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這張糖紙被弄丢過。
不怪徐至聯想得太慢,關于2004,他印象更深的是03年末他們在時代廣場倒數跨年。
他們十一點鐘從家裏出發,徒步去廣場。室外已經很冷,天氣預報說是零下十度。徐至經不起程錫說,臨出門時又回卧室添了件毛衣。
等他從樓上下來,程錫靠在玄關的牆上,手裏還拿着條酒紅色的圍巾。
柔軟的羊絨織就,是程錫自己挑的毛線,平安夜那晚他在程錫房間留宿,第二天醒來這玩意兒就躺在他枕頭旁。
徐至這人穿衣向來死板,工作時間尚且不談,私底下身上的顏色也很難離開黑白灰色,之前的加州之行,沒有洗滌條件時,他帶的T恤衫全靠領口的形狀和氣味分辨。程錫哭笑不得,明明這人比自己還小兩歲,一身古板正經的樣子卻趕得上他父親輩的人。
就比如現在,只是出門湊個熱鬧,他套的卻是大衣、毛衣和只留了一顆扣子的襯衫,毛呢西褲以及啞光面的手工皮鞋。
徐至:“這個顏色不太适合我。”
“顏色都已經這麽暗了,還嫌棄什麽。”程錫直接把圍巾挂在他脖子上,打了個簡單的結,然後仔細理好上面的褶皺,“很好看,快走吧,再磨蹭就該遲了,今天人多着呢。”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出門,程錫站在那棵豆梨樹下等他,見他背過身來,輕輕笑彎了眼睛。
路上人出乎意料的多,周圍的房子幾乎沒有亮着燈的,跨年,尤其是在紐約跨年,無疑是件很有儀式感的事。
他們去得太晚,靠近廣場的街區已經被封路,遠遠就能聽見數萬人聚在一起的躁動聲響。
他們在人群以外,周圍沒有那麽多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管,也沒有摩肩接踵的密集人流。
程錫牽着他的手,試探性地用手指往徐至的指縫裏擠。
徐至微微揚唇,眼睛注視着廣場高處的水晶球。
十指緊扣的一瞬間,喧鬧的聲音消失,變成了整齊劃一的倒數,已經有煙火綻放于夜空。
他們沒有跟着喊出聲音,而是在2003年的最後一分鐘裏,互相親吻和擁抱。
歡呼聲傳來,更多的焰火奔向夜幕,旋即散落。
熱鬧不屬于他們。
程錫離開他的嘴唇,笑道:“只是一分鐘,卻過了一年,總覺得我虧了。”
為表誠心,他的鼻尖擦過徐至的臉頰,繼續深深吻了下去。
那時,徐至在心裏默念:
新年快樂,我的愛人。
那之後,程錫裝作随意地提了一句看一場午夜電影,他一大早就去了影院,買了最佳觀影區域的票。
程錫雖然沒有告訴他那兩周在加州拍的究竟是什麽電影,但徐至看他臉上似有若無的期待,猜測今晚是電影的首映。
他們必須得穿過大多都還在肆意接吻的人潮,一路上緊緊牽着手也沒有在意,可惜遲到了半小時,好在電影用的插敘,到場時熒幕裏正好是受人欺淩而灰頭土臉的程錫。
那個少年漸漸變老,一張臉上皆是滄桑,他胡子拉碴、滿臉油光,時常咳嗽。
和身邊坐着的這個意氣風發的人截然不同。
以前看那支香水廣告的時候就有一種感覺,如今在電影院裏當起了觀衆,更加覺得程錫是天生屬于大熒幕的人。
天賦與生俱來,謙遜進取。
他未來一定會走得更遠。
程錫留了票根,一人一張,徐至把他卡進了最近最常看的書裏。
卻沒想到那是他們共同看的唯一一場電影。
下半年,他們的關系開始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程錫剛剛結束在法國的工作,徐至連續加班兩天,他并不屬于工作狂類型,比起大量時間的投入,他更希望的是提高效率,因此如此長時間工作的情況反倒很少。
見他的襯衣很皺,程錫過去摸摸他的背:“昨晚沒回家嗎。”
“嗯。緊急情況,公司的CEO被曝出了性醜聞,有負面影響。管理層和股東連着開了兩天的會。”
程錫給他倒了杯水。
“那有結果了嗎?”
“分歧很大。一派想讓CEO引咎辭職,一派覺得他繼續任職沒什麽問題。”
“你繼續說。”
“性醜聞畢竟是個人作風問題,但也會影響公司的形象。我認可現CEO的經營能力,貿然換人不是明智的選擇。這個時候積極回應,認真道歉,劃清CEO個人和企業文化的界限,保證現金流,把損失降到最低,畢竟出的問題不在盈利能力上。很多人都明白這個道理,提出其他的意見不過是抱着自己控權的念頭。還好大股東跟CEO統一戰線,否則是去是留,就全看對方的利益相關了。”
程錫樂意聽他說些工作上的事,和自己的職業不太沾邊,但也有種受教的感覺。
徐至喝完了那杯熱水:“我先上樓換衣服。”
換好之後他又去了書房,他覺得書桌上的東西似乎被人移動過。
他條件反射地拉書桌最上面的抽屜,平時只有那一格上鎖,鑰匙放在筆筒內。
鎖開了,裏面只有一個木質的小盒子。
看起來像是盛放了什麽名貴珠寶,或者一沓現金。
然而只有徐至知道,裏面不過是糖紙。
——它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