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最後一周的德語課程,主要是情景對話的訓練,很實用,大家都算有了點兒語言基礎,模拟練習的時候,全都躍躍欲試的。方童沒啥積極性,她學得不好,也不想現眼,就在角落裏眯着。好不容易下課了,她還沒來得及去找坐在前排的老徐,手機就響了,是她爸媽,說給她準備了不少東西,讓她到德國時千萬帶着。
有了上次去香港時的前車之鑒,方童可不敢再接她媽媽的大招兒了,她媽媽能把半個家都給她拾掇拾掇送來。她一邊急匆匆的往停車場跑,一邊跟她媽媽在電話裏對付:“哎呀,媽,您當我是去窮鄉僻壤扶貧啊?那是德國好不好,什麽買不到啊,您就別操心啦!我開車回去怎麽也得半小時呢,要不你跟我爸先回家吧,有時間我再去取行不行啊?”
“不用不用,你不用着急,可別開快車,我剛才讓你爸爸給喬森打過電話了,一會兒他就來給我們開門。”方媽媽胸有成竹的說。
方童這才想起來,她搬出公寓的事,沒跟父母說過呢,她爸媽一直以為她留在以前的房子裏,中途搬去沈安沉家和這次的變動,都沒有告訴他們。她媽媽從她和喬森分手後,就心心念念的想讓方童搬回家裏,方童推說懶得折騰,外加撒嬌耍賴,才沒被父母揪回老巢,所以她是不敢讓她媽媽知道半點兒風吹草動,否則肯定半路就被截回家了。
她趕緊調頭往喬森的房子開,路上跟喬森聯系,想讓他別跟着折騰來回跑了,可喬森就是不接電話。那麽看來已經在開車行進過程中了,喬森開車時是堅決不做其他分心的事的,方童只好急急火火的趕過去親自圓謊。
她終于開到小區門口,看到了站在路邊等她的喬森,喬森穿着一身灰色的運動衣,神采奕奕的。方童從車上跳下來,問他:“我爸媽呢?他們也真是的,怎麽想起來給你打電話了,不好意思啊,讓你跟着受累了。”
“叔叔阿姨剛回去,我說送他們,他們就是不答應,說路上堵車,還不如坐地鐵快呢。”喬森把房門鑰匙放到方童手裏,又說:“東西我都放到屋裏了,今天太晚了,改天我再幫你運回你的住處?”
方童不肯接鑰匙:“到時候我給你打電話,你再帶着鑰匙過來吧,我就不留了。”
喬森擠眉弄眼:“你不是號稱還住在這裏嘛,這可是你的重要道具啊,拿着吧。”
“那個,嘿嘿,我媽不放心我随便亂換房子,我就沒跟她坦白交代,剛才什麽情況,沒穿幫吧?”方童難為情的抓抓頭發。
“一切都是按照你的劇本順利進行的,反正你搬走後我也沒過來住,裏面還是你臨走時的樣子,他們也沒看出什麽破綻,再說,我這麽高大壯實,在他們眼前一擋,他們也看不到什麽了。”喬森打了個響指,露出壞笑。
方童連連道謝:“太好了太好了,喬森,多虧了你,太感謝了。”
喬森和方童并肩往小區外面走,借着路燈他偷看方童的側臉,這是多麽熟悉的面容,幾乎和三年前初見她時沒有什麽區別,眼角的笑紋,微翹的嘴唇,還有俏皮的鼻尖。喬森不由自主的拉起方童的手,方童慌忙掙紮,喬森緊緊握住,對她說:“就一會兒,你就當牽着一條小狗在散步吧,汪汪!”
“喬森,喬森,咱們去買飲料吧……”方童抽回手,指着遠處的小賣部為自己解圍。
他們每人買了一瓶礦泉水,喬森把方童送到車位旁邊,方童打開車門,回頭對喬森說:“今天謝謝你了,我周五動身,還有四天,臨行前請你吃個飯吧,有時間嗎?”
