的職業是演員,到美國來也是為了拍電影。”

徐至認可地點頭,想必程錫應當小有名氣:“我對演藝界的事不太了解。”

“其實一開始只是支持我朋友的事業,後來發現還挺喜歡,就這麽做下來了,剛好兩年。”

車剛好開進校園門口,雨已經停了。

對方有所察覺:“謝謝,停在這裏就好。”

徐至又道:“方便的話,留個郵箱地址給我吧。”

程錫沒想到對方會主動要他的聯系方式,連忙在這輛小福特裏翻了一通,才找到一個便箋本和一支筆。幾乎沒做多的考慮,将私人郵箱的地址寫了下來,原因無他,工作郵箱平時會先過一遍助理的手。

徐至收了那張便箋紙,點頭、下車,一舉一動皆是禮貌和老成。

他不急着走,站在燈下目送程錫調頭返回。

寬厚的背挺得很直,即便手裏提着一個包裝可愛的紙袋,也無法遮掩那種給人的疏離感。

直到程錫拐了彎,徐至才轉過身。

他不是全日制學生,宿舍算是校方特別提供的。他不走研究的路數,其實拿到MBA已經足夠,但他的導師是知名的管理學者,為很多大型企業擔任過顧問,能否完成學業并不重要,延長留美時間才是他的目的。

雖然知道自己的餘生都會被困在自己父親現在坐着的那個位置,也不是怕承擔什麽,只是本着私心想離得遠一點,讓“徐至”這個名字伴随着自己久一點。

回到宿舍之後,徐至打開電腦查看郵箱,只多了一封。

來自他的弟弟徐更。

哥哥:

家裏一切都好,不知道你過得如何?我很想你。

今天我在蔣齡家過聖誕節,很開心,也很期待以後能和哥哥一起過節:)

附上近照一張,不許嘲笑我:(

弟 徐更

他下載了那張圖片,顯示器加載得慢,徐至等了一會兒。

照片上的徐更身穿聖誕老人的紅衣服,坐在蔣齡家中的聖誕樹前,蔣家小弟站在他身後,拿了只襪子懸在他頭頂,而徐更尚未察覺,對着相機笑得又傻又甜。

仔細看看,似乎他比以前胖了些。

他将照片存下來,然後關了頁面,他習慣不回複,也不知道如何回複。

像徐更那樣傻傻地拍張照,花很長的時間傳過去嗎?

他偏頭看了看桌上放着的紙袋,扔掉之前還是把它拆了。結系得漂亮,糖果花花綠綠的,還有幾個很大的姜餅人。

明明沒有任何關系的兩個人,做過的事卻出奇的相似。

徐更小時候很愛吃糖,舌頭一舔外邊兒的糖衣就咧開嘴笑,仿佛覺得所有人都會喜歡這個,拿了一粒糖跟在他屁股後邊,嘴邊還傻乎乎地挂着亮晶晶的口水,聲音軟綿綿地:“哥哥吃糖呀。”

他沒吃過,強忍住想去接的手,壓低了聲音說了句“不要”。

這也就罷了,偏偏還打掉了徐更朝他伸出來的小短手,糖一下子飛出去。

徐更呆呆地,沒哭,但也沒再笑。小孩子忘性大,沒有隔夜仇,第二天便又牛皮糖似的跟在他身後,纏着要哥哥陪他玩。

想起這件事,徐至從那包糖裏随便拿了一顆,剝開糖紙之後是一粒粉色的球。

他吃進嘴裏,舌頭嘗到味道的時候卻讓他的面色有些難看。

茴香?

強烈和濃郁的茴香味,拿來烹饪也綽綽有餘。

外表很具有欺騙性,如果不是親自嘗出了味道和吃到裏面的茴香籽,徐至會覺得它是一粒草莓水果糖。

他很快地嚼碎咽下,去廚房倒了杯水,一連灌下去一大杯,才壓住香料的味道。

舌根有些發麻,徐至握緊了玻璃杯,嘴角微微下撇。

還真是,漏洞百出的讨好。

徐至回到桌前,打開抽屜,找出一本名片簿,從裏面拿了幾張,将上面的名字和號碼編輯為一封新郵件,發送給向程錫要來的那個郵箱地址。

之後,他起身,将那包糖扔進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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