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辦公室很大,方童當然不止來過一次,特別是外間同事都下班回家以後,她就可以肆無忌憚的來這裏等沈安沉一起回家。角落裏的黑色真皮沙發,方童在上面還睡過,那回沈安沉處理公務到深夜,方童倚在上面玩手機,稀裏糊塗的打了個盹。後來沈安沉聽到她規律的呼吸聲,才意識到方童還在陪他,當時自責得不得了,晚上回去的路上,還給方童買了個很貴的卡通抱枕賠罪。

還有窗臺上的兩盆綠植,也是方童搬來的,她每隔一周就澆一次水,這麽久沒見,都長高了,綠油油的很健康。她又望向辦公桌後的大座椅,豹紋的圓形靠墊還在,是方童親手縫的,給沈安沉護腰的。他們分手幾個月了呢?方童算不明白,但一切的一切,卻沒變。

沈安沉和她一起站着,他心裏暗暗盼着誰都不要開口,這樣才能讓相處的時間拉長一些。方童想擡頭好好看看沈安沉,可是沒有足夠的勇氣,她只能從傳來的聲音裏聽出他的疲憊,只能從燈光映出的影子裏看出他日漸消瘦。

“坐着跟你說吧?我跑累了。”方童退後幾步,坐在椅子上,她不想沈安沉一直站着。

沈安沉坐在她對面的沙發上,仔細的打量眼前的方童,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剪短頭發,這個姑娘好像略略胖了一點兒,臉頰也顯得紅潤,她穿着簡單的黑色寬松襯衣,和發白的牛仔褲,怎麽看,都覺得順眼。她應該過得不錯,沈安沉欣慰的想,只要她能好,別的,就都無所謂了,總要有人付出代價的,不能是她,無論是誰也不能是她。

方童被他盯得很不自在,局促的扭扭身子,開門見山的說:“沈總,我想申請去德國研修,本來把握挺大的,但公司突然改了主意,要求入職三年以上的員工才有資格,這是為什麽?”

“不是公司改的,是我改的。”沈安沉淡淡的回答。

“什麽?為什麽?為什麽不讓我去德國?”方童壓不住火,蹦起來。

沈安沉平靜的看着方童的反應,等她情緒稍微緩和一些了,才啞着嗓子喊道:“童童……”

“你想說什麽?想說是為我着想,怕我出門在外人生地不熟吃虧受委屈?還是想說瑞克萊北京分公司離不開我兢兢業業無私付出為公司做貢獻?要不然就是說你舍不得我離開你的視線,只許我原地折騰絕不能逃出你的管轄範圍?沈安沉你這就叫自私你知道嗎?你有什麽資格讓我傻乎乎的等着看你跟別的女人雙宿雙飛情意綿綿?就因為你能以權謀私決定我的命運是嗎?太可笑了!好吧,我不需要這個機會了,我辭職可以嗎?對,我辭職,我明天……不,我今天就辭職!”方童說到最後,都忘了自己是為什麽而跟沈安沉大喊大叫了,她就是忍不住的想發洩。

“童童,你真的想去德國嗎?去那裏你會更快樂嗎?”沈安沉眼睛中纏滿血絲,方童無意中正好看到,心裏被刺得生疼。

就在這時,沈安沉放在茶幾上的手機響了,屏幕上閃出的,是溫亞霓的名字,方童掃了一眼之後,便堅定的點點頭:“是的,我肯定去,你不讓我去,我也會找到其他辦法的。”

她頭也不回的走了,程凱追出去,在她身後嘟囔:“又怎麽了這是?都分手了還吵架啊?”

方童停住腳,把事情講給程凱,講着講着,冷靜下來,她呼扇着眼睛問程凱:“我是不是過份了?剛才火冒三丈,也不知道是哪裏的邪火,唉,所以說我得離開這兒,再這樣下去,整個人就變态了。”

程凱看她的樣子也覺得心裏難受,他朝沈安沉的辦公室瞟了一眼,然後對方童說:“你要真想走就別辭職,你以為出國那麽容易呢,到時候簽證那關就得把你堵回來,無業無房還無錢,還有誰比你更有移民傾向啊,再說了,你就是出去了到德國怎麽生活啊,喝西北風去啊?你先回去等着,我去跟沈安沉談談,看他是怎麽個意思,行不行?”

“你說了也沒用,我還不了解他啊,表面随和,其實頂固執呢,算了吧,我就這命,實在不行我找個二三線小城市待着得了,這個不用查有沒有移民傾向吧?”方童無奈的說。

她走以後,程凱沒有立即去辦公室找沈安沉,直到同事都下班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擡手敲門,沈安沉落寞的坐在辦公桌後,看到程凱進來,打起精神問他:“怎麽了程助理,有需要簽字的文件嗎?不着急的話可以推到明天嗎?”