“不用了,到柏林再給我買好吃的吧,我知道幾家不錯的餐館,你攢錢帶我去吧。”喬森說完,從上衣內側口袋掏出一張機票,在方童眼前晃了晃,又說:“周五的,時間應該跟你一樣,我提前打探到了你的航班行程。”
“你……你別這麽沖動好嗎?這可不是小事,你的人生規劃啊,你的職業前景啊,你的……哎呀,總之情況複雜着呢,喬森,我都跟你說得挺清楚的了,現在我還不想再戀愛,原因不在你,在我,我腦子反應慢,還沒拐過彎兒來呢,你容我想想好嗎?等我從德國回來再說。”
喬森把方童推上車,方童還滔滔不絕,喬森打斷她:“我說了,不能讓香港發生的事重演,童童,你可以沒做好接受我的準備,咱們慢慢來,我回德國你不要有負擔,那裏是我的國家,你就當我恰好要回去探親吧!天晚了,路上小心,到家後記得告訴我一聲,哦,還有,周五咱們機場見吧!”
方童說不過他,這個伶牙俐齒的德國人,連中國古代四大名著都讀過,還看了金庸的全部作品,唉,作為一個外國人,你還能不能給我們中國人留點兒活路啊,太擠兌人了。看來他是下定決心要跟着自己到德國去了,方童心裏沒着沒落的,她還挺怕誘惑的,不是什麽意志堅定的人,就怕別人對自己好,外一哪天頭腦一熱,興許真就找個并不讨厭的人,平淡的共度餘生了。
經理挺有人情味兒,叮囑兩個組長提前給方童和老徐放一天假,周四可以在家裏收拾東西,周三晚上還給她們安排了歡送宴。不少要好的同事都去了,吃的是自助日式料理,方童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提着清酒的大瓶子,在席間穿梭。經理和組長一衆人等都敬過了一輪了,她還沒盡興,踉跄着又二次投入戰鬥,老徐看她喝得紅頭脹臉,連忙給勸着:“行了童童,咱們的心意領導和同事們都知道啦,你就別喝了,明天怎麽整理行李啊,就剩下醒酒了。”
大家都攔着,方童不依不饒,還嚷嚷着要喝,朱秀秀跟組長耳語:“珍妮姐有個死黨,就是沈總的助理程凱,我給他打一電吧,否則我看珍妮姐非得趴在這兒不可呢。”
程凱來時局面都無法控制了,方童摟着組長的脖子灌酒,程凱把蹲在椅子上的方童抱下來,扛在肩上跟人家道歉:“不好意思啊,她真是對咱們瑞克萊特別有感情,主要是你們技術部,那就跟她親兄弟姐妹一樣一樣的,所以她才這麽失态的,大家多包涵啊。”
方童的這點兒酒,到了中午才醒了一半,她揉着太陽穴睜開眼,看到手機上程凱給她連發的無數微信,主要都是說落她不靠譜的,也有囑咐她快馬加鞭打點行裝的。方童把冰箱裏儲存的各種食物都拿出來,放在鍋裏來了個大雜燴,明天就要走了,今天留下什麽就是浪費什麽,還是都裝進肚子裏去吧。她連碗也沒拿,端着鍋就把東西解決了。
吃飽了就開始幹活,七零八落的都塞進包裏,等完工後擡頭看表,将近八點鐘了,外面的天早就黑了。方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把她的寶貝相冊翻開,照片一張一張的抽出來,她又看了幾遍,正打算收回包裏,手機響了。她以為是程凱下班了趕來幫忙,沒想到竟是沈安沉,方童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總覺得是自己精神錯亂造成的視覺誤差,揉揉眼睛再瞧,沒錯了,是沈安沉。
“喂……”她哆哆嗦嗦的接聽電話。
“是我,方便嗎,我可以上樓去看看你嗎?”他的聲音傳過來,方童覺得自己的心跳停止了,呼吸也紊亂了。
方童攥着手機,咽了口唾沫,說:“那個,我搬家了,不住在那裏了,您還是回去吧,如果沒什麽事的話。”
“我知道,程凱把你的新地址告訴我了,我就在小區裏面,可以上去嗎?”
