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程錫,”徐至擡頭看他,“這支香水的味道……是什麽樣的?”
程錫眨了眨眼。
然後他笑,走到徐至的椅子旁,俯身湊過去。
點塗在耳後和頸部的香水暈開。
果然,一種并不屬于這個季節的味道闖入鼻腔。
冷冽,還有一絲濕意,冰還沒被完全融化。但流動的水已經悄然浸潤大片的木頭和土壤,歷時一個冬天,短暫地,開出不知名的花。
“聞到了嗎?”
離得太近,能看見對方修剪得不太整齊的鬓角。
程錫去了一次理發店之後便開始學着自己理發,對着鏡子拿推子修理,打理不到的地方就頂着一頭雜亂的頭發出去,找在客廳看報的徐至幫忙。只是兩人的技藝都不娴熟,剪壞了的情況更多,也就是這人靠一張臉在撐着。
他出門便戴上一頂帽子,遮住胡亂動過的頭發,等長了,又再剪壞。如此往複,頭發越來越短,人也更加精神,顯得英朗。
徐至還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
“嗯,”他神色有些不自然,“不太适合你。”
即便當初只有短暫的接觸,徐至也隐隐記得程錫身上的味道。
那不屬于任何一種或清雅、或甜美的香精,安定而可靠。
帶着冷意的香水,不管核心是不是“融化”,都不适合他這樣随和熱心的人。
“我也這麽覺得,尤其是最後那抹甜香,”程錫順着他的話說,做了一晚上益智活動,他這會兒也累了,于是拍拍徐至的肩,“早點休息。”
“好。”
聽着他離去的腳步聲,徐至失速的心才慢慢平複下來。
第二天,程錫去了趟調香師Hans的工作室。
“我雖然将它命名得很随意,也沒想到你這麽快。”年屆五十的調香師才剛剛開始上班時間,他一頭灰白短卷發,穿着得體的深藍色套裝,兩人時隔一個多月再次見面,握手時不免久了一點。
“得益于我一個很聰明的朋友,”程錫坐下,“如果不是他的話,我可能沒辦法踏進這間大門。”Hans履行諾言,他将早早準備好的香水從櫃中拿出,又抄起一張試香紙:“那看來這瓶香水的真正贏家應該是你那位朋友。”
他在職業生涯中試了無數次香,噴塗、搖晃紙條使酒精的幹擾散去的動作一氣呵成。調香師的臉上露出只有在展示滿意作品時才會有的自信神色:“希望您能耐心地在這裏待到它的後味出來。”
程錫願意等待,Hans閑着也是閑着,就給他介紹各類氣味。
“所有的白色花卉裏,我最喜歡忍冬。你能想象到嗎?一個陌生的身着碎花裙子的小姑娘,綁着麻花辮、拎着行李,臉上一點兒粉飾也沒有,有些難以靠近。她冷臉從傻站着的你身邊經過,誰知她又突然笑了,很甜,就像蜂蜜。”
調香師必然想象豐富,否則也不會産生那麽多奇思妙想,将世間雜陳的味道組合在一起,激發出各類香氣的個性。
他說得眉飛色舞,仿佛回到了一個春心萌動的青澀年代。
程錫只是禮貌地笑,他對忍冬沒有那樣浪漫的感受。只是想起從前他母親在總愛給他和父親端上兩碗金銀花水,父親總是喝得毫不猶豫,他自己卻嫌碗中的水沒什麽味道,磨磨蹭蹭不肯喝,讓母親逮住了一頓好說。
這時街邊“叮當當”的聲音響起來,他就趿拉着鞋溜到外邊,手裏捏張皺巴巴的角票,讓小販掀起紗布锲下一塊兒,沒等進屋一小塊兒糖就進了肚,上牙膛和臼齒都被黏得緊緊的。他跑進屋,“咕咚咕咚”兩三下把水給喝了,好專心致志地吃。
他媽看見了又是一頓好說,他爸在一邊兒幫她擇菜,勸:“你讓小橙子吃呗,水也喝了,他最愛吃的就是這個。”
母親一巴掌輕輕拍在男人臉上:“都是你給慣的,牙疼了可別找我。”
他後來也真的牙疼,母親卻還是牽着他的手帶他去看醫生。
Hans見他陷入思緒,說得更加起勁,生生把他這裏幾乎所有的香都挑了代表性的說了一遍。
時間差不多了,調香師将試香紙遞給程錫:“請。”
他毋需湊近去聞,便嗅到苦味。
在他的印象裏,Melted的後味是清甜的,也正因為如此,它雖然不是一支挑性別的香水,但也更受女性的喜愛。
“是香根草和廣藿香,”Hans道,“它本該是苦澀的,就像忍冬小姐笑了,可她的笑容并不屬于你。于是你心裏化開的雪又凍上了,春天總是姍姍來遲。”
藥般的苦味和煙熏的木頭氣息混在一起,強勢地存在,不是令人安心的沉穩氣味。
“我不這樣認為,Mr.Hans,”程錫道,“只要‘忍冬小姐’發自內心地笑,那她帶來的能量就足以融化我心裏的雪。”
Hans佯怒:“臭小子,你幾歲?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程錫知道他并不是真的生氣:“您為什麽會放棄它呢,我認為這支苦味香水和那支同樣精彩。”
“那是當然,我手裏沒有差的作品,”像是受到鼓吹,Hans不免有些膨脹,“它太苦了,我的老板并不喜歡它,于是将它私藏,不過還好,有欣賞它的人在。我喜歡‘Melted’,可不喜歡這樣商業運營的方式,它本該在沙龍間流行。”
“如果在這裏您無法将自己真正想呈現的東西帶給大衆,為什麽不獨立出來,開一家香水沙龍?在我看來,您完全具備單打獨鬥的資本。”
Hans摸摸他灰白的胡子,然後微笑着将這瓶苦味香水贈予程錫。
豈料對方卻擺擺手,含蓄地拒絕:“這是孤品,更适合留在創造它的您身邊。更何況,我想象不到穿戴它的場合。”
Hans卻挺執拗:“那就送給你的那位聰明朋友。”
他想起徐至,神色不覺變得更加柔和:“他比我更不适合這樣的苦味。”
雖然不太可能,他希望徐至的身上能夠多多少少,有一些甘甜。
程錫沒空手回去,Hans送了一小支突出琥珀味的香水給他。他沒嘗試過那樣的味道,Hans想了想:“在我的鼻子裏,它是溫暖的味道。”
他搭乘地鐵回去,門口有盆月季花半耷拉下來,他索性把它帶起來準備進屋修剪,徐至沒将波士頓家裏的青色瓷瓶帶過來,但這間屋子原本的主人很喜歡裝點,倒也不用再親自采買。徐至只要顏色清淡的花,程錫覺得這樣錯失了姹紫嫣紅的春,便也把鮮豔些的往瓶子裏弄,不過也就是幾枝,幾分盎然。
客廳有說話聲,應着他關門的聲響停了。
坐着的男孩兒像是受了驚,立馬站起來,肢體僵硬。
一個陌生的清潤男聲傳來:“厲從,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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