“不是工作上的事,我想跟您私下聊聊,關于童童。”程凱自作主張坐在會客沙發上,沈安沉也站起來,坐到他旁邊。

“童童想去德國的事,她應該已經跟您說過了吧?您看,能不能幫忙,方童條件也不差的,就是被入職三年這個要求給卡住了,能不能從您這裏給通融通融,如果沒有這個限制,方童希望還是挺大的。”程凱說得很客套。

沈安沉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在程凱眼前晃晃:“介意嗎?”程凱厚着臉皮伸手也要了一支,兩個人誰都不說話了,悶着頭噴雲吐霧。

沈安沉很快就吸完這支煙,他又要再拿,程凱摁住他的手,對他說:“您今天別當我是行政助理,我就是方童的好朋友,我替她說兩句公道話。沈總,我相信您對她是真心的,事已至此,誰都不願意最後是這麽個結局,可總得接受吧?您就真忍心讓方童看着您結婚生子和和美美過日子?再從您的角度,您就真能看着方童跟別人出雙入對打情罵俏也不覺得難受?這麽着互相折磨就是您想看到的?您要是能設身處地為方童着想,就讓她走吧。”

“程凱,你說的我都想過,可是,你至少得讓我看到她,我就只剩下這麽多了,她不能走,真的,她不能走……”沈安沉無助的搖頭。

“沈總,我理解您,我也相信您能做正确的決定。”程凱心裏也陣陣發酸,他怕自己就要被沈安沉說服,趕忙走了。

方童終于接到正式通知,去德國研修的名額增加了一個,她也是其中之一。經理跟她談完話,還等着看她興奮的道謝,誰知方童卻是蔫頭耷腦,悶悶不樂的樣子。這種如願以償,讓她實在高興不起來,她心中五味雜陳,實在說不清究竟是個什麽心情。

公司給他們安排了一個月的赴崗前培訓,主要是學習德語,跟她同去的是另一個組的老徐,将近四十歲的姐姐,一提起德國就是滿臉的向往與憧憬。他們兩個每天下班後都不辭勞苦的再去參加學習班,記筆記,背單詞,練聽力,上大學考試時都沒有這麽用心過。老徐很厚道,總是充滿照顧人的欲望,對方童小妹妹呵護備至,方童跟她相處融洽,也算是唯一讓她舒心點兒的好事了。

方童在想要不要去謝謝沈安沉,程凱說不要,別把公事整成私事了,方童正跟他在小館子裏吃砂鍋,她的舌頭被熱湯燙了一下,眼淚就流下來了,程凱遞給她紙巾,說:“至于的嘛,怎麽變得這麽嬌氣了?”

“老大,就算跟沈安沉分手這麽久,我都沒有覺得我們是分開了,這次我要是走了,萬水千山,就真的把他丢了,我是不是做錯了啊?”

“你不是說了嘛,拔完牙還得适應幾天呢,聽哥哥一句話,以後再談戀愛,長點兒心眼吧,千萬別再往渾水裏面蹚了。咱們就是普通人,沒必要弄那些蕩氣回腸高-潮疊起的愛情故事,咱就找個正常人結婚生娃得了,能不能做到?”程凱給方童空空的碗裏夾滿了菜。

“嗯。”方童嗓子裏咕哝一聲,把頭埋下,再不言語。

各種手續都在辦理當中,方童準備把房子退給人家,一年不回來,留個空房子也沒什麽用,她把東西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打包帶到德國,另一部分送回父母家。程凱之前給她找來的紙箱子都裝得差不多了,她盤算着再去買幾個整理箱,剛要下樓,門鈴就響了,她透過貓眼往外看,是喬森,穿着一件棕色的皮夾克,還有破洞牛仔褲,在初春還有些寒涼的現在,顯得別提多特立獨行了。

方童打開門招呼他進來:“你怎麽來啦,是知道我要搬家趕來幹活兒的嗎?”

“要去德國了是吧?方小姐,德意志人民歡迎你!”喬森嬉笑着給她一個擁抱,方童也沒好意思躲閃,象征性的探探身子。

“我發現你在瑞克萊不少眼線啊,怎麽我們那兒有什麽風吹草動你都了如指掌呢,小心我去檢舉揭發,讓你們從此以後再也刺探不到任何商業情報了。”方童開玩笑。

喬森把散落的幾個箱子碼在一起,方童攔着他:“你不用管啦,找地方坐着吧,我自己收拾就行。”

“還記得去香港的時候嘛,你就捧着一包薯片翹着腿在床上躺着,看着我一個人忙得團團轉,童童,咱們能回到那個時候嗎?德國很遠,你不需要一個免費的,甚至還自帶工資的翻譯外加導游嗎?”喬森真誠的看着方童。

方童覺得場面有些尴尬了,至少對她來說是這樣的,她對喬森淡然一笑:“喬森,你對我這麽好,我不能昧良心,方童跟原來不一樣了,她心裏裝着別人,那人死皮賴臉的不動地方,轟也不走。我要是答應跟你在一起,這不是害了你嘛,這麽不地道的事,就是幹我也得找陌生人下手,不能殺熟吧?”