“哦,這樣啊,那,那我下去吧,您等我一下。”方童不由分說的挂上電話,她連睡衣也顧不得換,穿上羽絨服就往外跑,電梯下到一樓,她才發現腳上還踏着一雙黃澄澄的小鴨子拖鞋。
白色的奔馳車近在咫尺,方童敲了敲車窗,沈安沉便下了車,他開門讓方童坐在後排,自己也跟着坐在旁邊。方童忽地緊張起來,甚至緊張得不知所措,她兩只手撚着睡衣下擺,兩只毛茸茸的拖鞋相互磨蹭着。
沈安沉從容的在方童面前展開手掌,上面有一串鑰匙,大大小小三把,方童疑惑的望了一眼,沈安沉有條不紊的說:“到了柏林不要亂跑,下飛機後有人舉着姓名牌接你,他會把你帶到住的地方,那裏離瑞克萊總公司很近,你上下班步行就好了,而且房子的設施也很周全,住起來方便。”
“我不去。”方童毫不猶豫的拒絕了,連眼皮都沒擡。
“這算是公司給你們安排的宿舍,另外的一名同事跟你都會享受這個待遇,不是針對你的,這是公事,沒有任何私情的。”沈安沉把鑰匙塞進她手裏,“還有,剛到柏林人生地不熟,你不要自作主張随意行動,到時候會有一個在當地工作的香港同事跟你聯系,他會帶着你去逛逛周圍的超級市場或是你感興趣的任何地方,等到你對地形熟悉了,再自己去玩。”
“不用你管。”方童聲音雖小,卻很堅決。
沈安沉又拿出一個小本子給她:“這是一本通訊錄,裏面的人都是我的朋友,都會說中文的,你遇到問題不要一個人解決,這些人都可以求助,我怕只告訴你一兩個人的電話不保險,所以列了很多,他們會幫你安排所有事的,切記不要自己胡亂處理。”
方童接過來一擲,本子落在前排副駕駛的位置上,她态度嚣張的說:“不要。”
“後備箱裏還有一個小藥箱,都是些常用藥,退燒的,止痛的,還有治咳嗽的,腹瀉的,感冒的。那裏藥店出售的都是德文說明書,你一知半解的,我怕你吃錯了,當然,主要是一定自己多注意,不要生病,要健健康康的。”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吃吧。”方童覺得就要控制不住眼淚,她側身去開車門,急着下車。
沈安沉拉住她,頓了一下,又悵然松開手,方童的心瞬間軟下來,她剛要說話,沈安沉的手機響了,方童聽到溫亞霓的聲音傳出來,好像在說她媽媽的事情,沈安沉沉着臉聽完,皺皺眉,答道:“知道了,我很快回去,你別着急。”
方童發現自己就是一個笨蛋,還傻了吧唧的瞎感動,人家之間的這對話才叫一家人呢,她一腳踹開車門,連電梯都沒坐,一口氣跑回家。她頹然倒在地板上,喘着粗氣,對自己說:“方童你有病吧,這個人跟你有半毛錢關系嗎?你嫉妒?你吃醋?你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傻瓜,沒有之一,歇菜吧方童!”
沈安沉再打電話進來,她說什麽都不接了,過了一會兒又響,這次是是短信,仍然來自沈安沉——“東西我放在樓道內的消防栓上,除了剛才說的,還有一些歐元,德國不流通人民幣,你語言不通再身無分文,擔心你的人就活不成了,童童,求你聽話一回,不要任性。”
媽呀,還有錢呢,怎麽能放在樓道裏呢,方童還沒喪失理智,骨子裏守財奴的本性戰勝了一切,她跳起來又殺回一樓。消防栓上有一個四四方方的紙箱子,方童抱在懷裏,想出去再看看沈安沉是否走了,徘徊許久,咬牙跺腳罵自己不許多此一舉。她回去後打開盒子,看着藥箱、通訊錄和鑰匙發呆,又數了數信封內的鈔票,兩千歐元,面值不等,花花綠綠。
