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程錫已經不想管自己臉上挂着如何的表情。
他困在回憶裏太久,到了現在才有勇氣撥開那些美好的濃厚雲霧,面對并不斑斓、甚至于寡淡的現實。
他在演藝圈摸爬滾打這麽多年,用驚人的速度功成名就,能拿到的獎都被他摘了個遍。他認識無數國際、國內知名大導演和演員,拿過頂級品牌的代言,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身後有一個優秀的團隊。
行至如今,他身上的鬥篷星光璀璨,頭頂的冠冕無比耀眼。
這些東西是有重量的。
可最沉的,卻還是對面的這個站在他心尖上的人。
徐至那張違和的病容先是出現了驚愕,然後他偏過頭去,不作聲。
程錫此刻也沒有關照他心情的精力,他只想把話說完:“我一直在跟你保持距離,嘗試和你做普通朋友,但總會忍不住,想更近一點。但有些人就是不适合做朋友,不是嗎?你是守諾的人,否則不會因為我的一句話履行約定這麽多年。其實我的除夕夜早就有人陪了,就是安安。我快四十歲了,徐至,人到不惑之年,總該放下一些東西的。”
說到最後,他的語氣中帶着淡淡的笑意。
在程錫遇到另一個能讓他如此心動的人之前,徐至都會是他的最愛。
也許他的後半生再也不會遇見另一個徐至,那也不重要了。
他放下的,只是重圓舊夢的癡心妄想。
不去做夢,也不會為夢醒而擔心受怕。
“你要過新生活,所以開始扔東西,”徐至看向他,“我就是被扔掉的其中之一。”
“你願意這麽想我,就随你的便吧。”程錫站起來,“謝謝你今天替我照顧安安,按時吃幾次藥,你的病會好的,我帶他回去,不打擾你繼續休息。”
他轉身欲走,手臂卻被人拉住了。
“別走。”
徐至的聲音沙啞,他的力氣很大,程錫一個趔趄,手肘直直地磕在桌上,碰翻了徐至身前的瓷碗和勺子,大半碗鹹粥飛濺到桌上和他們的衣服上,勺子直接落地,變成了一地碎片。
徐至扣着自己手臂的勁兒被收了回去,但沒有一點放手的意思。
“別把我扔下。”
程錫掙紮着重新站穩,聽到這句話時,他的眼睛掃過徐至,神色有些漠然。
“可當初,”程錫眼睑微垂,“是你先逃跑的。”
他的手臂一陣刺痛,然後蜷起來的手指伸開,徐至收回手,坐回椅子。
他居然覺得那個驕傲的人竟有幾分頹然。
程錫知道那一定是自己因為心軟而産生的錯覺。他低聲笑了,哼出的聲音都帶着自嘲。
他掏出手帕把自己身上黏糊糊的東西給擦幹淨,又把外套脫下來蓋在程安身上,将熟睡的小孩子抱在懷裏,走出了徐至的家門。
外邊不知什麽時候紛紛揚揚,下起雪來。
程安被這一陣颠簸晃醒了,打了個大哈欠,眼眶濕濕的,看見抱着他的人是程錫,又甜又響亮地叫了一聲:“爸爸!”
他聽着,一滴淚從臉頰上滾下來。
只是一滴淚,卻還是被程安看見了。
程安把手從身上蓋着的衣服裏掏出來,擦過程錫的下巴,彈了一下:“爸爸,不哭哦,痛痛飛!”
那一小滴眼淚被這麽一彈,變成更小的鹹澀水珠,飛向四處。
他對着程安笑了一下,又把兒子的小手放進暖和的衣服裏:“爸爸不是因為痛才哭的,是開心。”
“開心什麽呢?開心就應該笑呀,你看我,爸爸。我見到爸爸就很開心。”程安朝他甜甜地笑,露出整齊潔白的小牙齒,一頭軟軟的發跟着他歪頭的動作動起來。
這小屁孩,怎麽就這麽招人疼呢。
他給程安戴上帽子,抱緊了他,親了親他柔嫩的臉頰,走進雪裏。
其實不為任何事。
若是一定要找個理由,那就歸咎于這一場來得正是時候的雪吧。
不偏不倚,下落在他的心頭。
程錫走了,留下徐至一個人和滿桌、滿地的狼藉。
家裏的燈足夠照明,他卻還是覺得不夠,走到玄關按了一排開關。說不上金碧輝煌,可也足夠亮。
他把桌面清理幹淨,又蹲下來撿勺子的碎片。
徐至心不在焉,被尖利的瓷片割了手,痛覺也姍姍來遲。血珠從食指指腹滲出來,他拿了張面紙擦幹,壓了一會兒,就留下一條不深不淺的血痕。
總覺得傷口的樣子似曾相識。
收拾完弄髒的部分,徐至回到卧室,在抽屜裏找了張創可貼,眼光落在角落裏的一個小盒子上。
被創可貼繃着的食指解不開上邊微小的搭扣,徐至換了左手,弄了好一會兒,才把它打開。
裏面是張皺巴巴的糖紙。
簡陋的包裝紙,上面還沾着去不掉的污漬,細小的字和花紋早就沒了,只剩下模模糊糊“水果糖”的字樣,生産廠商也許早就關門大吉。
他八歲從徐更那裏得到這粒糖,吃掉以後就把包裝紙藏了起來,出國的日子也帶在身邊,回來之後一直把它放在父母家的書房,前不久才又重新取出,放在了住所的卧室裏。
曾經它也是很重要的。
他盯着這張破爛的糖紙看了一會兒,一瞬間想起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