“害我吧,沒事,你們中國人都太聰明了,你還是害我們老外吧,別傷害同胞,你就害我,別改主意。”

“好吧,喬森,咱們這樣,等我從德國回來好嗎?等我從德國回來咱們再談,好嗎?”方童敷衍喬森。

喬森摸摸方童的短發:“香港故事不能重演,童童,去德國我肯定得陪着你,假如在那裏生活得适應,咱們可以考慮在德國穩定下來,看你喜不喜歡吧,當然想回中國我也雙手贊成。”

方童隐隐感動,喬森是崇尚自由的性格,向來不喜歡規劃未來,而是講究随遇而安,所以他堅持不婚主義,所以他不喜歡做任何承諾。方童扔給喬森一瓶礦泉水:“你別瞎鬧了,在中國,你有穩定的工作,有固定的朋友圈,哦,對了,還有不動産呢,呵呵,哪能說走就走呢!”

“工作可以辭掉,房子可以賣掉,至于朋友圈嘛,好在德國有更大的。柏林那麽多公司呢,找工作沒那麽難,你這個語言不通的都能有容身之地,更何況是我呢。房子嘛,更沒有留戀的必要,家是由人和人來組成的,又不是人和房子組成的,等想好了留在哪裏,再買也不遲。”

方童聽完,沖進衛生間,把門鎖上,她用涼水洗臉,然後盯着鏡子裏濕漉漉的自己,邊哭邊罵:“沈安沉你死到哪裏去了,你再不來,我就和別人走了,我那麽好,那麽愛你,你就後悔一輩子去吧!”

上德語學習班的地方距離瑞克萊不算近,老徐不會開車,每次都是方童載着她同去,兩個人先到附近吃點兒飯,填飽肚子再啓程趕路,每周三次,從不遲到翹課。老徐的孩子上初中,就快要期末考試,她得回去陪讀,方童只得獨自一人行動。只有一個人就別窮講究了,來點兒快餐對付對付得了,她到麥當勞吃了一個漢堡,抹着嘴走出來。

一出門,就看到沈安沉,他應該是剛下班,握着拐杖站在路邊,似乎正要過馬路。可是紅燈變了又變,都綠了兩次了,他還站在原地。方童躲在暗處看着他,想等他走遠了再去停車場,可他一直站着,動也不動。

再不走就遲到了,可是到停車場就要從沈安沉身邊經過,見面在所難免,哎呀,他到底在幹什麽,就紅綠黃三種顏色的指示燈,趕緊挑一個喜歡的過馬路得了。她瞎想着,沈安沉邁步走上人行橫道,方童一看,媽呀,這大哥,還真挑了個紅色的,路口車來車往,混亂不堪,他還腿腳不利落,外一遇到新手走神或者眼睛不好的司機,非出事不可。

方童吓得三步并兩步沖過來,一把拉住沈安沉的胳膊,沈安沉也受了驚,扭頭看到是方童,才松了口氣。他有點兒難堪的指了指燈杆,對方童說:“看錯顏色了,沒事,謝謝。”

“這也能看錯,你以為自己是超人呢,金剛不壞之軀是吧?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綠燈,斑馬線,外加确認沒有冒失闖紅燈的司機,這三點都具備了才許過馬路的,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方童說完,才意識到他們已經分手了,她黯然低下頭,換上另一種語調說:“對不起,那個,沈總,您自己要小心,路上太亂了。”

沈安沉習慣性的伸手幫方童拎包:“要去上德語課嗎?”方童身子往後挪了挪,沈安沉的手停在半空,是的,他們只是上下級的關系了。

太陽就要落山了,天色有些灰暗,方童和沈安沉一前一後的沿着斑馬線往前走,他們兩個之前至少保持着一拳的距離。沈安沉看着落日餘晖中的這兩個長長的人影,莫名失落,他們怎麽會是這個樣子呢?他們應當牽着手走到路中間時再默契的相視一笑,他們應當擁着彼此旁若無人的說着脈脈情話,他們應當在人流中追逐嬉鬧開心的穿過每一個街口。

他的心跳漏了足有兩個節拍,沈安沉憋得難受,他抓住領帶松了松,卻還是不能緩解。他知道,這些都不是症結所在,沈安沉停下腳步,方童見他落在後面,不解的問:“怎麽了?再不走就要紅燈了?”

“童童,你先走吧,我們不要這樣一起走,不能這麽走。”沈安沉痛苦的微微搖頭。

方童心中明白了七八分,她鞠躬說:“沈總再見!”然後飛快的消失在人來車往之中。

這一節德語課,方童破天荒的沒做半個字筆記,不但這樣,她連一個單詞都沒記住。腦海裏只有和沈安沉的這次相遇,他那麽傷感,又那麽孤寂,方童第一次有了另一種念頭,我是不是做錯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鐘表的指針過了淩晨一點,還是沒有絲毫困意。方童果斷翻身起來,從行李箱的夾層中把她珍藏的相冊找出來,那裏記錄着他們在成都的甜蜜,記錄着他們初搬到一起時的欣喜,還記錄着若幹個他們相互依偎共同度過的美妙節日。這些是方童愛不釋手的寶藏,她用心的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空泛白,她才迷迷糊糊的抱着相冊睡着了。

作者有話要說:

☆、無處遁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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