沒錯,她壓根沒想到要去兌換歐元,也不曾想到還要備上各種藥物,她甚至都沒計劃過到了柏林機場下一步該怎麽辦,是坐計程車還是乘地鐵,跟司機怎樣溝通?住宿的地方到底在哪裏?包括瑞克萊總部坐落何處,她提前都沒研究過,她這都不算一頭霧水,只能叫沒頭蒼蠅。她靠在牆角,守着箱子坐了半天,一顆眼淚不争氣的奪眶而出,方童氣急敗壞的提腳把箱子踢出好遠。
溫亞霓剛才在電話裏吓得大哭,是溫媽媽,她在廚房裏為沈安沉料理晚餐,溫亞霓在客廳裏喊了她幾聲,見沒有回應就進去找她,溫媽媽不知何時倒在地上,怎麽也叫不醒。沈安沉趕過去時,溫媽媽已經躺在醫院裏了,醫生說是她擅自用了過量的利尿劑,導致急性肝昏迷。溫亞霓坐在溫媽媽身邊默默流淚,沈安沉從背後拍拍她的肩膀,溫亞霓就勢靠在他的懷裏,邊抽泣邊說:“Eric,我該怎麽辦呢,我不是好女兒,我對不起我爸爸,也對不起我姐姐。”
沈安沉給她擦擦眼淚,把她帶到病房外面,對她說:“會好的,別怕,醫生能想到辦法的。”
“我每天到底在忙什麽呢,我媽媽變得那麽瘦,她的腿腫得有兩倍粗,直到剛才她躺在床上,我才注意到;她記憶力變得好差,反應愈加遲鈍,我以為她是老了,直到醫生說這是她今天暈倒的前兆,我才發現這些已經存在好久了。Eric,我做得太差了是不是?我媽媽不會離開我吧?”
“沒事的,你不必自責,是阿姨故意瞞着你的,她怕你為她擔心,沒關系的,到了醫院就好了。”
醫院對于肝癌晚期束手無策,他們決定為溫媽媽做一個姑息性手術,阻塞部分肝髒的門靜脈系統,這樣雖然對于整個病程沒有更多益處,但至少能暫時緩解目前的症狀。手術刻不容緩,就在轉天,那是周五,方童要去德國的日子,沈安沉一夜未眠,起飛時間是上午十一點,他坐立難安,不住的看表,到了九點鐘,他再也受不了了。
溫亞霓和他坐在等候區,等着手術室內的溫媽媽術畢出來,她見沈安沉來回踱步,反過來勸他:“坐下等吧,我媽媽一生未做壞事,她會沒事的。”
沈安沉抓起長椅上的外套,倉慌的對溫亞霓說:“我必須出去一趟,對不起,佩妮,我會盡快回來的,對不起。”
他一路向機場開,頭一回很沒風度的不斷摁着喇叭,他焦躁不安,握着方向盤的手心裏全是汗。沈安沉哪裏還顧得上為了形象放慢步子掩蓋跛腳,他只恨手中只有一根拐杖而不是一雙,那樣大約就能更快些。他在機場大廳裏焦急的尋找,沒有,沒有,沒有他的姑娘,沈安沉再也走不動了,他倚着柱子大口喘息,然後就看到了方童。
她背着碩大的登山包,蹦蹦跳跳的走在前面,在她身後,是推着行李車的喬森。兩個人不時的低聲交談,走到沈安沉附近,他聽到喬森對方童說:“童童,你把護照放在我的包裏,你自己保存我不放心。”
沈安沉就像是一架飛機,轟鳴着還未起飛就被擊落在地,整架機身燃起濃濃黑煙,熏得人想流眼淚。他把自己藏得足夠隐蔽,方童的背影越來越小,沈安沉透不過氣。是喬森,他身體健康又心思細膩,他可以陪伴方童更長久,也可以照顧方童更周全。
是不是已經換到登機牌了?是不是已經通過安檢了?是不是已經順利登機了?沈安沉在那裏坐到十一點半,又向機場工作人員确認了航班早已準時起飛,他才蹒跚着走回車內。手抖得根本就插不進鑰匙,他強迫自己做深呼吸穩定情緒,卻只能呼,而不能吸,胸腔越來越悶,他解開領口的扣子,又解開袖口的扣子,最後索性連襯衣也脫掉了,只穿着一件T恤。
他摸索着尋找是否有遺落在車裏的香煙,可是一無所獲,手機響了又響,他無心去理。她會過得很好的,她值得喬森去愛,也配得上他的付出,沈安沉聽到耳邊的有人說,放手吧,放手吧,他閉上眼睛,獨自坐了很久,突然的,他搖搖頭,決絕的自語:“不要。”
作者有話要說:
☆、情不自已(1)